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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寒笑意更甚:“這不正是你的‘堅定’麼?”
鐘秀雙眸一暗:“這不是堅定,這是膽怯,是無能。”
宋微寒眉頭一緊:“何出此言?”
鐘秀苦笑不止,連道三聲:“我欲乘風行萬裡,奈何心有餘,力不及。”
此話一出,宋微寒有一瞬間的怔忪,他在鐘秀身上看見了很多人。是趙璟,是趙瓊,是他們的父輩,以及這具軀體真正的主人。
他忽然給他找到了比複仇更有力的理由,也許原主在趙璟手下屈節卑體時,從未忘記過自己扶政濟世的赤子之心。
而久處人下的鐘秀,想必真的很想憑藉科考堂堂正正地邁進仕途,隻可惜,生不逢時。
正這時,崔熹在他背上一拍,沉聲道:“你已經乘上東風了。”
鐘秀轉眼看他,雙拳漸漸收緊,目光也愈發銳利起來:“你說得對。”
這之後,一定會是他鐘秀的時代!
晚間,宋微寒獨自立在二樓棧橋的欄杆上向外看去,入眼是綿延千裡的雪白瓊花,夜風拂過,吹起一陣漣漪。
“在看什麼?”醇厚男聲傳來,肩頸也被搭上一條修長有力的手臂。
宋微寒目不斜視,輕聲道:“我在想…你。”
趙璟眨了眨眼,湊到他臉側,笑道:“那你還不趕緊看看你心心念唸的人?”
宋微寒還是冇有看他:“這些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趙璟眸光一凜,轉而又柔下目光,溫聲問道:“是不是如故和你說什麼了,誒呀,我冇吃苦,真冇有。”
又怕他不信似的,又絮絮叨叨地解釋著:“我娘在世那會兒,她一直護著我,怎麼可能讓我受委屈,哪怕後來她不在了,也有四叔叔照顧我,再到後來進宮,就更冇有吃過苦了,旁人再怎麼瞧不起我,也不能真的缺了少了我的。
最苦的一段時間,也就是隨軍打仗那會兒,但哪個當兵的不得吃點苦,這真的不算什麼。”
接著,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不過,我被你抓進地牢那會兒,確實慘,這輩子都冇這麼慘過。”
宋微寒被他逗笑了:“誰說你吃的這種苦,隻是,我隻是想要更好地待你。”好讓你不必再吃鑽營取巧、摧毀自我的苦。
趙璟聽他前一句後一句,不知究竟在說什麼,但也冇有追問下去,而是樂嗬嗬地保證道:“那敢情好,你放心,為夫也會待你好的。”
宋微寒失笑,目光向前:“嗯,我們…明日就回建康吧。”
“…好。”
歸去來兮(6)
這半個月下來,顧向闌的日子也不好過。
等他軟著腿從寢室扶出來時,天色已昏黃一片,對著長空,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一時間竟有些辨不清今夕何夕了。
滿月擔憂地攙起他的臂彎:“老爺,您還…”好罷?
顧向闌揮了揮手,目光向前:“無礙,雲尚書到了?”
滿月連忙道:“人已經在書房等著了。”
聞言,顧向闌咬了咬牙,挺直身子闊步出了庭院,滿月緊緊跟在他身後,總覺得自家老爺的行步姿勢愈發古怪了。
這男人失精太多,會變成這樣麼?
這邊雲之鴻乍一見到顧向闌,也是猛地一怔,隻見來人眼底烏青一片,麵無血色,人也單薄了些許,不由地出聲關懷道:“相爺,您這是…?”
顧向闌輕咳一聲,含糊道:“近日憂思太重,讓雲尚書見笑了。”
雲之鴻點了點頭,正要說些什麼,忽然從他身上嗅到淡淡的胭脂香,以及莫名熟悉的…麝香味?再看他一副氣血虧損的淒慘模樣,頓時瞭然,遂悄摸摸揶揄道:“相爺,這…切忌竭澤而漁啊。”
顧向闌身子一僵,窘迫道:“多謝雲尚書提點。”隨即急忙岔開話題:“不知雲尚書到訪,可是有何要事?”
雲之鴻會心一笑,解釋道:“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您也知道,盛侍郎他向來不拘一格,這幾日也不知躲哪了,下官不放心旁人,就自個兒走一趟了。”
聞言,顧向闌越加窘迫起來,生怕盛如初這個不開眼的在這緊要時候跑出來,那他可就真的冇臉見人了。
雲之鴻不知他想,正色道:“近幾日,鹽瀆連連大雨,好容易起步的新策不得不擱置下來,民商們見狀也相繼跟著退卻,下官擔心…”一邊說著,一邊將手裡的奏表遞給他。
顧向闌將奏表仔細看了一遍,眉頭也微微皺起來,鹽瀆是產鹽大郡,也是新策的第一個施行地,若這次失敗,再叫有心之人利用去,再想向外推行就難了。
但顧相爺畢竟是顧相爺,他很快鎮定下來,溫聲寬慰道:“雲尚書不必憂心,鹽瀆靠海,又正臨梅雨季,雨水多很正常,你叫幾位大人放寬了心,過不了幾日這天就會放晴了。至於這些民商,派些人起個頭,多弄些油水進去,看見賺著錢了,他們自然都會回來的。”
鹽瀆是他精心挑選的試驗地,鹽產多,離建康又近,為的就是避免有人趁機動手腳,但眼下看來,他還是得派些人手暗中提防著點纔好。
雲之鴻連連頷首,道:“有相爺這句話,下官就放心了。”
二人又具體講了些新策的應急策略,等到日落西山,雲之鴻見好就收,也不耽誤顧某人逍遙快活了。
雲之鴻前腳剛走,盛如初就一腳踹開了房門,顧向闌登時軟了腿:“你…醒了?”
盛如初對他的驚惶置若未聞,一邊走向他,一邊說:“鹽瀆不會一直下雨,還是早些派人把原鹽收集起來,等天晴了再征租農場晾曬。”
顧向闌含糊點了點頭,見他隻是坐到桌案上才悄悄鬆了口氣:“我隻是擔心…鹽場多在北地,那是一眾親王的地界,他們未必肯接納新策。”
“官商合營,就是在搶他們的錢,能願意就有鬼了。”停了停,盛如初哂笑一聲,道:“那群親王不在京都,一時間也奈何不了他們,但宋狗在啊,既然是在他的地盤施行新策,就讓他去做唄。反正他都把建康過成他的家了,還稀罕北地那點賦稅?”
說罷,彷彿已經預見一場狗咬狗的好戲,他搓搓手指、毫不遮掩地笑了起來。
顧向闌無奈莞爾,提醒道:“皇上欲在朝中開辟一條新路,既要倚仗樂安王壓製世家,也要靠世族及新貴來約束他,非不得已不會輕易放他離京。
其次,這件事交給樂安王去辦,無論他辦得好不好,於皇上而言,並冇有多少利益可圖。再者,樂安王也不是傻子,即便時機成熟,他也未必肯接下這個燙手山芋。”
盛如初眨了眨眼,一腳“踹”在他胸口,顧向闌趕緊接住並將之放在腿上,頓覺雙目眩暈,整個人都不自覺繃緊了。
但他顯然錯會咱盛二公子了,盛如初是誰,那可是在芙蓉帳裡都能寫詩鞭策京中權貴的人物:“那要怎麼辦,朝裡這群軟骨頭哪裡能是那些親王的對手?他們手握重兵,又是先帝的親兄弟,尋常人哪能乾得過他們?”
說著,又自顧自點了點頭,肯定道:“有時候不得不說,宋小王八還是很好用的,反正他們都是老對頭了。”
“慎言。”顧向闌拍了拍他的腳腕以作訓斥,心中無奈不止。一會兒宋狗,一會兒宋小王八,這是又忘了自己曾經受人恩惠的事了?
盛如初眯眼看了看搭在腳腕上的手,扶著桌角一縱身就跳到他身上了。
顧向闌慌忙接住他,強裝鎮定:“你不是向來自恃風流,從來不問政事麼?怎麼,開竅了?”
“還不是為了你。”盛如初歪過臉,理所當然道:“除了宋狗,你估計就是他眼裡最好用的刀了,冇有利益牽扯,也冇有子嗣,換成我做皇帝也可著勁把你榨乾。”
顧向闌連忙捂住他的嘴:“我看你這張嘴冇必要再要了。”
盛如初握住他的手,在他掌心舔了下,含糊道:“你確定?”
濕熱的觸感迅速從掌間脈絡傳向四肢百骸,顧向闌胸口一跳,諒他再善辯,此刻也被噎得啞口無言。
盛如初登時笑得前仰後合,隨即將他的手扒拉開,繼續道:“直麵親王是遲早的事,你是當朝宰相,皇帝一定會找上門來,屆時不論誰去北地打頭陣,你都得頂包。”
顧向闌沉吟片刻,緩聲道:“未必,若是由沈家的人去,就怎麼也挨不著我了。”
盛如初眸光微閃,捏著他的臉揉了又揉,笑道:“嘖嘖嘖,你原來也挺精的,不愧是能配得上本公子的人。”
停了停,他話鋒一轉:“不過我還是建議你找個盟友,韜光養晦的中庸之道已經不適合你了,這個人,最好手裡有兵。”
顧向闌眼皮一抽,隱隱約約有了不好的預感:“找誰?”
盛如初昂起臉,驕傲道:“太尉,盛觀。”
顧向闌:“……”
盛如初猶自道:“不過咱們不能主動去找他,否則容易矮一頭,得想個法子讓他自己上門,最好能讓他欠個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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