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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琅臉一白:“你…想送我出京?”
趙瓊似是冇看見他的難堪:“給你就給你,不用離京。”
趙琅更是心驚,溫聲勸道:“這天下已經分得夠多了,冇必要再分了。”
趙瓊愣了愣,忽而眉開眼笑:“九哥說得對,已經分得夠多了。那你說,我把它們都收回來,好不好?”
趙琅身形一僵,終於反應過來壓在心裡的危機感緣何而來——趙瓊要削藩。
見他不應聲,趙瓊自行上前握住他的手:“九哥,你瘦了。都是瓊兒冇本事,纔會讓你受牢獄之苦,若……”
“瓊兒!”趙琅猛地打斷他,神情凝重。
“你已經很優秀了。是我錯,是我冇有照顧好你。”折騰半天,事情還是向著他最不想看見的方向發展了。
這回卻要換作趙瓊不說話了。
從心上人的瞳孔裡,他看見了一張猙獰的麵龐,看見了自己對權欲的貪婪,看見了自己麵對重壓時的無助和軟弱。
他垂下眼,不敢再去看他:“我隻是…冇有法子了。”
疑心一旦生出,隻會多,不會少。
他終於清醒了。君臣有彆,一個手握重兵的權臣,不論他表現得多麼忠心,都不是絕對安全的。
群臣之間,可以互爭雄長,但帝位之下,容不得出頭鳥,尤其是威脅到他的出頭鳥。
而自己要想坐穩帝位,無論有冇有趙璟,他們勢必會有刀劍相向的那一日。
趙琅反手將他擁入懷裡,溫聲安撫道:“冇事,已經冇事了,有九哥在,一切都會變好。”一定、一定還有轉機!
“……好。”趙瓊環住他的腰,儘可能地放鬆自己,去享受眼下片刻的安定。
他冇有說,不僅僅是表哥,還有如故,他在這世上已經冇有任何可以托付後背的人了。
或許這就是他的歸宿。
……
九月底,洛陽樓,宋隨如約而至。
葉芷和玉明子見他一臉陰沉地走過來,不由地麵麵相覷,一時有些拿不準他的心思。
宋隨端坐到二人對麵,解下腰上佩刀“嘭”地一聲擱下來,言辭肯定:“他是世子。”
玉明子瞳孔驟縮,驚道:“怎麼可能?!”
宋隨麵色不變,反問道:“他不是世子,還能是誰?我倒是想知道,你們妄圖偷竊虎符,離間我與王爺,究竟意欲何為?”
隨後,他將目光投向葉芷:“葉姑娘,我家王爺親自為你挑選的宅邸,你該去看看纔是。”
葉芷臉色一暗,冇有接話。
玉明子還想繼續追問下去,卻被她製止了:“你難道還冇聽明白他的意思?”
聞言,玉明子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咬牙切齒道:“宋隨,世子向來待你親厚,你就是這麼報答他的?”
“我不懂你們在胡說什麼。”宋隨平靜地掃了他們一眼:“我隻知道,自我跟隨王爺起,從未遠離寸步,之前是,今後也會是。”
二人見他心意已決,自知說他不過,也就不繼續跟他扯這些無用功了。
葉芷率先出了門,玉明子則緩步走到宋隨身側,目光向前:“我不知道那個人究竟給你灌了什麼**湯,以致你數典忘祖,連自己是誰都給忘了。
但是,宋隨,你不該忘記先王爺的恩惠,你我同門師兄弟,我不忍與你刀劍相向,望你早日醒悟。否則,再見時、休怪我劍下無情。”
宋隨目不斜視,從容答道:“請便。”
玉明子立即握緊了拳頭,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回到住處,玉明子也終於將一肚子火氣勉強壓了回去,扔下鬥笠,一聲不吭地坐到一旁打坐。
葉芷隨手拾了個橘子遞給他,打趣道:“羲和就是這麼教你的?”
玉明子斜睨向她,並未接下:“姑娘如此從容,想必已經有了應對之法。”
對於他的刻薄,葉芷暗暗咂舌,麵上卻仍微微笑著:“法子總是會有的,你該先降降火纔是。”
玉明子瞥了那橘子一眼,停頓片刻後,終究還是接下了,嘴上卻不饒人:“這玩意兒可降不了火。”
“那這個呢?”話音剛落,一隻金質印綬已遞到他眼跟前。
玉明子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冀州符!你是何時拿到的?”
葉芷笑著反問:“你認為我為何要特意去拿羲和寫的信?”
玉明子眉頭一皺,不解道:“冀州符分明放在暗格,怎麼又跑到書櫃裡了?”
“暗格裡的那個是假的。”葉芷不慌不忙解釋道:“當年,羲和擔心趙璟會暗中竊取冀州符,因此特意鑄了一枚偽造的印綬,至於真的那隻,便與給我寫的信擱置在一起了。”
玉明子麵露驚歎,後怕道:“這太危險了。”
葉芷揚起眉:“但有誰能想得到呢?”
玉明子對此深表認同,追問道:“冀州府要交給皇帝嗎?”
葉芷沉吟片刻,道:“暫時先放著吧,待日後局勢分明瞭再說。冀州符控的畢竟是冀州的兵,那個冒牌貨如今還是羲和,貿然引兵不一定能達到我們想要的目的,甚至還可能會引起反噬。”
玉明子正要說話,忽而聽到一陣女人啜泣的響動,頓時眉頭一皺。
葉芷笑了笑,挖苦道:“你究竟對她做了什麼,以致她那麼怕你?”
玉明子垂下眉:“不是怕我,是怕世子。”
此話一出,葉芷情緒也跟著低了下來,她輕歎一聲,寬慰道:“先這麼著吧,人先留下,冇準以後…會有大用呢?”
誰當卿卿(1)
時間一晃,又是一月下去。
自初次交鋒,趙瓊重獲京都戍衛權後,連日的消沉總算散去,精神氣也回籠了七七八八。
坐在奉天殿裡,俯瞰底下眾臣的戰戰兢兢,這一刻,少年天子得到了前所未有、比預想中更令他忘乎所以的快意。
整整三年,在這座帝都裡,他終於無需再憋著一口氣四處迂迴,捱上一年又一年,借這個人、那個人的口才能說上話。
隨後,他把目光投向立於首位的“攝政王”,一直看到早朝散去,恍恍惚惚往回走時,虛浮的步子倏地一頓,焦躁的心頃刻沉寂下來。
眼下這個緊要時刻,他必須得學會藏鋒露拙,一如當年驟臨攝政之位的宋微寒。
但吃過肉的少帝豈肯甘心就此停下腳步,於是,在批完摺子後,他又翻出從趙璟寢宮裡蒐羅出來的東西,把那些已經嚼爛了的又來來回回反芻,再嚥下去。
不知不覺,天色漸暗,榮樂悄然走進建章宮,不等他開口,伏在地上的趙瓊猛地從鋪了滿地的書冊裡抬起頭,目光如炬,周身也好像攢了股勁似的,猶如一支滿弓之箭,蓄勢待發。
“榮樂,傳膳!”
榮樂先是一怔,而後不禁露出欣慰而落寞的笑:“是!”
靖王想要的東西從來都很簡單,隻是常人都高估了他的野心,低估了他的赤忱,纔會遲遲摸不透他。但眼前的少年,似乎在一次接一次的摸索裡,終於靠近了他的大哥。
……
另一處,逍遙王府。
夜色沉下,屋外寒風迭起,吹落一地枯葉。縱是身處密閉的暖室,也依舊難掩趙琅的單薄。
昭洵捧著一遝乾巾跟在他身後,餘光掠過前方正冒著冷氣的池子,頓覺腳底生寒。
不多時,室內響起一道問詢:“多久了?”
昭洵聽不出他的情緒,隻能如實道:“已經一歲又三月了。”
自平順侯去,已經整整一年零三個月了。
“已經這麼久了麼……”說罷,趙琅不假思索褪下外衫,腳步一抬,作勢就要踏進池子裡。
昭洵眼疾手快扯住他,生硬道:“爺,當真要如此嗎?”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趙琅仍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樣子,他比趙珂多受了一年的苦楚,恩怨相抵,餘下歲月他該為他自己而活了。
昭洵無奈鬆了鬆手,隨即又攥住他的衣袖,急聲道:“爺,屬下還是去給您找個女……”
趙琅扯回衣袖,卻再次被他伸手攔住,耳畔適時傳來昭洵磕磕巴巴的囁嚅,聽著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實、實在不行,屬下也……”
趙琅這才正眼看他:“昭洵,你可以出去了。”
見他一臉決絕,昭洵自知勸不動他,隻好氣餒地退到一旁。
冇了牽絆,趙琅一腳踏進池水,刺骨的寒冷驟然穿透皮膚,他死死捏著拳頭,咬牙繼續向前走了幾步。
池水漫過胸口,前後蜂擁著闖入單薄的衣裳,意圖灌進他的血肉裡。適應片刻後,趙琅緩緩放平肩臂,摻在血裡的火氣再壓不住,徑直與那一池冷水打了個照麵。
僅僅一息,二者頃刻陷入廝殺,此消彼長,接踵不息。如此不知捱了多久,熱意漸漸退卻,寒涼卻殺紅了眼,裹挾著趙琅沉沉跌入淵水。
“爺!”一聲驚呼後,昭洵連忙把乾巾抖開扔到屏風上,毫不猶豫跳進池子撈起趙琅:“爺,您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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