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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則,殿試科考每三年纔會有一次,保不準趙瓊還會耍什麼手段,入太學是那群飯桶當下唯一進仕的法子。
木已成舟,就算那群老東西想明白了又能如何?哪怕趙瓊賞的是毒酒,他們也得千恩萬謝地吃下去。”
說到此處,他暗暗蹙眉,低聲道:“隻是我想不明白,為何會是你和盛如初?”
縱使趙瓊不知道十多年前宋盛兩門的恩怨,也不會看不見盛家對樂安王府的態度,他究竟為何會選盛如初?
有趙琅擋著,他應該不會這麼急著對盛家出手纔是……不行,他得去找盛如初,這混賬該不是把手伸到趙瓊身上去了。
一想到這些,他當即投袂而起,隨意扔下一句便在宋微寒驚疑的目光裡倉促離去。
再等宋微寒緩過神了,滿屋子裡哪還有他的身影,而他方纔冇吃完的茶,尚還吐著絲絲熱氣呢。
見狀,他頓時麵色一黑,心裡也對盛如初越發好奇了,他倒要看看,大名鼎鼎的盛國舅究竟是個甚麼驚才絕豔的人物,才能叫趙家子孫一個接一個地為其…折腰?
“這盛侍郎啊,才情動天下,盛名千裡傳,慕者如雲,坊間更是逸聞無數,奴才隻是這麼一打聽,就得了不少趣事。”榮樂舉著一遝子書卷放到趙瓊麵前,一麵笑著道:“皇上,盛侍郎這些年寫的文章就全在這兒了。”
趙瓊拾來一本翻了翻,狀似無意地問道:“是麼?都有什麼時候故事?”
“奴才鬥膽。”榮樂學著那坊間說書人昂首闊步,邊走邊道:“要說這盛家二公子,那可真是個人物,才學就不多說了,單就他那顛倒眾生的模樣和一張滿舌生花的巧嘴,隻要見著他了,定是要叫家中女眷避著,不然指定要被他勾走了。”
趙瓊一邊聽著,一邊讚同的點了點頭,且不說這些不出閨閣的門戶小姐,就連那閣樓上遍染風塵的窯姐兒,見了他也要走不動路了。
這些可都是他親眼見過的,自然深信不疑:“還有呢?”
榮樂弓著腰走到他跟前,畏畏縮縮道:“這…這接下來的,奴才就不敢說了。”
見此,趙瓊也越發好奇:“你儘管說。”
榮樂遲疑地看向他,輕聲試探道:“這事兒是關於靖王殿下的。”
趙瓊神情微動,卻也並不太意外,盛家與靖王府交好,盛如初和趙璟更是金石之交,這是滿朝遍野都知道的事,他們之間有點軼聞也在常理之中,重要的是這些軼聞到底是個甚麼樣的故事了。
“據坊間傳言,盛侍郎天生風流,男女不忌,與靖王殿下更是…是那種關係。”說到此處,他偷偷抬眼瞧了一眼趙瓊,見他一臉震盪立時跪了下去,邊掌嘴邊道:“奴才妄言,奴才該死,還請皇上降罪。”
趙瓊揮手打斷他,沉聲道:“你繼續說,有甚麼儘管說出來,朕不怪你。”
榮樂暗暗吞了一口涎水,強自提起一口氣:“傳言裡,靖王殿下為了爭儲,無法給盛侍郎一個名分,隻得空置府邸,不娶妻妾,隻為博他心安。
但盛侍郎心氣高,斷然不肯做那待月西廂的情兒,遂日日流連花街柳巷、招搖過市,甚至不惜在殿試上捨棄功名,裝癡賣傻大鬨奉天殿,隻為氣他一氣。
這後來,也就是引起這一傳言的起因。靖王殿下為他三鬨望闕台、七闖逐君閣,這事鬨得滿城風雨,甚至驚動了先帝,闔城上下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雖都是些陳年往事,但提起這事兒還是有許多人記得的,這也是靖王殿下剽悍凶名的由來了。”
說完這些,他又規規整整地跪好,見趙瓊麵色尚還好看些才又繼續道:“因而這京中也盛傳著天子之下,最不能碰的就是盛侍郎了。
哪怕位份不高,但就靖王殿下這一靠山,便無人敢冒犯分毫。畢竟靖王殿下氣急了,可是誰的臉麵也不看的。”
趙瓊聞言冷哼一聲,道:“可現在他隻一介散官,手無實權,如何再能庇佑這位被捧上天的國舅爺呢?”
聞言,榮樂狡黠一笑,諂媚道:“這不是還有逍遙王殿下嘛。”
趙瓊橫了他一眼,終於露出笑來,淡淡道:“行了,就你嘴甜,你先行下去吧。”
榮樂就著跪姿扣了個頭,這才姍姍退出殿外。望著一碧萬頃的長空,他緩緩吐出壓在胸口的濁氣,一直提著的肩也卸了勁,耷拉著立到殿門一側。
甚麼三鬨望闕台、七闖逐君閣,都是幌子罷了,真正毀掉趙璟好名聲的又怎麼能隻是這麼一件簡簡單單的荒唐緋事呢。
玉樓瓊書(5)
趙瓊將放置在一旁的書卷全數放到身前理了一番,這時,一本精裝的白皮冊子捉住了他的目光,隻見封頁上提著“天策”二字,便是書名了。
這二字倒是頗顯盛如初的做派,恃才放曠、桀驁不馴,怨不得能同趙璟誼切苔岑,形影相隨。
他翻開與前冊少有不同,隻作賞閱,拒不出賣。”
看到此處,趙瓊暗暗蹙眉,低垂的眼稍稍一轉,卻也冇說甚麼,繼續往下看了。
約莫寫了三頁紙,通篇流暢,韻律和諧,雖說是篇駢文,卻也疾徐頓挫,起落有度,全不似往常看得那些藻繪相飾、故作風騷。
分明隻是些死物,偏生讀來心神劇震,身上也好似攢了一股勁,猶覺周遭萬馬齊喑、金鼓連天。
文章以君子之誌切入,再分點論述,從冊錄來看,倒是一應俱全,寫得細緻分明。
隻看了序章,趙瓊卻不肯再讀了,此刻他思緒不平,隻怕難以參悟其中深意。
再看書名“天策”,隻覺改得真正好。而今世族子弟文恬武嬉,貽玷閥閱,半點不見宗門遺風。要叫他們一改本性學做君子,怕是比登天還難。
正思量間,他忽然想到盛如初的平生事蹟,莫名覺得這個“天”字還藏了些其他意思。
元初十三年,盛家將軍尚在人世,他也因年少盛名被容太傅收為學生,那時他寫下這篇文章倒也正常。
可他在十五年間棄學而走,更是在十九年大鬨殿試,原冇有任何理由重拾多年前的文章,除非…這東西是寫給某人看的。
而這個“天”字,若不是父皇,也隻剩下一個人了,一個原本應當成為“天”的人。
此念驟起,便一發不可收拾,趙瓊的心底忽然生出一陣無力的鈍痛。他所在意欣賞的人,九哥,如故,表哥,就連這個盛永山,他們的目光全數落在了那個人身上。
難道他的一生,真的隻能永遠落在兄長的後麵麼?
想到此處,他不禁怒從心來,一時忘了自己身處何處,手下一揮那本《天策》便應聲而落。
書冊落地的碰撞聲陡然響起,趙瓊也頃刻清醒過來,他慌忙蹲下去撿落在地上的書,卻見它落到最後一頁,上麵正寫著四行小詩。
他不由心中一動,就著這個姿勢將那行詩讀了出來:“一池春水度寒關,芙蓉帳底見南山。”
隻這十四字,便叫他頓時措顏無地,他宋家與盛家隔著血仇,他居然還去責怪人家不肯為自己效力。
盛永山這個人,當真是不拘世俗,纏綿床笫尚且惦念著兄長在邊陲受苦,叫人看了也不知是該笑他耽於享樂還是憐他溺於往事。
分明是一顆明珠,卻叫世道人心逼得自甘墮落,彼時他是否也曾在苦求不得後,毅然決然地丟棄自己全力博來的前程?
除憐惜外,占據趙瓊內心更多的卻是豔羨,平常人家的兄弟情深,是他一生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求。
他的哥哥們……
他又續著餘後兩句讀了下去:“攘攘百士猶憐我,敢……噗……”
看到末了那句,他不禁一頓,隨即又笑出聲來,那些壓在胸口的悲憤也忽然跟著化作雲煙,一圈圈地激盪而去,滿心裡隻剩下輕飄飄的快意了。
敢問諸君與誰攀?虧他想得出來!要說這“攀權附貴”,這天底下還有誰的靠山能比他更硬呢?
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盛國舅,感念兄長也不忘了指桑罵槐,不可不謂非常人矣。
他將書捧了起來,又拿帕子仔細擦了擦,這才把它壓到那摞冊子的最下麵,拿起筆來在紙上寫下方纔讀書的觀後感。
朝去夕來,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男人把筆放回筆架上,又仔細複閱一遍寫好的文章後,這才把它們放至抽屜裡收好,用膳洗漱去了。
入夜,他平躺在床鋪上,出神地盯著帳頂看。無言之間,屋內突然傳來一道輕巧的落地聲,一個人影也從黑暗裡慢慢向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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