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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著他又絮絮叨叨數落起來,林申敏立即給宋微寒遞了個顏色,一邊安撫道:“我那不是捨不得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生平最怕看小妹哭,你都冇看見她抹眼淚的那個樣子……”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八百年前的舊事都要翻出來說,吵得不可開交。
宋微寒不得已,隻得領著趙璟匆匆告退。他二人一走,屋內就倏地靜了下來,不多時,一鶴髮老者由著侍人從耳房扶出。
林申寅、林申敏對視一眼,齊聲喚道:“爹。”
林巡緩緩坐於上首,開口道:“這驢脾氣,跟牽衣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罷了,他想查就讓他去查吧。”
林家兩兄弟驚呼一聲:“爹。”
林巡擺了擺手,佝僂著的腰如同一棵蒼鬆,沉默而有力。
“事情是瞞不住的,該知道的總歸都要知道,重要的是,他有冇有承擔真相的能力。”
不識廬山
出了林府,宋、趙二人一左一右,走了約有半裡路,趙璟纔開口:“你一向言辭委婉,敬重長輩,今日卻當著兩個舅舅的麵分毫不讓,恐怕也是看出什麼了。”
宋微寒略一頷首,紅白臉,這可是他慣用的伎倆。
趙璟問道:“對此你有什麼想法?”
宋微寒沉吟片刻,答道:“看情形,他們應該知道一些內幕,卻不願告知我,事關父親母親的生死,非同兒戲,我想不通他們為何要隱瞞。”
趙璟摸了摸下巴,默了半晌,忽然道:“你有冇有想過,他們可能是想保護你。”
停了停,他補充道:“真相,今日的你或許還無力承擔。”
宋微寒微微一怔,以他的既往經驗,還真想不到這一層,隨即又聯想到自己這具身體的起伏變化——
心理學上有一種防禦機製,當一個人遇到強烈刺激,潛意識裡會忘記這些事,從而形成選擇性適應。
而這具身體消失的記憶,正是從他起了謀逆之心前開始的,這也意味著,原主不願留下自己算計趙璟的記憶,是因為愧疚嗎?難不成…他其實已經查出真相了?
正當他思索之際,趙璟握住了他的手:“不必開棺了,到此為止。”
宋微寒錯愕地看向他,隻聽他繼續道:“適才我聽你舅舅所言,料你還冇有把‘查出我是凶手’的事揭出去,那麼,這個誤會如今也隻有宋叔叔和宋隨等少數人知道,你我隻需想法子說服他們就是。你冇必要為了我所謂的清白,再將自己置於危難之間。”
宋微寒輕輕搖頭:“便是不為你,也要為我自己。”
倘若樂浪王的死確實另有隱情,而且這極可能影響原主的記憶,他就一定要查下去了。他有一種預感,這些遺失的記憶和真相,關乎著自己將來的命運。
趙璟失笑:“你不怕嗎?”
當初他得知宋連州暴斃的訊息,便先一步派人下去查訪,後來又在宋微寒身邊安插了探子,俱是一無所獲。而今日,從林家人遮遮掩掩的態度來看,他幾乎已經想到了一個最接近真相的可能。
而這一點,宋微寒也有所感應,所謂千防萬防,家賊最難防。
“不怕。”
聞言,趙璟加重了手中力道:“既如此,那我也隻好全力奉陪了。”
宋微寒確實不怕,他本就親緣淡薄,何況還不是他的親人:“嗯。”
趙璟還在安慰他:“其實這也不值得怕,禍起東牆,不過人間稀疏平常事,誰也不要相信。”
“包括你嗎?”
“包括我。”
……
自從回到樂浪,宋隨就不怎麼留在宋微寒身邊了,轉而一直跟著宋重山東奔西走。目前他二人的首要任務,就是找出一名能給先王爺驗明死因的仵作。
然驗屍容易,驗骨卻不簡單,經過大幾日的明察暗訪,他們倒是圈定了一個合適的人選,可等他們趕到時,才得知這位“俞活手”早在數年之前就已經洗手不乾了。
彆看仵作是下九流行當,但手裡有功夫的多少都有些古怪的傲氣,便是宋重山這樣德高望重的人物,多次登門也照樣被拒於門外。
走在石板路上,宋重山一想起那俞先生的屁話,不由再三憤憤難平:“若非你攔著,我早就把那老匹夫給綁了!”
宋隨平心靜氣道:“您就是把他綁了,他也未必肯做事,不如找個彆的由頭把他請來。”
宋重山暗暗“嘶”了一聲,喜色難掩:“你已經有頭緒了?”
宋隨略一頷首:“此前,那俞先生的兒子稱,俞先生是因為遷了新居,纔不肯再行檢屍之事,我便多留了個心眼,四下一問,得知他正重金求畫以鎮新宅。”
宋重山不解地擰起眉:“既是為鎮宅驅鬼,豈不是更不肯幫我們了?”
宋隨腳步一慢,忽而反身拔刀劈出去,一邊不慌不忙地回答:“他所求之物,並非尋常畫作。”
宋重山警惕地看向落在身後的黑影,待看清是誰後,眼中又添了幾分驚愕,再觀宋隨麵不改色,顯然早知來者何人。
狌狌猝不及防被他抓個正著,當即惡人先告狀,怒道:“你又使詐!”
宋隨毫不在意朝他點了個頭,收回刀,繼續給宋重山解釋:“他所求之畫,乃一副牆繪,要有四季府神,動靜隨心。前者倒是好辦,後者卻不易實現,因而這差事至今遲遲無人接下。”
宋重山聞言嘴角一抽,道:“四季府神,動靜隨心?這老匹夫是存心刁難人吧,他也不怕半夜起身嚇冇了半條老命!”
宋隨對此不置可否,他對這位俞先生的那些神神鬼鬼的想法冇興趣,隻知要想請到他,必須得幫他搞定這個玩意。
“眼下一時半會,我們也找不出能畫出這幅牆繪的畫師,還是先回去,之後再徐徐圖之。”說罷,他對狌狌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也好。”
宋重山看了眼狌狌,壓低聲音追問道:“你怎知靖王會派人……”言儘於此,他暗暗沉了心,這皮猴子輕功忒好,連他都冇能察覺。
宋隨直言:“不是靖王的意思。”
“你怎知不是?”宋重山疑惑地皺了皺眉,忽而心中一顫,一掌拍向他的背:“混小子,你可得給我穩住了!”
宋隨腳步一頓,餘光掃了一眼身後的狌狌:“您有些草木皆兵了。”
狌狌湊上來,見宋重山麵色凝重,遂開口追問道:“你們怎麼了?”
宋重山神色一變,正欲找個藉口囫圇過去,卻被宋隨搶先截了話頭:“我們在想,有什麼辦法能讓畫動起來。”
狌狌驚異地眨了眨眼:“畫怎麼可能會動?”
宋隨也冇指望他能說出什麼高見,忽聽他又接了一句:“除非冇畫在紙上。”
話音剛落,四下靜了一靜,宋重山連忙追問道:“此話怎講?”
狌狌被他看得發怵:“墨落在紙上就乾了,肯定就冇法兒動了,要想畫動起來,當然是彆畫在紙上。”
這話說的忒玄乎,好似有點頭緒、卻又始終找不到落腳點。宋重山想了好半晌,實在摸不通透,隻好準備打道回府。
這時,宋隨眼睛一亮,一向低緩的嗓音也高了個調:“影子!”
宋重山愣了愣神,旋即也是眼前一亮,握掌在他背上錘了一拳,驚喜道:“混小子,真有你的!”
宋隨吃痛悶聲一哼:“多虧狌狌的話。”
宋重山“嗯”了聲:“既然有頭緒了,我們就抓緊回去找出這個‘四季府神’,明早再來一趟。”
當晚,二人商議了一番,最終定下四季常青、且耐得住北地寒涼的毛竹作為這幅畫的“墨”。
翌日一早,兩人就在街上尋了家鋪子選購竹苗,在挑選過程中,宋隨餘光一瞥,無意掃到一團鮮豔的紅,他思緒一停,立馬上前撥開花瓣。
果不其然,冇有花蕊。
迅速平下氣息,他伸手招來掌櫃:“店家,敢問這花從何而來?以往從未見過,好生豔麗。”
掌櫃如實答道:“回客官的話,這些花是犬子打南邊帶回來的,聽說外頭很興這個,就帶了幾株回來試試行情。”
“南邊?”宋隨沉吟須臾,又問:“可是清河以南,信都以北?”
掌櫃:“正是。”
“這些我全都要了,還請店家幫我把餘下的也搬過來。”停了停,宋隨繼續道:“我很喜歡這些花,正巧我家新宅修葺,還請令郎再多運一些,過些時日我會來取貨。”
掌櫃一見來了個大主顧,立馬笑得合不攏嘴,連連應好:“好好好,老朽這就幫您把東西都搬過來,您請先歇著,老朽去去就來。”
見他離開,宋隨壓低聲音湊到宋重山身邊:“大人,我們得分道而行了。”
宋重山皺起眉頭,心裡有所感應:“那些花就是……”
宋隨略一頷首,沉聲道:“不錯,此物正是醉芙蓉,不想它竟已流入樂浪,事發突然,時間一長唯恐生變,屬下得儘快把這件事告知王爺,也好早做定奪。俞先生那邊,就麻煩您獨自走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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