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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隨是典型的北方人,長眉粗而濃烈,鼻梁高挺硬朗,優越的骨相使他天然地帶了一股野性,又因時常抿緊的唇平添三分剋製。
總而言之,他長了一張既能吸引男人、也能吸引女人的臉。
這種吸引與傳統的誘惑不同,而是經過歲月沉澱出來的一種安穩的氣質,也可以理解為是一種安全感。
男人是自由不肯被拘束的風,宋隨卻是紮根土壤的樹。磨滅天性的穩定,絕大多數都是由苦難鑄就,想跑的時候跑不掉,能跑的時候就不會跑了。
這一點在沈瑞身上也有著很深刻的體現——武帝的眼前紅人,定國大將軍的嫡子,開國以來最年輕的侯爺,從前的靖王輔臣,現在的肅帝親信,哪一個不是他人夢不能求的殊榮?
可殊榮的背後是責任,說不好聽點就是枷鎖。
人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可當責任感成了一個必須揹負的道德,它就會變成一座山。而比背山更絕望的,是冇人會過問的意願,也冇人擔憂你的承受力。人們最關心的問題是,你還能背多久?
宋隨誓死追隨樂浪,是天生而來的英雄擔當,還是壓迫之下的奴性使然;沈瑞甘心困守帝王,是為人臣、為人子的作繭自縛,還是目光聚集下的不得不妥協。
真真假假,亦真亦假,誰也不能分得清。但可以肯定的是,這條路還要走很久,甚至在耗儘他們的生命後,依然無法得到解脫。
但上蒼似乎並冇有那麼絕情,讓他們遇見了彼此,哪怕此刻他們仍對彼此心存戒備,但未來的事,誰會知道呢?
長久的沉默後,宋隨拿著補好的衣衫在火光前照了照,這才滿意地又套回身上。
洞外寒風凜冽,洞內卻溫暖如春,沈瑞問他:“你這是做什麼?”
他的認知裡是冇有縫衣服這個概唸的,無論是顯赫的出身,還是作為一個男人,他潛意識裡是無法理解宋隨的行為的。
宋隨看向他,直言道:“王爺回去看見會擔心的。”
沈瑞驚異地挑起眉:“可你身上有血跡。”
宋隨卻理所當然地道:“那不是我的血。”
是的,衣服冇破,那就不是他的血。
沈瑞不說話了,源於對方詭異的邏輯,又因為樂安王主仆之間的情誼。
這依然是他的盲區,君與臣,父與子,這兩種基於臣服之上的情誼,他能懂得,但這種主仆之間的感情卻讓他難以理解。
上位者是不會理解底層人的心情的。
這一刻,兩個本就寡言的男人,在努力尋找話題失敗後,選擇做回了自己。
時間在這詭異的氛圍裡緩慢流逝著,燃燒著的柴火也慢慢熄了下去,隻偶爾發出幾個火花迸濺的音節。
正當二人昏昏欲睡時,一聲樹枝折斷的聲響在靜謐的夜裡驟然炸開,二人半闔的眼緩緩睜開,對視一眼後雙雙握緊了手裡的刀劍。
四下又靜了下來,連呼吸都變得不可捉摸,空氣中隱隱凝聚起危險的氣息,廝殺一觸即發。
忽而,一聲黃鸝的鳴叫撕開繃緊的黑夜,春風闖入寒冬,攜風帶雨,喚醒冰封的心。
沈瑞呆了一呆,旋即麵露喜色,以鳥鳴相和,緊繃的身體也微微收了幾分。
宋隨不禁有些詫異,沈瑞是很少露出其他表情的,更何談這藏不住的笑容,更是極為罕見。
緊接著,一個高大男人的身形從風雪裡現了出來,男人一身絳色勁裝,在白皚皚的雪地裡格外顯眼。
“如故!”見到沈瑞後,男人快速衝了過來,捉住他的手,也不等對方迴應,來來回回地在他身上翻開著,待看清他一身的傷痕後,英氣的劍眉緊緊皺到一處:“疼麼?”
沈瑞想到一旁的宋隨,不免有些侷促,含糊道:“已經冇事了。”
雲木深也注意到旁邊的宋隨,遂不再追問下去,而是跟著二人進了山洞,但很顯然,他並冇有沈瑞想象中的收斂。
二人坐到一處,雲念歸把凍僵的手伸向沈瑞,漂亮的眼尾也垂了下來,眸中隱隱有水光閃動:“如故,我冷。”
沈瑞麵露尷尬,卻不願在此刻駁斥他,遂抓住他的手握在手裡,一邊呼著熱氣,一邊思考著說些什麼好叫宋隨不要“錯會”。
但他顯然高估了宋隨,他不僅冇有聯想到二人的私情,更冇有過多思考雲念歸的來意。他隻知道,多一個人,多一分生機。
畢竟誰會想到這兩個大男人之間,會發生些什麼不可捉摸的情意呢?
不見故人(8)
雲念歸躲在夜色隱蔽處,悄悄把手伸進沈瑞的衣衫裡,努力搜尋他的溫度。
他來時正是戰火停休,彼時雪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一堆屍體,白色的雪混著紅色的血,分明是見慣生死的人,此刻卻反常地靠在樹乾旁乾嘔起來,胃液的酸澀混著喉嚨裡的鐵鏽味,直叫他眼眶漲得發疼。
空曠寂寥的大地,他甚至可以清晰聽見自己不同尋常的心跳。
如故從來冇有離開過他……
他及時打斷了自己的思緒,握緊拳頭在高地上翻找起來,從層巒疊嶂的岩地到枯枝叢生的密林,從紅雲翻湧的黃昏到天地一色的白夜。
他盲目地四處亂竄著,用儘全力也無法冷靜下來,腦海裡也禁不住回憶起年少的點點滴滴,胸口的震動也愈發激烈起來。
直等聽見黃鸝鳴叫,看見從漆黑洞口裡跑出來的男人,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年少初遇,黑白肅穆的靈堂裡,少年側身時的那一眼對視,恍如久彆重逢的故人,冇有絲毫的交流,他卻清晰聽到胸口擂動的心跳。
他想,先生說過的“失而複得”,大抵就是這種感覺。
而上蒼眷顧了他兩次,這一次的“失而複得”遠比之前要更加驚心動魄,或許是第一次的得到太過輕易,老天爺纔給了他第二次考驗。
隻是,下一次以身犯險的人,可不可以是他?
沈瑞瞧不清他的臉,卻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從那隻手上傳來的溫度,他有些窘迫地看了眼坐在洞口邊的宋隨,剛想拉開他的手卻陡然對上那雙死死盯著自己的眼。
一改往常的柔情繾綣,此刻那雙眼睛裡滿是暗潮湧動,狂風暴雨,是男人罕見的狠勁。
失而複得的後怕、劫後餘生的狂喜、因嫉而生的怒火、身心交瘁的無力,這些複雜的情緒摻雜在一起,化成了一雙目不轉睛的眼。
黑暗裡,沈瑞甚至可以察覺自己驟然急促的呼吸,他垂下眼,看向那張抿緊的唇,高高揚起的脖頸,僵硬的身體,以及微微顫抖的雙腿。
恐懼是會傳染的,愛也是。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所經曆的腥風血雨何其慘烈,也終於知道害怕了,因而爆發出一股不合時宜卻異常強烈的求生欲。
他想到父親無力垂下的手,母親空洞無神的眼,不由自主握緊了雲念歸的另一隻手,傾身上前虔誠地吻向他起伏的胸膛。
而雲念歸也順勢攬緊了放在他腰間的手,摟著他狠狠壓向胸口,他罵不出口的話,全在這裡麵了。
外頭寒風呼嘯,山洞裡的火又重新點燃了,鮮豔熱烈的火光湧動著,從冰冷的洞口漫了出來。
與此同時,扮作趙璟的九尾仍馬不停蹄地往回趕,漆黑的官道上空無一人,除了北風的呼嘯聲就隻剩下烈馬馳騁的響動。
忽地,寒刃裹挾簌簌風聲從夜色的另一邊襲來,九尾傾身躲過迎麵而來的攻擊,下一刻卻被來人扯到地上,兩人頃刻纏鬥起來。
短兵相接,火花四濺,二人打得難捨難分,來回間竟一時難較高下。更詭異的是,二人的路數如出一家,誰也討不得半分好處。
隻數十招,九尾便認出了來人的身份,當即反守為攻、殺招畢露,一柄二刃青霜劍硬生生被他耍成了快刀,彷彿他纔是那個真正的刺客,隻恨不得即刻令眼前人人頭落地。
來者似乎也感受到驟然襲來的滔天恨意,一麵暗暗疑惑,一麵悄悄尋找突圍的機會。
是的,他並不是真的來殺趙璟的。
可他顯然低估了九尾,對方來勢洶洶,絲毫冇有放過他的意思。
正當他找到破綻準備逃跑時,卻意外對上了九尾的眼睛,思緒陡斷,手下動作也無意識慢了一拍,而在這短暫失神後,那柄青霜劍已挑開他的刀、毫不猶豫刺入冇有屏障的胸膛。
刺目的鮮血湧了出來,瞬間打濕了漆黑的衣裳,溫明影慌忙握住刺在胸口的劍刃,暴露在外的眼睛裡卻迸發出不可遏製的震驚,他定定地看著眼前人,久久無言。
男人露出笑來,卻冷得好似這肆虐的寒風,滿懷憎意卻又深埋記憶的喚聲從那張並不熟悉的唇裡吐了出來:“溫、明、影。”
這一刻,溫明影終於從這張陌生麪皮下認出了男人。
漆黑的夜裡,他的眼底染上一片晦暗,而向來冷情的目光也忽然變得茫然起來。
冰冷的劍鋒抵在頸間,胸口的血窟窿還在汩汩淌著血,身體的劇痛衝擊著他的四肢百骸,一時間竟讓他分不清這股激盪不止的痛到底是源於皮肉的撕裂還是因為藏在骨血裡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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