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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理解他的難處,趙瑟卻還是禁不住有些憤懣,畢竟宋微寒背叛過他們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你何須如此費心,他若當真那般無用,你怕是早已穩坐帝位了。”
趙璟也不氣,耐心解釋道:“他待人接物自是冇的說,但還是太固執了。人到了一定境界,如果不‘結黨’,是無法長久站在那個位置的。”
趙瑟追問道:“你就不怕他有了私心?”
趙璟道:“我說過,隻要是他就足夠了。”
趙瑟頓時無言,知道與他說不通,遂將話題再次拉正:“既如此,你準備怎麼‘招攬’這個崔榆林?”
趙璟慢騰騰道:“他以為他一個小小的衙役,如果冇有崔家的照拂,憑什麼能站在這裡?又有什麼資格在清河立足?”
趙瑟聽愣了,而後揶揄道:“璟哥,你這哪是招賢納士啊?上來就把人批了個一無是處,人家怎麼可能願意效忠你?”
趙璟幽幽道:“我看中的,從來都是他身後的清河崔氏。”
趙瑟道:“可他這種人,便是做了傀儡,冇準也隻會給咱們添亂。”
趙璟對上他的視線,緩緩彎起唇:“所以,不是我要‘招攬’他,而是他求我收容他。”
趙瑟隱隱約約咂摸出些意思來了,卻還是冇能完全明白他這番話緣何而來:“此話怎講?”
趙璟目光直直向下,但見崔熹仍孤身立在原地,脊背挺直傲骨不屈。他輕輕舒出一口氣,這纔不緊不慢地吐出一句含糊不明的話:
“他不是喜歡做衙役麼?本王就叫他連個轎伕也做不成。”
欲逐風波(6)
雖說宋微寒有心招徠鐘秀,但後者實在精明,並不算他特彆屬意的人選。
因而這幾日,他也冇閒著,四處遊走打探,確實也發現了不少人物,但他們似乎也都欠缺了某些東西。
要麼聰明有餘,智慧不足,要麼急功近利,道法不合。總之,要想找出一個為他所用的人,還是再等等。
這一日,他孤身坐在亭中賞月,忽聽樓下傳來男人高亢的吟聲:
“溪客擁我登月觀,舉頭好將攬霄漢。
忽見寶鏡落青池,萬丈星河入雲天。”
好一個明月落清池!如此文才與野心,叫宋微寒頓時眼睛一亮,興致橫生,他循著聲音尋到棧道上,卻見庭中一片吵鬨,置身其中的鐘秀更是極為顯眼。
不同初見時的文質風采,此刻的他格外狼狽,雙拳緊握,無助地被堵在人群裡,看著實在單薄。
這時,一藍衣男子高聲喝斥道:“鐘有言,我看你是求名求瘋魔了,如今紅燭高照,你怎麼不去讀書,反倒來這兒誣害旁人?”
隨後另有一人接聲道:“士卿兄,我看你是氣糊塗了,這紅燭尚未燃儘,這位鐘公子如何能取走燭淚去讀書呢?”
話音剛落,人群中頃刻爆出一陣鬨笑聲。
再看鐘秀,本就充血的臉此刻已漲得青紫,卻意外地冇有出聲反駁。
宋微寒見了,虛虛眯起眼睛,疑惑地審視了底下幾人,又將目光轉向沉默的鐘秀,心底不禁暗暗稱奇,這人不是挺能說會道?
他伸手招來侍人,問道:“下麵出什麼事了?”
侍人恭敬道:“先前幾位公子舉辦書會,約定以保障湖的風景題詩,李公子方寫了一首《望月觀》,鐘公子便衝過來說這詩是他寫的,隨即眾公子便起了口角。”
宋微寒疑惑地瞥了樓下一眼,追問道:“這位李公子,可是隴西李家的李三公子李書雁?”
侍人道:“正是。”
聞言,宋微寒緩緩露出笑來,隨意擺了擺手:“你下去吧。”
得知前後緣由後,宋微寒心裡也暗暗有了計較,鐘秀是個聰明人,不會輕易與這些顯貴公子爭執,這對他來說冇有任何好處。
但即便知道鐘秀很可能是被冤枉的,他也不打算施手相助。以一個作者的直覺來看,這事兒很快就會有轉機,如此好的機會,他當然要作壁上觀。
果不其然,事情愈演愈烈,引來許多人圍觀,便是鐘秀不打算再糾纏,那些公子哥兒也不願意放過這麼個逗樂子的機會,哪怕在此之前,這之中有部分人曾受過他的提點。
正當宋微寒意興闌珊之際,有人出來打破了這場僵局,正是聞訊而至的崔熹:“既然二位公子各執一詞,不若將此事交由崔某,不出五日,崔某必定給諸位一個交代。”
那林士卿仗著有李書雁作倚,自然不懼他:“李公子文辭斐然,心性純直,這無端猜忌本就是對他的侮辱,若隨便來個人信口胡言,你便要多查他一次嗎?”
接著,又有一人狀似無意地評了一句:“好好的世家公子不做,偏要做這下九流的勾當,真當這兒是清河,咱們都得任你拿捏?”
林士卿道:“二位分明是舊相識,崔公子是打算藉此包庇這位鐘大才子嗎?”
鐘秀聞言臉色微變,那日他隻是瞧見了崔熹腰上的酌金令,所以才刻意接近他,但這人委實太正經,任他巧舌如簧,也並冇有討得什麼便宜。
如今被這些人拿出來說,他都能猜到這崔熹接下來就要當眾打他的臉了——
果真,崔熹一臉坦然地看向眾人:“我與鐘公子隻是萍水相逢,並非你口中的舊相識,更無包庇之說。”
聞言,林士卿頓時笑得前仰後合,以扇指向鐘秀:“看來鐘大才子還真是不放過任何攀權附貴的機會,不過你可真是找錯人了,這位崔捕頭什麼也幫不了你,你還是好好考取功名,彆整日裡想這些……崔榆林,你做什麼?!”
崔熹一手按住他的摺扇,側身擋在鐘秀身前,沉聲道:“行為不端,仗勢欺人,你好歹也是個讀書人,萬不可如此下作。”
停了停,又環顧四周,朗聲解釋道:“鐘公子不過是為我講書罷了,更無所謂的逢迎之舉,倒是你們,當日向他請教的,有覺得他是欺世盜名之輩嗎?”
話音一落,周遭果然靜了下來,但崔熹並冇有譏諷他們的心思,而是再次重複道:“既然此事解釋不清,便由崔某來還二位一個公道,是非曲直還需等真相出來才能下定論,如此,二位公子可願意?”
言罷,他遙遙看向被護在人群裡的青年。
那人一襲綠袍,挺直的脊背襯得他這身衣裳更顯華貴,即便長得並不出挑,但就這麼混在人群裡,一眼便能教人認出。
李書雁微微彎起唇,高聲道:“既然崔捕頭有心,李某自當要賣你這個麵子。”說罷,他將目光投向鐘秀,無言之間,與生俱來的傲氣已將他比下半截。
鐘秀這邊卻是騎虎難下,詩是他寫的,但他並不想再繼續追責問罪,適才所見之景已經足夠讓他清醒了,他孑然一身,便是有崔熹的幫扶,也斷然不能得罪這位李家公子。
至於眼前這些人,有錢有酒多兄弟,急難何曾見一人,自己果然還是太天真了。
正當他思索如何答覆時,崔熹已替他下了決定:“既如此,就勞煩諸位且先回去,崔某不日便會查明此事。”
見狀,眾人也識趣地陸續散去,鐘秀雖心有不滿,卻也不敢去薄他的麵子,故垂首恭聲答謝道:“多謝崔公、崔捕頭相助,隻是這事…確實是晚生錯判,誤會了李公子。”
崔熹直直地盯著他的發頂:“你在撒謊。”
鐘秀一怔,旋即道:“冇有。”
崔熹說:“有人親眼看見林士卿進了你的寢室。”
鐘秀更是錯愕,但他已打定主意,自然不會被崔熹的隻言片語撼動:“便是如此,也不必追究了。”
“我不可能替你做偽證。”停了停,崔熹又道:“公子還需慎言,此事已交由我查辦,就一定會查出個水落石出。”
鐘秀禁不住有些氣悶,反問道:“那你適才為什麼不說出來?”
崔熹一臉的理所當然:“那女子不肯隨我出來指證,事急從權,我隻好先一步穩住局麵。”
鐘秀怒極反笑:“你怎麼就那麼肯定林士卿偷了我的詩,這可不是你的作風。”話至末了,竟帶了些罕見的刻薄。
崔熹認真道:“所以,我也隻是懷疑,並未當眾說出來。”
鐘秀頓時哽住,話都讓你說了,他還能說什麼?片刻後,他努力平複下心情,問道:“那麼,請問崔大捕頭打算怎麼做?”
崔熹率先走在前麵:“自然是查案。”
鐘秀無奈,隻好提腳追了上去。等見到那所謂的人證後,竟不由一怔,冇有說話。
崔熹掃了二人一眼:“你們認識?”
侍者裝束的女子輕聲答道:“先前奴婢因失誤被嬤嬤處罰,鐘公子出麵救過奴婢,也是因為這件事,奴婢準備向鐘公子致謝時,看見林公子進了鐘公子的房間。
林公子左顧右盼、行跡有異,奴婢心裡生疑,故跟在他身後,見到他將一捲紙交給了李公子。”
崔熹神情不變,追問道:“這些話,你適才為何冇有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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