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微寒正欲反駁,卻被他捷足先登:“這建康城的秦樓楚館裡,你們哪個我冇見過?自己尚不能嚴以律己,難道還想皇上戒除女色?”
眾人一陣無言,我們可冇這麼想,分明是你一口肉不給人家吃。
趙瓊也有些尷尬,連忙打斷道:“既如此,此事且先擱置,今日還是先行商議鹽利之事。”
趙瓊這話說得很有意思,納妃的本質就是讓利百官,鹽利亦是如此。不論是前朝與後牆,隻要能攥取利益,便也無甚區彆了。
“皇上聖明。”宋微寒率先垂範,後人一齊跟上,聲震雲霄,倒是難得的和諧。
下朝後,盛如初一如既往地率先衝在前頭,等其他人走出去,他早就冇了影,盛觀老臉一黑,暗罵一聲:“小兔崽子,看你老子回去不扒了你的皮!”
等人散儘,盛如初才鬼鬼祟祟從一個高大的人影後露出半張臉來,但他並不急著離去,而是狀似無意地在那人背上摸了個遍,一邊故作惶恐道:“誒呀,今日我在殿上罵了我爹,肯定是不能回去了,雲仆射,你我多年故交,不如接濟我一夜?”
雲念歸黑著臉,沉聲打斷他:“摸夠了?”
盛如初眨了眨眼,慢吞吞地直起身來,目光卻還是直勾勾地將他掃了個遍,忽然低聲道:“你是遇見什麼事了?和如故鬧彆扭了?”
雲念歸不由蹙起眉,聯想到沈瑞和他的關係,才緩緩收起戒備:“無事。”
盛如初哪裡肯信,又道:“我這般念著你,你真是傷了我的心。”正說著,忽然瞥見不遠處一個熟悉的人影,當即跳離三尺之外,正襟危坐。
雲念歸有些狐疑地看向他,隻見他指向不遠處的男人:“你看那個人,是不是和你的心上人有些像?”
雲念歸正要反駁,忽然心裡一驚,滿眼詫異:“你們……”
“這人啊,你彆看他麵冷,其實心裡熱著呢。有些時候,進一步,不如退一步。”盛如初露出笑來:“不過,我可比木頭有意思多了,你確定不考慮我?”
雲念歸壓根冇聽到他後半句話,沉思須臾後,臉色終於緩和下來:“多謝賜教。”
盛如初唉聲一歎,再看不遠處已無人矣,當即失了魂,提腳追過去,剛走兩步又折返回來,在雲念歸胸前狠狠摸了一把。
“這算是你給的謝禮。”
東風解意(13)
漫天日光打下來,寬敞的宮道已幾近無人,身著緋衣官服的男人率先走在前頭,另一相同裝束的則跟在他身後不遠處,前者停一步,後者則緩一步。
守在宮門口的滿月遠遠瞧見二人,立馬揮臂止住正欲上前的轎伕。顧向闌見了,竟也鬼使神差地冇有跟上去,而是在出宮後孤身走了小道。
未及一刻,跟在身後的人便“如約而至”,討饒聲隨之在耳畔響起:“景明,我知錯了。”
顧向闌目不斜視,不用看便已猜出他此刻的矜情作態:“盛府可不在這兒,大人切記不要行錯了路。”
“冇有走錯。”盛如初急道,隨即又緩下語調,悄悄捏住他的手:“我心上人的家在此處。”
顧向闌哼了聲,語氣不鹹不淡:“你的心上人可太多了。”
盛如初也不隱瞞:“是。”
得到肯定答覆,顧向闌驟然停住腳步:“放手。”
盛如初卻用力攥緊了他的手,柔聲解釋道:“因為愛慕住在這兒的一個人,所以我喜歡上了一條街的人。”
顧向闌頓時啞口無言,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接下他的話。
盛如初湊到他眼前,揶揄道:“景明這般吃味,不會愛上我了罷?”
顧向闌撇過眼:“冇有。”
盛如初仍不依不饒道:“那喜歡我嗎?”
顧向闌抿住唇,片刻後才應聲道:“算是吧。”
盛如初當即喜形於色,抓著他的手往胸口送:“你摸,我也很喜歡你。”
感知到手底灼熱的溫度,顧向闌終於緩下臉色,正要開口卻聽他突然添了一句:“喜歡就夠了。”
又是這句話……他不由捏住拳頭,迎上盛如初深不見底的眼眸:“夠了,是什麼意思?”
盛如初愣了愣,旋即搖頭失笑:“你還真是直白。”
顧向闌直直地看著他。
盛如初靜默半晌,連笑容也帶上了罕見的真誠:“喜歡可以擁有很多,人也好,物也罷。但愛是不同的,顧相爺半生伶仃,我不想你一輩子隻有一個我。”
聞言,顧向闌思緒頓斷,好半晌才苦笑一聲:“原來是這樣。”
盛如初狡黠一笑,雙唇追到他臉上,呢喃道:“多日未見,卿卿可曾念及我?”
將那句話草草吞下後,顧向闌陡地沉下目光,一手托起他的下顎牽至眼前,似笑非笑道:“適才你說自己知錯,是哪錯了?”
盛如初眨了眨眼,脫口而出:“你這樣,可真像我娘。”
顧向闌擰起眉:“什麼?”
盛如初向前貼了半步,含糊而虔誠:“我說你溫潤而澤、事無钜細,倘若以後有了孩子,一定會是慈父。”
顧向闌目光一收,語氣也淡了下來:“你看錯了,我不喜歡孩子,也養不好孩子。”
盛如初握住下巴上的手,又把它貼在臉上,眸光閃爍:“胡說,我家景明這麼好,怎麼可能養不好一個小娃娃?”
說著,他忽然睜大了眼,聲音卻壓得極低:“要不,我們去偷個孩子來養吧?”
“你又在胡想什麼。”話雖如此,顧向闌繃緊的神情卻還是緩了下來:“你若是時時刻刻都能像、方纔在朝堂上一般正經便好了。”
“這可不行!”盛如初握著他的手誇張地比劃著:“古人言,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你要學會知足。再者,我若也是個隻問政事的悶性子,誰來伺候你?”
眼見著他越說越離譜,顧向闌急忙打斷他:“你還知不知錯了?”
“知知知,我哪敢不知啊。”盛如初牽住他的手向前走,一麵道:“一錯樂安王府鋌而走險,害卿卿獨守空房;二錯盛府避而不見,教卿卿憂思更重;三錯堂上拿班做勢,當眾薄了卿卿顏麵;四錯、四錯…四錯我不識高低,負了卿卿一番好意……”
二人攜手同行,男人的笑聲夾著林間鳥鳴,正午的日光從天而落,映出一對相依相伴的影子。
及至傍晚,盛如初才悠悠然回到盛府,正走著,忽見府前立著一個身姿高挑的男人,他下意識瞪大眼睛仔細觀望起來,越看越覺得眼前人似曾相識,好像是那個叫宋……
“卑職見過盛侍郎。”見他回來,宋隨立即闊步迎上去。
盛如初當即收住目光,兩眼均是戒備:“你來做什麼?”
宋隨指向身後的馬車,恭敬道:“我家王爺邀大人一敘。”
盛如初不禁退後半步,先是看向自家府邸,但見朱門緊閉,才後知後覺地對上他的目光:“好。”
馬車停在一座僻靜的園子裡,二人乘著夜風行至湖邊亭,一襲白裳的男人正孤身坐在石凳上,手裡還拎著隻白瓷酒壺。
聽到腳步聲,宋微寒把酒盞推至對麵,緩緩抬眼看向他:“請。”
暗香浮動,男人披在頸背上的青絲迎著長風翻飛不止,盛如初冷眼看著這一切,忽然抿唇一笑,對著他弓腰行禮,恭聲道:“下官拜見王爺,不知王爺召下官前來,所為何事?”
宋微寒連忙上前扶住他,似乎對他的舉動頗為驚異:“今夜隻你我二人,盛…盛二公子不必拘於禮數,以字相稱便可。”
盛如初不動聲色抽回手,麵上一派正經:“萬萬使不得,王爺千金之軀,下官一介侍郎,如何能直呼您的名諱?”
意料之中的反應,宋微寒也並未多加勸阻,隻一沉吟便允了:“也好,那…大人這邊請。”
盛如初也不推脫,徑直坐過去,也不說話,隻靜靜等著他的下文。
宋微寒指了指放在他眼前的酒盞,也不急著進入正題,吐出來的也隻是一些毫無意義的場麵話:“今夜請大人過來,其實並無甚要事。隻是本王近來被俗務纏身,實在學問不精,久思不得,故冒昧叨擾大人一解心憂。”
盛如初舉杯一飲而儘,隨後將酒盞推到他跟前,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宋微寒心領神會,一麵替他倒酒,一麵問道:“大人可信命?”
盛如初麵不改色:“信,也不信。”
宋微寒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似乎冇想到他會如此配合:“此話怎講?”
又是一杯下肚,盛如初長舒一口氣,慢聲道:“這世上總有人的氣運比你好,譬如你是樂浪王世子,我是一介五品官的兒子;你是長子,而我是次子。”
說著,他徑直搶過酒壺,三四杯下去,已是七情上臉:“然則,阿璟作為先皇的嫡長皇子,他的命可比你好多了,此刻卻也不得不困守內宅,寸步難行,這些不也是你爭取來的嗎?因而,我既信天命,也信人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