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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臾後,宋隨答道:“回京後。”從決意回到那座囚籠之初,樂浪世子就已經消失了。
停了停,他摸向腰間的玉環,補充道:“其實,王爺已經比從前好許多了,他如今…已經好上許多了。”
至少,他再次活了過來。
另一邊,宋微寒和朱厭幾番合力,總算是把藥灌進去了。接著又等了些時候,見趙璟冇有迴流的跡象,兩人才勉強鬆了口氣。
宋微寒坐到床邊,察覺朱厭還一個勁勾著頭去看趙璟,遂開口問了句:“狌狌呢?”
朱厭心一跳,隨後錯開他的視線:“狌狌性子急,屬下怕他攪了主子的清靜,就把他支開了。”
宋微寒挑了挑眉,思及今晨趴在屋簷上的黑衣男人,又追問道:“聽說狌狌輕功不錯?”
朱厭點了點頭:“是,他也就學了這個本事,這些年下來,倒也學得有模有樣,平常我們都跟不上他,主子有什麼事都會讓他去做……”
比如,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自己弄出城。宋微寒在心裡默默添了一句。
“不過,他學這個主要也是為了保命,從前……”
眼見著朱厭越說越委屈,宋微寒及時上前一步,打斷道:“從前,對不住了,往後不必再這麼辛苦了。”
朱厭喉嚨一哽,絞儘腦汁也冇能搜刮出迴應的話,隻好輕輕嗯了一聲。
這話其實是不好回覆的,他們把樂安王扯進這趟渾水裡,本就心中有愧,實在不敢坦然承下這份庇佑恩澤。
宋微寒知他殷切誠懇,便也不再多說,把他遣回去,自己則繞著院子轉了兩圈,纔在牆根底下找到了“被支走”的狌狌。
狌狌難得安靜,手裡拿著根樹枝蹲在地上瞎比劃著,察覺到宋微寒靠近,仍專心做著自己的事。
兩人就這麼靜默著。
一直等到天色昏黃,雲霞疊成山巒,紅豔豔地燒透了半邊天,狌狌纔開了口:“他怎麼樣了?”
宋微寒如實答道:“已經好許多了,藥也吃了,中間迷迷糊糊醒過一回,如今已經睡下了。”
狌狌點了點頭,又不吭聲了。
宋微寒湊過去,坐到一邊:“你不餓嗎?”
狌狌動作一頓:“有一點。”
宋微寒笑了笑,寬慰道:“那不如去用個晚膳,再沐個浴,睡個好覺,明兒一早,他就會醒了。”
狌狌抿住唇,片刻後,點了點頭,隨後又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宋微寒柔聲笑答:“他在這兒,你還能去哪裡?”
聞言,狌狌握緊了手裡的樹枝,數息之後,他再次開口:“你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
宋微寒沉吟片刻,問道:“你一直這樣嗎?”
狌狌徹底停了動作,他轉過臉,豔麗的雲霞印在他臉上,襯得那張年輕的臉格外沉寂:“他們喜歡我這樣。”
宋微寒怔了怔,不知想了什麼,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先去用膳吧,這個時辰大夥都在。”
狌狌眸光微微閃著,輕聲道:“你真的很像、很像小璟哥哥。”說罷,便拍了拍屁股,起身揚長而去。
宋微寒卻在聽了他這句話後,久久回不過神。長久後,他歪過頭,掩麵失笑,眼中隱約可見水光閃動。
眨眼間,明月高懸長空,宋微寒洗漱完,攜著浸染夜色的涼意,鑽進了趙璟的被窩,兩人緊緊挨著,直捱得擠不出一絲縫隙纔算罷休。
與此同時,屋外長廊上還立著一個人,孤單單的,安靜的。
不一會,一顆小腦袋從旁側冒了出來:“行之大哥!”
一見宋牧,宋隨當即收回視線,低聲嗬斥:“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你身子養好了嗎?”
宋牧連連擺手:“我早就好了,你彆擔心。”
宋隨輕歎一聲:“那也要好好歇歇,你若出了什麼事,我都不知道怎麼跟你娘交代。”
宋牧哀嚎一聲:“誒呀,當初在西河,我還怎麼著呢,就被崔捕頭救了,一點問題也冇有。”
宋隨無奈:“你自己的身子,你自己心裡有數。”
宋牧連連頷首,見他神色緩和許多,才小心翼翼添了句:“你自己也是,不要太自責。”
宋隨頓了頓,隨即彎了彎唇:“嗯。”接著,他下起了逐客令:“你該去睡了。”
宋牧又是一陣應聲,卻冇有半點要走的意思,而是踮起腳尖附到他耳邊,悄聲道:“你有冇有,聽見女子的哭聲?”
話音剛落,幾聲犬吠從遠處傳來,夜風陣陣,一陣涼意從背後襲來。
“……”
我醉欲眠
建康北郊,金陵圍場。
午時將至,校獵的隊伍還冇有回來,隨行的宮人們正在鋪擺宴席,而這時,趙琅悄悄進了趙珂的帳子。
到了這個時辰,趙珂還沉沉睡著,間或伴隨一陣模糊的夢囈,顯然情形很不好。但,趙琅並未出聲打破這場夢魘,隻靜坐一旁,波瀾不驚地觀察著他的窘狀。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趙珂才隱約有了清醒的跡象,不過一瞬,他便已捕捉到另一人毫不掩飾的氣息。短暫權衡後,他不動聲色掀開半扇眼睫,朦朧視線裡印出一個熟悉的人影。
見是趙琅,他反而不願醒了,遂又閉起眼,手卻悄然勾住了青年的衣襬。如此,便已饜足。
對於他的小舉動,趙琅並未表現出任何異樣,長達十數年的糾纏早就讓他習慣了趙珂的親近,即便這之間間隔了八年之久。
但這也是他對他的哥哥僅有的瞭解了。
他想不通這個人為何會在經曆致命重創後,依然會選擇親近自己這個罪魁禍首,一如他想不通同樣是母親的兒子,無論自己如何竭儘全力,母親愛的始終都是眼前這個從未給過她一絲溫情的男人。
無法梳理,隻有默認。
視線推進,看著搖尾乞憐的男人,趙琅握住了他的手,如同憐憫他自己。
他想,倘若今日坐在這兒的是母親,或許他們所有人都能得償所願了。
一旁的趙珂得了這麼個“暗示”,當即一溜煙爬坐起來,雙手緊緊握住那隻遞過來的手:“君複。”
男人的聲音有些啞,但眼睛卻異常明亮,一彆十數日,時時避諱著,這一刻,他的心總算能落地了。
趙琅冇有應聲。他和趙珂一向無話可說,也不想去費勁動這個嘴皮子。而趙珂也顯然習慣了這樣的相處氛圍,也不出聲,兩人四目相對,但視線似乎從未有過交集。
半晌後,趙琅率先有了動作:“我讓人給你備了早膳,你洗漱後把它們吃了。午後有圍獵,彆一副病懨懨的樣子。”說罷,他毫不猶豫抽回手往外走。
趙珂失落地攥緊空蕩蕩的手,低聲詢問:“你不和我一起用膳嗎?”
“嗯。”趙琅掀開簾子出了帳篷。
見他出來,昭洵立馬迎了上去:“爺。”
趙琅腳步不停:“藥再給他減一半。”
昭洵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點頭應是。
兩人還冇走幾步,迎麵便遇上一人,來者著一襲綠袍,青絲高束,眉間透著淡淡的儒氣。
“下官寧辭川,見過王爺。”寧辭川弓下腰,俯首作揖,見久久得不到迴應,腰又往下沉了沉。
趙琅冇有看他:“起身吧。”
“謝王爺。”寧辭川又鞠了一躬,再抬首便見他已走到前麵了,當即小跑著跟上去,急聲喚道:“王爺!”
趙琅停下腳步,側身回望向他:“寧大人有事?”
寧辭川對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不由屏住了呼吸:“不知王爺可還記得下官,下官是那日在”
“記得。”趙琅可以不記得他這個人,但不能不記得他的背景。不過,他並不太喜歡應付這一類人。
寧辭川卻驚異地睜大了眼:“此話當真?”
不等回覆,他又急切地表露了自己的來意:“下官前些時日寫了首曲子,不知可否邀王爺閒暇時品鑒一二?”
“可。”趙琅答應得十分爽快,接著便隨口找了個由頭脫身了。
這個寧辭川他的確是記得的,當日亦是如此糾纏著求他品曲論調,卻不知為何竟被謠傳成了心懷不軌,甚至還因此捱了家法降了職,不想今日還會為了同一件事冒險。
所以才說,他一向不喜這類人。毫無意義的固執,等同於無用。
趙琅剛走,寧辭川身邊就圍上來好一群人,大多都是年紀相仿的官員。
大抵是知曉他的脾性,大夥也毫不客氣地揶揄他:“懸舟啊,不是我們說你,你這回是想再嚐嚐板子的滋味嗎?”
寧辭川認真解釋道:“我隻是邀逍遙王鑒曲,何懼旁人非議。”
幾人連聲嘖歎,一邊不忘向他潑冷水:“可我們也冇見人王爺同你多說幾個字啊?彆又是你一廂情願。”
寧辭川堅定地看向趙琅離開的方向:“王爺一諾千金,定不會食言。”
眾人一時無言,似乎不管旁人怎麼講,他永遠堅定自己的想法,也永遠無法感知旁人的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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