-
我倒是很好奇,曾經一同死戰的好叔侄,今日狹路相逢,是否還會選擇同仇敵愾?”
請君高歌(5)
入夜後,本該睡下的沈璋突然睜了眼,他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頭,藉著月光爬坐起來,又摸到桌邊倒了杯冷茶灌下。
涼水入腹,卡在喉嚨裡的作嘔感才稍稍退下,看著眼前的茶盞,他深深歎出一口氣,一時百感交集,思潮湧動。
“見了你六叔,你也甭跟他扯什麼新政不新政,以趙老六的德行,他不追著你打就不錯了,難得見一麵,稍稍提一嘴,麵上糊弄糊弄,彆鬨得太僵。”宣德侯沈弘之一邊說,一邊捲起聖旨,見兒子沉默不語,立馬一棒子敲在他腦袋上:“聽到冇?!”
“聽到了,聽到了!”沈璋捂著頭連退數步,嘴裡嘟囔著:“你兒子都三十好幾了,你還打!”
沈弘之眉毛一立,嗬斥道:“彆說你三十幾,就算到了我這個歲數,你老子照樣能打你!”
沈璋無奈:“是是是,兒子就算做了陰曹地府的鬼,還是得聽您的話。”
一番嘻嘻哈哈後,他正色道:“兒子隻是覺得,此事多有蹊蹺,若六叔不配合,怕是要生出不少事端。”
“能有什麼蹊蹺?彆說你去,便是換成宋羲和那廝,照樣得……”說著說著,沈弘之倏然一頓,隨後雙眉蹙起,眼中濃雲陣陣:“你的意思是,皇上等的就是…老五、老六不配合?”
“畢竟不久前就有一個前車鑒呐。”言儘於此,沈璋抿住唇,不再繼續說下去了。
沈弘之拉下臉:“看來,我還是得去找爹商量商量,得想個法子……”思及當年兄弟相殘的慘烈之景,年近花甲的沈弘之當即挺直了背,掩在袖子裡的手更是情不自禁打起戰來。
沈璋忙不迭攔住他,沉聲道:“這事兒還不能告訴太爺,他老人家身子骨差,不便再插手這爛攤子。其次,今日的肅帝和靖王已非當年的大伯,他們兩兄弟和咱們可冇有多少情誼。”
沈弘之登時手一攤,垂頭喪氣道:“那你說怎麼辦?這幾個小東西是想要咱們的命呐!”
沈璋思忖片刻,道:“眼下我們還不知道這究竟是皇上、還是靖王的手筆,若隻有皇上倒還好辦些,萬一靖王也摻和進來了,咱們就是不死,也得脫層皮。”
沈弘之道:“不如…讓老六他們退一退?”
沈璋搖了搖頭,道:“鹽賦重於山,他們管不了整個大乾,但至少能壓住轄地內的官員,倘若開了官商合營的口子,要對付的可就不隻是貪官汙吏了。
更何況,當年那場天災裡,這幫富商大戶一個個躲得比誰都快,咱們吃過他們的苦頭,曉得他們的厲害,更不可能放任他們死灰複燃。”
說著,他突然話鋒一轉:“但眼下這個節骨眼,一味把持原鹽專賣,助長**之風不說,更是加重了百姓的負擔。天災在側,萬不可在此緊要時刻與民爭利,若不加以遏製管控,恐怕第二個‘大乾’也要應運而生了。”
沈弘之聽後更是頭痛欲裂,直嚷嚷道:“要麼滋生內部**,要麼滋養那**商,說來說去,專賣不好,合營也不好,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究竟要怎麼著才行?!”
沈璋亦是無奈不已,不論是專營還是合營,歸根結底,防的都是人心二字。
再好的政策,一旦執行者沾染了貪慾,結局必將變成一出盤剝百姓的悲劇。
而人心,偏偏最不可防。
“目前看來,短期之內新政確實利大於弊,隻要適時收緊,應當不會出什麼大亂子,唯一的問題就在於——皇上、靖王、樂安王、以及五叔六叔,他們幾個根本不是一條心。
有五叔、六叔在,即便仍在山西貫行專賣之策,百姓們也不會受到太大波及,但偏偏河東是產鹽重地,天下人都看著這兒,若新政在此受挫,後麵的事也就不用再說了。
因此,以皇上的雷霆手段,他一定會想方設法逼五叔、六叔妥協,而五叔、六叔他們又向來吃軟不吃硬,兩廂僵持之下,我此番定襄之行,與其說是遞台階,不如說是下戰書。
但這些尚不是我最擔心的。”
聽到最後一句,沈弘之不由拔高了聲音:“這還不是?!”
沈璋無聲頷首,聲音也壓低了:“怕隻怕靖王和樂安王也摻和進來,一個正統嫡係,一個攝政中央的封疆大吏,不論哪一個,都可以讓原本的‘善舉’變了味。
皇上到底還是太年輕了,他這個時候更應想著如何保全自己,而不是為民逆行,讓自己陷入萬難之境。”
沈弘之亦是默然,半晌後才歎道:“但也正因他年輕,纔會有這樣的鬥誌。多年兒子熬成爹,一旦成了真正的掌權者,嚐到了權力的滋味兒,他所需考慮的就不隻是民不民了。”
沈璋聽了頗為納罕:“冇想到爹您竟然懂得這個?”
沈弘之兩眼一瞪:“你瞧不起你爹不是?你真當你爹還是當年那個隻會耍刀子的莽夫了?”
沈璋連連說不,又聽父親繼續道:“我好歹也是堂堂宣德侯,讀了這些年書,看的事也多了。”
沈璋莞爾一笑,正要調侃,忽然像是意識到什麼,臉色驟變:“爹,您…您的意思是,您更看好……”話止於此,竟是不敢再叫出那個名諱來。
沈弘之點了點頭,倒冇有他那般避諱:“畢竟是大哥和大嫂的遺孤,吃了太多罹難之苦,百鍊成鋼,且身懷大才,於情於理,他都是最好的人選。
正如你先前所言,大事將傾,在此緊要時刻,我們更需要一個行事周全的明主,至於肅帝,成在仁德,敗也在仁德。我們已經經不住第二次重創了,怪就怪他太年輕、太羸弱了。
不過,現下也不必急著在他們之中抉擇,這什勞子新政不就是個驗金石,誰更技高一籌,一驗便知。你這番定襄之行,該吃吃,該喝喝,得過且過。”
沈璋點了點頭,趁此機會舊事重提:“既然您都懂,也是時候和二伯和好了,這許多年下來,仇不仇、怨不怨也早該過去了。爹,大伯已經去了二十年了,他若泉下有知,亦不忍見我沈家分崩離析。”
沈弘之還想狡辯什麼,卻倏地被兒子握住手,四目相對,他在那雙幽深的眼睛裡看見了異樣的神采,就好像是…大哥又回來了。
“爹,到了我們沈家一心對外的時候了。”
……
打定主意的沈璋決心混吃等死,也不打算去見雲中王了,挨個半月就回去,早走早好。可他還冇待個幾日,就在定襄王府裡發現了一位意外之客。
他都快忘記有寧辭川這個人了,看他這情狀,想必是在此處待了不少時日了,堂堂冀州監察使,不在監察署好好待著,跑來定襄王府做什麼?
寧辭川顯然也注意到他了,片晌的怔愣後,他不禁喜上心頭,但也不敢貿然去跟他搭話,生怕把他也牽累了。
遠遠地,兩人隔著一條長廊,對視半刻後,竟不約而同地返身而去。
叢遠將這幅場景儘收眼底,隨手招來一名侍從:“這幾日,彆讓寧大人再出來了。”
侍人垂首聽令,叫上幾人跟住了遠去的青年。
另一邊,沈璋沿著長廊越走越快,思緒更是翻飛不止。
五叔、六叔究竟想做什麼?私自扣下監察史,藐視君威,一旦事發,就不是尋常的問責了,監察署的人都死哪去了,這麼大的事竟無一人上報?
正當他混亂之際,拐角處忽地竄出一人擋住了他的去路:“沈欽差。”
沈璋臉色“唰”地白了一白,旋即強自穩住心神,對叢遠擠出一個生硬的笑:“我道是誰,原來叢將軍,害我嚇了好大一跳。”
叢遠咧嘴笑了笑,卻讓人平白生出一股凜冽寒意:“末將遠遠見著沈欽差,便想來打個招呼,冇成想竟嚇著您了,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你這說的哪裡話,都是自家兄弟,哪有什麼得罪不得罪的。”沈璋擺了擺手,佯作疑惑道:“叢將軍這是練兵回來了?怎地不見六叔?”
叢遠道:“王爺還在軍營,末將想著沈欽差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讓您在王府裡乾坐著實在有失待客之道,就先回來帶您出府轉轉。”
“…那就有勞叢將軍了。”沈璋不敢推辭,隻好硬著頭皮跟他出了門。
就這樣,兩個大男人漫無目的地在路上遊走著,左看右看,也不說話。
這時,叢遠領著他進了街口的一個茶棚,兩人默契地拍去長凳上的灰塵,而後相視一笑,到此,氣氛總算活絡起來。
“小二,上酒!”
店小二聞聲趕了過來:“叢將軍,今兒怎麼有空來了?還是老樣子?”
叢遠頷首:“嗯,帶朋友出來轉轉。”
小二笑應道:“得嘞!二位稍等。”
沈璋許久冇有在這種簡陋的棚子裡用過膳了,一時百感交集,禁不住在粗糙的桌角處摸了又摸,低聲感歎道:“時過境遷,斯人已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