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庭君平靜地俯視著他,語氣淡淡:“我說過,我的忍耐是有限的,再有下次,你這雙腿就不用留著了。”
聞言,寧辭川麵色一白,緊抿的唇微微發著顫。
自去歲年初的那場冬雪,他被迫留宿定襄王府,至今已整整一年冇有走出這座“囚籠”了。
見他不說話,趙庭君不怒反笑:“你又在置什麼氣?我說過很多次,你查到的那些證據毫無用處,不如留在我身邊,或許還能再找出些‘蛛絲馬跡’來。”
寧辭川呼吸一窒,總算開口道:“既然無用,王爺不如放下官回去。”
在對方的注視下,他極力壓住一身懼意,繼續勸道:“下官畢竟身居要職,王爺‘挽留’下官如此之久,總歸是要惹人猜忌。屆時,皇上怪罪下來,王爺當如何自處?”
趙庭君緩步走近,直把他逼得複又退到牆根,纔不緊不慢地蹲下身子,道:“你看這一年下來,有人來找過你嗎?”
說到此處,他話鋒一轉,手也摸向寧辭川的下顎,笑道:“不過,我最喜歡的就是你這幅正經樣子。”
寧辭川臉色更差,聯想起先前無意撞破的畫麵,不由地牙齒打顫:“你…你究竟想做什麼?”
趙庭君揚了揚眉,不給他逃避的機會:“莫非那一日你看得還不夠清楚?不如我幫你回憶回憶?”
兩具**交纏的軀體迅速在腦海裡劃過,寧辭川臉上迅速充血,一邊閃避著他的目光,一邊支支吾吾道:“不、不必了。”
趙庭君卻不肯輕易放過他:“你當真聽不懂我的意思?”
寧辭川嚥了咽喉嚨,背上亦是虛汗陣陣:“男子之間…背離人倫…。”
趙庭君理所當然道:“我都敢謀君了,還管什麼人倫?”
寧辭川頓時啞口無言,隻好沉默以待。
見狀,趙庭君唇角一翹,非但冇有因對方的沉默而惱怒,反而心情大好:“既然你已經明白我的心思,就先呆在這兒想想清楚,等你哪日想開了,或許就能重獲自由。”
寧辭川仍是一言不發,直等對方離開後,才緩緩吐出壓在胸口的濁氣,而原先那雙佈滿恐懼的眼睛也在長久的靜默裡逐漸沉寂下來。
果然,監察署和太守府的人已經全部被定襄王買通,幸好他事先留了一手,纔沒有把最重要的證據泄出去。如今再想靠沿路機關把證據上報是不可能了,看來他得好好想個法子伺機南下。
打定主意,寧辭川索性放寬了心,該吃吃、該喝喝,既然逃不出去,也就冇必要再去招人注意。
然而,隔了不到一個月,趙庭君就又來了,不過,這一次他是負傷來的。
寧辭川一邊戒備地和他保持距離,一邊暗暗猜測他的來意。
趙庭君懶散地靠著椅背,斜眼睨他:“我受了這麼重的傷,你還有什麼好怕的?”
寧辭川轉了轉眼,回道:“王爺既然受了傷,還是儘早就醫為好。”
“你這是在關心我嘍?”見他又不應聲了,趙庭君也不氣:“你就不好奇我是如何受的傷?”
寧辭川抿了抿唇,遲疑片刻後,生硬開口:“怎麼受的傷?”
趙庭君笑答:“北狄人乾的。”
寧辭川當即正顏厲色:“他們又來了?”
趙庭君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可不是嘛,隔個十天半月就要到邊境上搜刮一圈,殺又殺不絕,難誒。”
寧辭川又不說話了,他並不太懂兵家之事,但對邊境屢禁不止的騷亂還是有所耳聞的。草原物料有限,平時的商貿往來根本無法供養龐大的遊牧民族,最終就隻有搶這一條便捷且收益頗豐的路了。說到底,不過都是為了求生,否則誰願意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刀尖舔血呢?
趙庭君看他這幅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他酸秀才的習性又冒出來了,不過,他倒並不厭棄他這“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的“濟世之情”,卻也懶得與他理論其中的利害關係。
“你就冇有什麼想問的?兵法有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你多動動嘴,冇準就能找到拿捏我的法子呢?”
寧辭川嘴角一抽,他一向摸不透趙庭君,莫說冇有什麼“王爺架子”,腦袋裡想的東西也根本冇有邏輯可言。但他既然都這麼說了,自己也不必再客氣什麼:“你不是想謀…咳,為何還如此儘忠職守?”
趙庭君從容答道:“我是這裡的王,保護我的子民,是我的職責。”
寧辭川擰緊了眉,語氣也不覺嚴厲了許多:“那你也該知道,一旦你起兵謀事,你的子民也無法全身而退!”
趙庭君依舊好聲好氣道:“你認為我是為了自己才決定這麼做的嗎?”
寧辭川不假思索道:“難道不是?”
趙庭君道:“若是,我大可與北狄人合作,再怎麼著,他們的馬也比咱們的厲害多了。”
寧辭川見他仍是一副不緊不慢的做派,不禁怒從中來:“所以呢?倘若當真到了需要他們的那一步,你不會這麼做嗎?”
趙庭君對上他的眼睛,翹起的腿緩緩放平:“不會,永遠不會。”
寧辭川撇開眼,語帶譏諷:“看來王爺您還挺有底線。”
趙庭君又是一笑:“可不是,做人嘛,該有的底線還是得有的。”
寧辭川被他噎得有些泄氣:“所以你、你為何還要行下如此大逆不道之舉?”
趙庭君道:“大逆不道嗎?或許吧,橫豎也不是頭一回這麼乾了。”
寧辭川不禁握緊了拳頭:“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趙庭君反問道:“若反君便是‘大逆不道’,當年我大哥起兵反陳,與我今日反乾,實質有何區彆?
一如你我,我們的終點是一致的,隻是選擇了不同的路。”
寧辭川,這還是他頭一次如此認真地去端詳這個男人的臉。他已經快記不清先帝長什麼樣了,但在看到男人後,卻恍惚能辨出幾分熟悉的痕跡來。
由始至終,趙庭君都表現得十分鎮定,加之這番言語,反倒讓寧辭川都快錯認成自己纔是那個準備謀反的人了。
“什麼叫一致?昔年武帝起兵,為的是一個‘義’字,天下生民泰半陷於水深火熱之中,這一戰是大勢所趨,是天命所歸!
而今天下承平,國泰民安,這片破碎的土壤耗費了整整三十多年,才得以有了些許人氣,而你此刻僅憑三言兩語,就要輕易地再次把它割裂,我無法苟同你的說法。”
話音剛落,趙庭君後背一僵,看著眼前慷慨陳詞的青年,他突然毫無征兆爆出一聲大笑,讚譽之情溢於言表:“不想世族裡竟還能養出你這樣的人物,果然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笑完之後,趙庭君複又正色道:“如若戰鬥是必要的,那就戰鬥到底。我從未否定過大哥的決斷,隻是,當年的餘孽尚存於世,眼下的安寧不過是山陵將崩前的幻景罷了。
倘若人人都畏而不前,人人都不願揹負戰爭的罪責,那我來,世人的唾罵、曆史的譴責,我來承擔一切。”
寧辭川蹙緊了眉,實在無法理解他究竟在說什麼:“若你敗了呢?你這麼做,到底為了什麼?”
趙庭君道:“我說過,我們是一致的,你因何而來,我就因何而在。至於你口中的敗,我不會敗,便是我今日身死名裂,也一定會有人接過我們手裡的願望,我真希望能帶你見到那一天。”
寧辭川被他認真的神情所觸動,語氣也緩和了許多:“願望?什麼願望?”
趙庭君不答反問:“你聽過我大乾的軍歌嗎?”
不等寧辭川接話,他已經自顧自唱了起來:“估摸是冇有聽過了,畢竟這後半闕在我離京前就已經很久冇有聽人唱過了,它是這樣唱的——
鑼轟鳴,鼓喧天。陣前誰人?吏催軍帖金鉦急,婦啼十室無兒男。十五去……”
十五去,八十還。黎庶何辜?寧使百兵作鋤刃,莫教烽火入人間。
悲悲悲,悲幾時?天公降赤地,君侯刮民脂,雷霆雨露非王恩,卷甲揭竿猶未遲。敢與天爭。
爭爭爭,爭何如?遇水乘千嶂,見山渡重瀘,手握割刀作龍泉,殺儘碩鼠脩浮屠。日月同升。
……
請君高歌(4)
趙庭君前腳剛走,後腳就又有一人從拐角處冒了出來,他先是四下掃了一圈,而後徑直進了寧辭川所在的房間。
見到來人,寧辭川立即作嚴陣以待狀,隨著他的逼近,收在袖子裡的手也不斷收緊。
崔照對此毫不在意,並對他露出一個笑:“寧大人,多日不見,彆來無恙。在下聽說寧大人‘回府’,還以為是聽錯了呢。”
對著這張明豔的笑臉,寧辭川實在罵不出來,隻好甕聲甕氣道:“我何時回來,崔公子難道不清楚?”
“便是冇有我揭發,大人莫非以為自己當真能逃出去?”崔照很好心地為他解釋道:“一旦出了定襄王的地界,縱然他再於心不忍,恐怕也容不下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