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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這聲“姑母”喚回了女人的惻隱,她軟下語氣,寬慰道:“是姑母失言了,你莫要記在心上。”
接著,她解釋道:“張婉是大嫂的人,也算是我半個姐姐,且一向與我相交甚篤,倘若她當真知道什麼事,或許…她更相信我。這樣,你尋個機會把她接進京來,我親自去見一見她。”
宋微寒雙眼微眯,隨即迅速沉眉答聲:“是!”
他哪裡知道那張婉的去處,隻是從周亭口中得知他母親每每發病時總要念及太後,言辭之間極儘怨恨,故而由此詐一詐她罷了,不想她毫無所動,果然難纏得很。
太後微微笑著,狀似隨意道:“不過,你曾經不是認定靖王是殺害兄長的元凶,怎地又突然改了主意?”
宋微寒也不遮掩:“此前,侄兒少不經事,且處處為他所製,誤把他認作人人皆得臣服的權臣。可當臣真正得了這些權勢後,才發現朝堂盤根錯節,而非某人的一言堂。何況,先帝在時,尚且對父親禮讓三分,何談他一個親王?”
頓了頓,他稍稍拔高聲音,繼續道:“退一萬步講,便是他趙璟當真到了權傾朝野的地步,以他的秉性,為何要對一個為他趙家守僵的功臣下手?他那麼想做皇帝,殺了父親豈非自折羽翼?”
看似嚴密合理的一番話,實際是把問題又繞回了原點。
若先帝和趙璟都不會動這個手,還有誰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做到這一切?
家賊麼?
思及此,太後神色一凜,青年前後矛盾的話讓她頓時啞然無言,也頃刻明白了對方的疑慮。
可她無從辯解,她的路已經被堵死了,說再多也隻能顯得做賊心虛。
她不知道宋微寒的用意,也不願深究,而是在沉默的間隙裡找了無數個理由去說服自己對方的這些話隻是無心之言。
她雖然對宋微寒心存戒備,卻並不想與他為敵。
“倘若靖王的確不是幕後元凶,你可會悔恨幫扶了千秋?”
此言一出,四下皆靜。
宋微寒更是心如擂鼓,無話可答。不是說不出違心之言,而是——他確實對趙瓊存有惻隱。
見他一言不發,太後卻笑了:“不論你如何抉擇,姑母隻想對你說一句,你的弟弟,他是個好皇帝。”
把人送走後,太後仍高坐正堂,脊背僵直,無聲地盯著地麵。
高大恢弘的金壁之下,她的身影顯得很小很小,小到隨時都會淹冇在洪流之中。
一個女人,如何在密不透風的重圍下脫穎而出,這其實是一件很難想象的事。
不過,走到如此高度,又有哪個不是錯骨重塑呢?
另一邊,宋微寒已行至宮門,站在高聳巍峨的朱門下,他回身看向這座富麗堂皇的宮殿。
入眼儘是碧瓦朱甍、雕梁繡柱,桂殿蘭宮高低不齊,畫閣朱樓眼花繚亂。
縱然這宮裡住了千百戶人,此刻也不得不在這些瓊台玉宇下,如同螻蟻一般俯首稱臣。
人和世間萬物相比,真的太渺小了。
片刻後,他瞥開眼,隻見宋隨正站在身後巍然不動、目不斜視,不由多看了兩眼。
察覺他投來的目光,宋隨略一側身與他對視。
四目相對,宋微寒看見他眼裡一片沉靜,稍顯躁動的心也跟著定了下來:“走吧。”
馬車內,趙璟正歪歪斜斜倚著軟榻,手裡把玩著一隻硃紅物件,見他進來後立即端正坐好,唇角不動,眉梢卻已揚起笑意。
見狀,宋微寒也情不自禁跟著笑了。
趙璟湊過去:“遇見什麼好事了,這麼高興?”
宋微寒笑回:“思君而見君,當然高興了。”
趙璟頓時納罕不已:“你這話是同誰學來的?”
宋微寒轉了轉眼,意味深長道:“自然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趙璟仔細瞧了他好一會兒,才坐回原處,道:“說吧,有什麼事要我幫忙?”
宋微寒沉吟須臾後,坐到他身邊:“皇上命我擬旨召你回京。”
趙璟似乎毫不意外:“哦?是你的法子奏效了?還是這是趙瓊自己的主意?”
聞言,宋微寒神色微變,果然,趙璟早已對此心知肚明。
“是他的。”
趙璟接道:“這也不足為奇,畢竟他慣會施以‘仁政’,趙珂因謀逆而死,他自然更要在天下人麵前善待我這個‘大哥’。”
宋微寒眉頭微蹙,冇有應聲。
趙璟暗暗斟酌一番,忽覺他這幅欲言又止的表情實在有趣,遂傾身在他唇上輕啄了一下,繼而拉起他的手腕仔細摩挲:“我看你骨骼驚奇,若是戴個東西會更好看。”
宋微寒抿了抿唇,扶正他的下巴,冇有接話:“雲起,我想”
趙璟下顎微抬,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宋微寒不禁提了心:“若你事成,可否留他一條性命?”
聞言,趙璟兩眼一眯,就連唇邊的笑也變得有些耐人尋味。
宋微寒被他看得心虛,不打自招似的補充道:“我是他的兄長。”
趙璟挑眉:“莫非我不是?”
宋微寒頓時無言以對。
趙璟把他的手拉下來,正色道:“有些話我不說,也不好說,但我想,你心裡應該很清楚,所以纔會和我如此默契地避而不談。
而今看來,是我高估了你,也低估了你。”
宋微寒垂下眉,仍是一言不發。
“既然你執意追問,我便如實告訴你。”說著,他抬起宋微寒的臉,與之對視:“要不要放過他,從來不在於我,而在於他自己。如若他想跟我爭,那麼結局就隻有——他殺了我,或是我殺了他。”
宋微寒嘴唇微微一動,卻被他打斷:“你想跟我說,隻要我做了皇帝,再將他貶作庶民即可?”
宋微寒還想說什麼,依舊被他搶了話白:“你還想說,倘若彼時他仍有異心,你一定會擋在我身前。”
頓了頓,他笑得愈發明豔:“可是,羲和,我要的從來都是萬無一失,至於你的那些身先士卒、鞠躬儘瘁、死而後已啊,與我而言無所用處。”
言至於此,宋微寒再無話可接:“是我失言了。”
“不,你冇有失言。我說過,倘若你堅定選擇我,我纔要害怕呢,再怎麼講,你也是他哥哥,對他動了惻隱實屬人之常情。”
說到此處,趙璟貼近他,神情也柔和下來:“而我亦然,因此,隻要他甘願退步,留他一命,未嘗不可。”
隻是,怎麼才能判斷他是否“甘願”呢?
宋微寒眸光微動:“雲起……”
趙璟還有話說:“但倘若有一日,我功敗身死,也請你…放下我。人這一生,再重的情誼,到死緣分也算儘了,不必過於掛念。”
不等宋微寒迴應,他已舉起青年的手仔細端詳起來:“我就說你這隻手很好看。”
宋微寒也隨之垂眸:“…所以,你的鐲子呢?”
趙璟立即拿出藏了許久的硃紅畫壁鐲子,爾後鄭重其事地替他戴上。
宋微寒揚起手:“好看嗎?”
趙璟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直至對方投來疑問的視線,才輕聲接道:“好看。”
不見故人(4)
這是一隻寒玉似的的手,五指纖直,骨節分明,過於瑩白的手背使得藏在皮下的脈絡都變得清晰起來,乍一看去,無端叫人生出一股涼意。
可當它觸碰到肌膚時,卻發現隻是指尖泛冷,掌心卻是熱的。
於是,這隻手活了過來。
緊接著,更多熱燥源源不斷湧了過來,少年半睜開眼,朦朧視線裡映出了這隻手的主人。
那是一個很好看的男人,眼簾半闔,長睫微顫,丹霞似的唇半張著,一絲熱氣在呼吸起伏間緩緩傾吐出來。
少年情不自禁看呆了去。
他應當是認識男人的,但一時之間卻怎麼也想不起他的名字,倏地,他發現男人頸間落了一道殷紅的印子。
似是察覺他投來的視線,男人低垂的眼驟然抬起,正巧與他眼中的熾熱撞了滿懷。
見狀,男人麵上仍一派從容,眼底卻露出揶揄的笑意。
少年登時麵紅耳赤,支支吾吾著思忖該如何解釋自己的失禮。
不等他想出辯詞,男人已經湊了上來,薄紅的唇也有意無意地貼到他眼前。
正當少年手足無措之際,那隻好看得過分的手悄然撩起明黃褻衣,貼著肌骨的弧度滑了進去。
刹那間,涼意驟襲,他不自覺挺直了脊背,四目相對間,春流湧動,明月潮生。
他想起這個人是誰了…
“九哥!”
一聲驚呼後,趙瓊猛然從睡夢裡掙脫出來,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茫然而慌張地環顧四周,靜謐的宮殿空無一人,暖爐裡的紅炭也忽明忽暗。
夜已經深了。
不多時,榮樂急沖沖地跑進內殿:“皇上,您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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