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如初擋著趙瓊,他方纔那點小動作又隻是做給太後看的,底下人自然看不見,隻因為他實在太過招眼,常年守在閨閣裡的女兒們哪裡見過這般風姿綽約的男子。
相比之下,那個被遮住的小小少年似乎也要遜色一籌了。
趙瓊默默注視著一切,極力穩住姿態配合他明晃晃的調戲,這齣戲既然唱了,那便一唱到底罷。
傳言盛家二公子驚才豔豔,慕者如雲,這世間再出色的男子到了他跟前也須得潰敗而走,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盛如初將茶盞放回案上,又眯著一雙桃花眼走向正堂的少女們,他佯裝無辜、熱切地與女孩兒們攀談著,時不時說兩句逗趣的話兒調動氛圍。
突然,他指向人群後的女子,笑著衝女孩們問詢道:“這位姑娘是哪家小姐,方纔在前麵就見她安安靜靜的,倒是懂事知禮。”
女孩兒們均是一怔,這才恍悟適才一場鬨劇,其實是為旁人作了嫁衣。
太後終於坐不住了,喚人招呼著眾人退去,後又一臉危色地看向盛如初:“盛大人不在前頭待著,到這兒做甚麼?”
盛如初故作一驚,誠惶誠恐地向她行禮:“臣眼拙,適才竟未瞧見太後鳳顏,一時疏忽失禮,還請太後莫要動怒。”
看他一番做戲,太後不由握緊拳頭,壓低聲音嗬斥道:“盛如初,你莫以為哀家治不了你!”
盛如初又是一拜,期期艾艾道:“臣有錯,請太後責罰。”
這時趙瓊也走到他身邊,憂容難掩,言辭間卻又嚴厲得近乎刻薄:“盛侍郎秉性率直,無意冒犯太後,還請太後諒在…盛將軍為國捐軀的份上,饒了他這一次。”
此言一出,四下陡地鴉雀無聲,本就不快的太後更覺如鯁在喉,連看向他的目光裡也添了許多痛色。
即便盛如初當真庭前失禮,她也不能真的把他怎麼著,趙瓊此刻提到一個故去多年的人,其中深意一目瞭然。
至此,她終於不得不開始懷疑二人之間的曖昧情愫,究竟隻是趙瓊對他有意,還是盛如初在利用他的兒子向自己實施報複,不得而知。
但她從未想過,她一生裡最刻骨銘心的感情,有一日會被自己的骨肉拿作刺向自己的利刃。
但顯然,伏在地上的盛如初也冇有方纔那般坦然了,這後半場戲是他臨場發揮,自然冇有對過詞兒。縱然早知對付太後要靠大哥,卻還是為這麼突然出現的一句身心俱顫、兩眼泛酸。
正此時,又一人出現打破了三人之間的僵局,此人正是為尋盛如初而來的趙琅。
“為國捐軀?”看著緩步而來的趙琅,太後冷笑一聲,雙目裡卻凝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霧,竟再無法將那句停在喉間的話說完。
趙琅正要行禮,隻聽太後先他一步道:“逍遙王,你來得正好,皇帝乏了,你送他下去歇息吧。”
他怔了一怔,略顯擔憂地看了眼尚且伏在地上的盛如初,遲疑再三還是應聲“是”。
趙瓊還想說些什麼,也被她以眼神遏止,隻好“依依不捨”一步三回頭地跟著趙琅下了汜水閣。
二人離開後,原本壓抑的閣樓霎時空曠起來,太後深吸一口氣,終於將目光再次投向依然跪著的盛如初,開門見山道:“你究竟要做什麼?”
盛如初抬起臉,似笑非笑道:“不過是…幫您再續前緣罷了。”
聞言,太後眸光驟變,精緻妝容也難掩住一身的驚駭,她勉力壓下惴惴不安的心緒,啞聲問他:“你…對他做了什麼?”
盛如初看她一臉慘色,頓覺精神舒暢,遂不緊不慢地答道:“您能想到的,應當都做了,臣是個什麼人,您不是很清楚嗎?”
說到此處,他已然正身直麵於她,字字誅心:“不過,您放心,此事絕非臣一廂情願。以您的洞察秋毫,應當早就覺察皇上微服出宮與臣私會,也該發現他藏了許多臣少年時寫的文章罷。”
太後死死盯著他,恍惚間,眼前誌得意滿的青年竟與記憶裡某個人重疊在一起,她不由苦笑出聲:“可他是皇帝,自古君王多薄倖,以色侍君必將色衰愛馳,你不要毀了自己的前程。”
“您認為臣在意前程嗎?”若冇有從前的事,盛如初必然會為這個美貌女人起了惻隱,可他們偏偏是仇人:“還請太後寬心,皇上對臣的喜愛可不隻是您想的那般輕薄。
您難道冇有想過,為何他殺了平順侯後,卻還要留下趙璟這麼個禍患,又為何要在他回京之後給臣這麼個不起眼的五品官連升兩階?”
他洋洋灑灑地說著,一邊又自問自答道:“因為趙璟可以替他做很多他不敢做的事,譬如護著臣,或是幫他堂堂正正地同臣在一起?”
太後聽得心膽俱裂,雙唇微顫卻如何也說不出一個字,她原先誤認趙瓊召回趙璟是因趙琅而起,未嘗料到這背後還藏著一個人。
盛如初更覺痛快非常:“太後孃娘,您和您兒子的眼光是一樣的。”
這一句太過誅心,諒是女人極力自抑也還是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拳頭,長久之後,她終於從死寂裡尋回了自己的聲音:“你和他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臣與他流著相同的血,連麵貌也極其相似,他若是活到臣這個年紀,會是何等的意氣風發?臣又還會是這個樣子嗎?”盛如初仰著臉,笑容也變得越發淩厲:“太後孃娘應當見過年少的盛永山,您覺得他和他的兄長有何不同?”
太後抿緊唇,一雙美目也摻了許多分辨不清的情愫,片刻後,她才張口為自己辯解,言辭之間似乎也忘記了身份:“你當真以為…他是因我而死?”
盛如初反問她:“難道不是嗎?昔日的樂浪王府何等風光,又怎是他一個小小的四品外臣可以比擬的?”
“若當真有那般風光,我又怎會嫁給一個長我二十九歲的男人?”說到此處,她驀地低聲自嘲道:“我也曾一度錯會他是因我而死,亦低估了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從前我怎麼就冇有想過……
他一生殺伐果斷,卻也愛兵如子,怎麼可能會為了一件根本冇有發生的事,去為難一個為大乾屢建功勳的少年將軍呢?”
盛如初冷聲接道:“他是個男人。”
“是了,他是個男人,更是尊嚴不容侵犯的天子。”太後忽然笑出聲來:“你兄長確實死於先帝之手,卻也是他自尋死路。”
盛如初登時色變:“什麼意思?”
“等你死了,再去問問你的兄長,他究竟做了什麼好事!張廣義,天色已晚,送盛侍郎回去歇息罷!”太後不再看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末了,留下一句:
“放心,你的兄長是個英雄,也絕冇有辱冇你盛家門楣。而你,確實連他的千分之一也不能及。
不論你和趙璟究竟如何想我,你們隻需記得,誰、也不許動我的千秋。”
當時明月(1)
拜彆太後後,趙瓊、趙琅一前一後下了汜水閣,一路上二人均是緘默不言,唯有時起時落的腳步聲幽幽迴盪在深不見底的長廊上。
趙瓊一心惦記著被滯留下來的盛如初,隻盼母親能念及盛將軍的情麵不去為難他這個“染指天子的佞臣”。
直到回了寢宮,經由榮樂這麼一指,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趙琅還一直跟在他身後。
“九哥,你怎麼不出聲,我還以為你走了。”趙瓊將趙琅拉進內室,目光一瞥,暗暗給榮樂遞了個眼神。
榮樂心領神會,長袖揮動間,滿殿侍人相繼魚貫而出,偌大的宮殿頃刻空了下來。
而在這整個空當裡,趙琅隻是一言不發地看著趙瓊,直把他看得發怵,不得不再次開口問詢:“九哥?”
周遭再次陷入死寂,趙瓊也終於察覺了他的異樣,不由攥緊了他的手,忽而發覺他的手指竟已枯瘦如柴,手腕處更是瘦骨梭棱,若非掌間尚有幾縷餘溫,他都要覺得自己握住的是一具枯骨了。
從前那隻好看的手不知受了何等摧殘,隻數月間竟已落得這般境地。趙瓊看得心驚,將他的手舉到眼前正要細看,卻被他製止了。
趙琅按住他的手,看著這個已經長到他鼻尖的少年,心中五味雜陳,遲疑許久後還是問出聲:“瓊兒,你可是心屬…盛侍郎?”
趙瓊一怔,正要解釋卻聽他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他並非你的良人,且是男子,二者相合有悖陰陽常理,你是真龍之軀,萬不可犯糊塗,行此離經叛道之舉。”
諒是趙瓊心性溫良,此刻也被他這番話逼得麵紅耳赤,急急追問道:“依九哥之見,瓊兒要怎麼做纔是遵循正道?”
趙琅自顧自道:“我想你一生無虞,不必為俗事所憂。若是有幸,得一賢妻,稚兒繞膝,這……”
趙瓊打斷他,沉聲直言道:“九哥,這其實是你想要的吧?”
趙琅一時哽住,不覺間竟彷彿在他麵前矮了一截,微張著口遲遲想不出辯解的說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