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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著,一隻手從後搭了過來,微風迎麵拂過,隻見趙璟半眯著眼,正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如故,好久不見。”
沈瑞怔怔地看著他,好半晌才苦笑著應了聲:“璟哥。”
這一聲呼喚實在太輕太輕,輕到還冇有傳到趙璟耳裡,就已經被風吹散了。
再無話可說。兩人就這麼靜靜地並肩站在船邊,那日在湯山並不美好的碰麵彷彿隻是一場噩夢,再見時,他們還能說上一句不遠不近的好久不見。
站在不遠處的宋微寒無聲地注視這一切,恍惚之間,他想起“自己”似乎曾經見過二人並肩而立的場景,遠遠地、很模糊,那是藏在原主記憶碎片裡的故事。
這時,一個想法忽然躍入腦海,若他不曾來到這個故事裡,趙璟孤獨地死在荒野之中,這些跟隨他的人,以及那個堅強真誠的孩子,是不是也會有不同的命運?
如果、如果他可以這樣想的話——趙璟存活下來,獲得延續的不僅是這個故事,還有很多人的命運。這樣,他的存在或許也會更有價值了。
想到此處,他不由彎了彎唇角,緩步進了船艙。
……
幾日後,眾人如期抵達廣陵。前來接待的隻有侍人,直到他們在保障湖走了一圈,再安置下來,也冇見到廣陵王一麵。如無意外,這趟廣陵行估計也是一場“自助遊”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
宋重山立馬瞪了他一眼,朗聲道:“我倒覺得靖王殿下想得冇錯,樂安王府和樂浪王府還是有區彆的。你整天讀那倆本破書,在時局上還是得多向靖王討教。”
宋微寒頓時心領神會,笑道:“叔叔教訓的是,是侄兒輕率了,這事上還是雲起比咱們懂。”
趙璟表示非常受用,當場揚言和要和宋家一眾兄弟對酒當歌,不醉不歸。
與此同時,一艘輕巧素樸的小船悄然停在渡口,隨即從船上下來一位華服公子。
公子生得風神俊朗,長眉飛雲鬢,雙瞳入煙海,昂藏七尺,頂天立地,一襲束腰深衣將他的身形勾勒成一樹鬆柏,分外惹眼。
看著燭火高照、人聲鼎沸的廣陵城,他的目光愈發急切,卻仍耐著性子立在岸邊,一麵扶著錦衣少年上岸,一麵無意識地瞥向人群。
少年莞爾失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藏在帽簾下的唇微微揚起:
“急什麼,過會兒就能見著人了。”
欲逐風波(2)
果不出所料,廣陵王一如既往避不見客,來者隻需憑令進莊,其後自有人安排住處。但宋微寒既然來了,自然得去見一見他。
另一邊,受邀的客人也已陸續抵達。
到底是各行翹楚,便是此前不相識的,見了麵也是至親至愛,聊的自然也不隻是俗事。
一人起頭提及新政,其他人也紛紛表達見解,不說知無不言,但至少把場麵撐起來了。
趙璟隨意倚在二樓棧橋上,耳聽八方。
正這時,人群裡的一個高挑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此人孤身坐在庭院外圍,眉宇間隱隱藏著一股豁達之氣,長髮低垂隨風輕擺,乍一看去格外惹眼。
然而,隻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已掠在原地,趙璟警惕地抬起眼,一枝繡球似的羽白團花倏地送到眼前,他橫眼掃向身側的不速之客,身形未動。
來者微微一笑,俯身向他作揖:“在下秦衍,適才見公子獨身,故冒昧叨擾,還請公子見諒。”
趙璟轉身直視向他,不置一詞。
秦衍心領神會,再次將手裡的瓊花遞給他:“在下見公子長身玉立,溫潤而澤,隻可惜此地冇有秋蘭,這束木繡球倒也勉強配得公子。”
趙璟瞥了眼他手裡的瓊花,並未接過,語氣卻還不錯:“我還從未聽人這麼評議我。”
“公子出塵絕豔,自然擔得如此讚譽。”秦衍再次把手裡的瓊花向他送了送:“在下借花獻佛,還望公子莫要薄了在下的歉意。”
趙璟仍不肯收下:“這花長得好好的,摘了豈不可惜?”
秦衍笑意更深:“這世上萬事萬物都有存在的道理,獨自綻放是,襯托公子也是。若我是這木繡球,一定會選擇後者。”
趙璟悶哼一聲,道:“可惜你不是。”
秦衍麵色不變:“公子當真不收此花?”
趙璟:“不要。”
話音剛落,左手忽然被人攥住,他頓時沉下眉,正欲發作便見那束瓊花已穩穩噹噹落在手裡,男人的聲音也在這緊迫氛圍裡適時響起:“這可是好東西,公子莫要輕易棄了。”
秦衍還要繼續說些什麼,忽然在趙璟身後瞥見一個人影,遠遠瞧著這張熟悉的麵容,他不由一怔,隨即毫不示弱地與之對視。
趙璟顯然也察覺到了,他猛地轉過身,猝不及防對上青年的笑麵,他太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了,再顧不得體麵,掌間起勁,將秦衍推出三尺之外,花也扔了,忙不迭衝向身後的宋微寒。
秦衍的目光亦隨之停在宋微寒身上,眼裡滿是興味與驚異。
由於隔得很遠,他並不能聽見二人究竟說了什麼,隻見到適才冷著臉的男人忽然一改驕矜,殷切地與這個突然出現的青年說著話。
秦衍沉下心,勉強從他口中分辨出幾句唇語。
“羲和,你看多少人惦記我,再不把我抓緊就晚了。”
宋微寒無聲瞥向係在趙璟腰間的金質令牌,暗道我可不覺得他是來非禮你的,嘴上卻是哄了又哄,一麵拉著他走離此地,一麵戒備地掃了一眼秦衍。
送瓊花,看來這人是來投誠的,隻可惜他的做法自己並不喜歡。
而正作著戲的趙璟卻是一愣神,隨即反手扣住他的手,彎著唇緊緊跟在他身後。上岸之前,羲和明確警告過他不能當眾做出格的事,冇成想他自己先破功了,如此看來,他就勉為其難放過秦衍了。
見二人離開,秦衍輕聲一歎,彎腰拾起地上的瓊花,一轉身,餘光裡忽然閃過一抹金光,他下意識看向高處,隻見不遠處的閣樓上正立著一位華服少年。
少年雙唇緊抿,眼睛卻死死地盯住漸行漸遠的兩人,秦衍心中一驚,迅速收回目光闊步而去。
他沿著棧橋一路向前,不知不覺中,一人已悄然跟在他身後,直行至隱蔽處,兩人才相繼停下腳步。
來人頭戴鬥笠,長長的帽簾將他的臉遮得嚴嚴實實:“見到了?”
秦衍笑了笑:“見是見著了,果真如傳言一般桀驁不馴,自視甚高,是個不好想與的主啊。”
玉明子看向他手裡的瓊花,幽幽道:“但你還是選了他。”
秦衍對此不置可否:“比起靖王,我反而覺得適才那人更有趣,空有其表,深不可測,確實與你口中的樂浪世子相去甚遠,更不想此二人竟當真如傳聞裡存有私情。”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不過,這個冒牌貨我很喜歡。憑他這身演技,多年如一日,即便親近之人也未必能區分出他和真正的樂安王。”
玉明子輕扯嘴角,冇有接話。
見狀,秦衍猛地掀開他的帽簾,搖頭惋惜道:“分明是一樣的皮囊,怎麼人家有聲有色的,你卻是這麼個悶脾氣?”
玉明子懶得理會他的揶揄,不答反問:“你已經確定選靖王了?”
秦衍看向手裡的瓊花:“我隻是來看看傳言中大名鼎鼎的靖王罷了。”
玉明子立即追問道:“那另一位呢?適才你不是見到他了,怎麼不去說道說道。”
秦衍眨了眨眼:“真龍之氣豈能讓我等凡夫輕易染指?”
玉明子眼睛一亮,臉上也終於有了波動:“依你的意思,你是認定…那位能穩坐皇位了?”
秦衍笑而不語。
玉明子沉了沉眉:“把話說清楚。”
秦衍無奈,說太多,他可是要遭天譴的:“肅帝的行事作風與武帝早年登基時極為相似,行而不輟,厚積薄發,用計亦是果敢而周慎。
但縱然猜不出他的路數,常人也可輕易得知他所求何物。隻要抓住這一點,便可順藤摸瓜,從而遏製他的咽喉。
靖王卻不同,我鑽研了許久,始終無法勘破他所圖為何,以他往日的狼子野心,早該把這大乾朝攪得天翻地覆纔是,可現在呢,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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