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茫茫夜幕下,二人一前一後,在顛簸的樓瓦上奔襲追逐。耳邊是風聲滾滾,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閣樓,高高明月如在身側,二人也彷彿變成了流竄的弦箭。
短鏢從前方飛來,如流星般迅速追到眼前,雲念歸側身躲過,在屋簷上左右翻飛躲避攻擊,腳下速度不減反增。
另一邊,守在門口的宋隨儼然也聽到了動靜,他疑惑地看向遠處,心下一動,飛身跳到屋簷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率先進入視野的,是一群追逐纏鬥的人影,根據衣著,依稀可分為兩撥人,一撥身著夜行衣,看著就不是什麼好人,另一撥則是普通的仆裝,看身手,顯然也不隻是尋常家仆。
這兩撥人一路北去,很快就化成一圈模糊的圓點,辨不清蹤跡了。
正當他準備跟出去之時,又有兩人沿著方纔的路徑竄了出去,依舊是一逃一追,前者頭戴一隻帷帽,整個人被藏在帽簾之下。
見狀,宋隨暗暗生疑,即便是乾見不得人的勾當,也不必穿得如此累贅吧。
倒是後者,乍看這身形,一種莫名的熟悉感瞬間湧上心間,但他一時也想不出此人是誰。
但正因這二人的出現,宋隨收回追過去的想法,轉而把目光移向一座漆黑的閣樓。他轉了轉眼,立馬向那處奔了過去。
眼見著已經靠近了,忽有一人從暗處跳出,攔住他的去路:“小兄弟,這可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宋隨揚了揚眉,也不廢話,迅速拔刀衝他砍去。
男人頓時錯愕不止,一邊躲閃,一邊將他引往彆處。
與此同時,趙瓊仍一動不動地坐在原處,長久不見人聲,他不由沉下眉。聯想到這兩撥人的穿著,他忽然心中一動,立即起身看向門外。
不好!這兩撥人並非同事一主!
正想著,一抹窈窕人影緩緩從暗處走了進來,並在他震驚的目光中徑直跪下去。
“罪臣之女葉芷、拜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欲逐風波(4)
另一邊,把人跟丟的宋隨隻能無功而返。再看那座漆黑閣樓,此刻正燈火通明,門口也被圍得水泄不通,想必是那夥人回來了。
他沉思片刻,決定還是先回去把此事上報,逾後再做打算。正想著,便見他和趙璟還站在門前,似是在說些什麼。
宋隨腳步一頓,說時遲、那時快,一個黑影忽地從暗處竄出將他撲倒。他頓時繃緊肌肉,一抬眼,一柄泛著銀光的短刃已抵在喉嚨處。
而這名不速之客,正是他跟丟的某人。
“彆出聲。”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掌間利刃也很不客氣地向前近了近:“放心,隻要你不使力,這把刀絕不會傷你分毫。”
宋隨微微蹙眉,不置一詞。
而聽到動靜的趙宋兩人雙雙朝他們所在的方向投來目光,趙璟按住宋微寒的手,壓著氣息小心翼翼探了過去,恰這時,拐角處傳來一尖一弱兩道貓叫聲,間雜著凳子撞倒的響動。
趙璟收回目光:“有兩隻貓發情了。”言罷,又笑嘻嘻地湊近宋微寒:“為夫覺得這是在暗示什麼。”
藏在暗處的男人頓時悶聲一笑,垂眼看向正準備伺機而動的宋隨,解釋道:“我可冇有這個意思。”
宋隨對此充耳不聞,暗自猜測他去而又返的意圖。
似是察覺他的心思,男人很快表明瞭自己的來意:“適才忘記與你說了,今夜之事你必須守口如瓶。否則,你那位主子與…靖王的私情,我可保不準哪天會一不小心抖出去。”
話音剛落,便見宋隨猝然殺氣畢現,他連忙解釋道:“你彆緊張,我不是壞人。”
緊接著,又自顧自攀談起來:“對了,我叫嚴昭,我看你刀法不錯,或許我們可以交個朋友。”
緘默許久的宋隨終於開口了:“滾下去。”
“我就當你同意了。”嚴昭摸了摸鼻子,不慌不忙起了身:“今日天色已晚,我不便多留,有機會我會來找你的。”
不容宋隨接話,便已躍身而去。
相較於宋隨的“小有成果”,雲念歸則要狼狽些許。
那人輕功實在太好,即便他窮追不捨,卻還是把人給跟丟了,又實在放心不下趙瓊,便不再耽擱,迅速趕了回來。
等他抵達之時,屋外幾員守將已經回來了,不出意外,什麼也冇抓到。他不由蹙起雙眉,猛地反應過來,這些人是故意拖住他們的!
他急忙衝進屋子裡,隻見趙瓊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原處,非但冇有問罪,反而露出了笑容:“木深。”
雲念歸心一緊,輕聲應道:“臣在。”
趙瓊的目光裡添了少見的柔和,卻反倒冇了以往的生機:“這瓊花花期太短,朕想早日回去,也好帶給九哥看看。”
雲念歸不由屏住呼吸,柔聲回道:“好。”
趙瓊直直地看著他,良久,極力睜大的眼睛猛地眨了眨,他迅速垂下臉,低啞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難為你…陪朕白白走這一趟了。”
……
翌日早,天還矇矇亮,宋微寒率先從夢中醒來,冇了知覺的手臂也漸漸甦醒,一抬眼,趙璟正毫無防備地枕在他肩上。
他彎起唇角,心道你是舒服了,但我這手也要斷了。隨後便小心翼翼把手抽回來,揉了揉,又從他身上跨翻到另一麵,用另一隻手臂將人撈了回來。
做完這些,寬敞的屋子再次陷入寂靜。
又過了許久,屋外終於有了人聲,斷斷續續地從遠處傳來,密密麻麻雜在一起,教人聽不真切。
宋微寒倒也不急著起身,一麵聽著枕邊人的呼吸聲,一麵靜靜思考著此番來意,究竟怎麼才能找到一個介於黑白之間、又願意為他所用的人呢?
正想著,懷中之人眼皮微微一顫,隨即緩緩睜開雙眼,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後,又向前鑽了鑽,繼續睡了。
宋微寒立即收回雜亂的思緒,垂首抵住趙璟的額頭,罷了,難得有機會歇歇,還是過些時候再去想那些雜事好了。
直到日上三竿,二人才磨磨蹭蹭起身洗漱用膳。此時屋外已人聲鼎沸,宋微寒有些好奇,遂問向一旁的宋隨:“外邊怎麼了?”
宋隨平下心中憂慮,上前道:“聽說是在舉辦書會。”
宋微寒哪見過這場麵,頓時來了興趣:“雲起,出去看看?”
趙璟反問:“隻是看看?”
“當然。”宋微寒無奈失笑,他又不會寫詩,除了看看還能做什麼?
趙璟擦了擦手,起身拉著他向外走:“好。”
宋隨立即跟在二人身後。
三人站在二樓走廊向下看去,偌大的庭院裡,遍地都是一身書卷氣的辭人墨客,三三兩兩擠在一起,口中唸唸有詞,無非之乎者也爾。
宋隨站在一旁,一一為二人介紹,這是哪家哪派的公子,學的什麼路數,有何文章功績。
趙璟聽得發倦,眼睛一瞥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立馬伸手推了推聽得認真的宋微寒:“誒,那個是不是你之前提到的崔榆林。”
宋微寒循聲看去,一眼便看見那個夾在人群裡、卻又格格不入的身影,難免失望:“我還以為來的會是崔亦聞。”
正說著,忽見崔熹身側還站著一人,手裡捧著一卷書,似乎在給他講解文章。
趙璟顯然也見到了:“你不是說這個崔家大少爺一心做捕快,這五大三粗的,看著也不像喜歡讀書的樣子。”
宋微寒深有同感,於是舉手招來宋隨:“那個人是誰?”
宋隨看了看,答道:“這位是渭南出了名的鄉士,姓鐘名秀,字有言,擅雜學,文章寫得好,民間有個典故——燭淚照書,說得就是他。”
趙璟頓時樂了:“看他這身打扮,也不像買不起幾根蠟燭的樣子。”
宋微寒也是一笑,輕聲道:“聽你這麼一說,我倒也想起了幾個笑話。”
二人齊齊看向他,隻聽他洋洋灑灑道:“傳聞故時有兩個書生,一個叫孫康,一個叫車胤,這二人俱是有學問的,且勤奮非常,可惜家徒四壁,阮囊羞澀。
無奈之下,孫康便藉著雪地裡的光照明讀書,而車胤則是靠著螢蟲讀書,後來就有了囊螢映雪的典故。”
趙璟脫口而出:“這怎麼能看清?”
宋微寒笑著繼續道:“有人慕名而來,卻見孫康從不在夏季讀書,車胤從不在白日讀書,鄉裡人就解釋道,孫康在等下雪呢,而車胤則是在林子裡捉螢蟲呢。”
趙璟接下話頭:“你的意思是,這鐘有言是在作秀?”
“半真半假,這人未必冇有真才實學,但他的典故卻是與這二人異曲同工了。”宋微寒將目光再次投向底下那人,道:“或許,我們已經找到那個合適的人了。”
及至午後,宋微寒再來時,那鐘秀還在替人講書,樂此不疲。
宋微寒心裡頓時有了計較,招來侍者替他向那鐘秀傳了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