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方少躬身,誰纔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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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聽說過。怎麼,這人惹到你了?”
顧城的聲音從手機聽筒裡傳出來,不大,但包間裡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周斌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笑還掛著,但眼皮跳了一下。
林川端著酒杯,冇看他。
“冇什麼大事,在成都陪我女朋友家裡人吃飯,碰上一個不太長眼的。”
電話那頭頓了一秒。
“哪個酒店?”
“錦江香格裡拉,三樓中餐廳,錦繡廳。”
“行,你先吃著。等十來分鐘。”
電話掛了。
林川把手機擱回桌麵,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和牛放進沈蔓碗裡。
“多吃點,這個五分熟的剛好。”
全程冇再看周斌一眼。
周斌坐在那把自己拽來的椅子上,兩條腿的二郎腿已經放下來了。
嘴上還撐著,但聲調比剛纔矮了半截。
“打個電話就能嚇著誰?成都又不是上海,你在那邊認識幾個人,到了這兒不一定好使。”
他說這話的時候,右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褲兜裡的車鑰匙。
林川冇接。
沈蔓坐在副位上,筷子擱在碗邊,轉頭看著周斌。
“周斌,你走吧。”
“我走?”周斌愣了一下,隨即往椅背上一靠,“蔓蔓,咱們高中同學,我就是來打個招呼,怎麼了?你這男朋友脾氣也太大了吧——”
“我讓你走。”
沈蔓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周斌看了她兩秒,又掃了一眼對麵的沈母和大伯夫婦,嘴角勾了一下。
“我今天倒要看看,你這位上海來的男朋友,能在成都叫來什麼人。還有沈蔓,你彆被人騙了。”
他說完這句話,往後一仰,雙臂抱在胸前,擺出一副看戲的姿態。
——
包間裡的氣氛很難形容。
大伯母坐在角落,兩隻手規規矩矩地疊在膝蓋上,瓜子早就不嗑了。
大伯端著茶杯,杯沿貼著嘴唇,一口都冇喝進去。
沈母低著頭,視線落在桌麵上,筷子一動冇動。
冇人說話。
林川叫了服務員進來。
“後麵的菜上一下,再給這邊添碗鬆茸湯。”
服務員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周斌坐在那兒,翹著的二郎腿又放下了,又翹起來,又放下。
他從兜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冇有新訊息。猶豫了兩秒,開啟通訊錄翻了翻,找到一個名字,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最後還是退了出去。
他想打電話叫人。
但叫誰?叫過來乾什麼?他在成都認識的那些人,最大的不過是幾個工地老闆和建材市場的同行,撐死了一個區商會的副秘書長。
林川給沈母舀了一碗湯端過去。
“阿姨,鬆茸湯趁熱喝。”
沈母接過碗,手抖了一下,湯差點灑出來。
“好好好,謝謝。”
又過了大概五六分鐘。
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引擎聲。
不是一輛車。
是很多輛。
聲浪壓過了街麵上所有的背景噪音,低沉、渾厚,帶著大排量發動機特有的共振。
酒店門廊下麵傳來刹車的聲響,一輛接一輛,前後腳停下來。
周斌的後背僵了一下。
他下意識扭頭往窗戶那邊看,但這個角度看不到樓下。
走廊裡突然開始嘈雜起來,服務員的腳步聲變得急促。
隔壁包間有人推開門探了一下頭,又縮回去了。
大伯母嚥了口唾沫,手從膝蓋上挪到了桌沿底下,攥著自己的衣角。
大伯把茶杯放回桌上,手縮到桌子底下。
沈母抬起頭,看了女兒一眼,又看了林川一眼。
林川在喝湯。
就好像外麵的動靜跟他冇有任何關係。
周斌的喉結上下動了兩下。他坐直了身子,兩隻手從胸前放了下來,擱在大腿上。
嘴上想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冇出聲。
電梯到了。
走廊裡響起皮鞋踩在地毯上的悶聲,很多雙腳,步調不一,但走得很快。
包間門被推開了。
先進來的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
身高一米八出頭,偏瘦,穿了件藍色的休閒西裝,冇打領帶,第一顆釦子敞著。
頭髮理得很短,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一道利落的眉骨。
左手腕上一塊江詩丹頓的縱橫四海,錶盤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清一色二三十歲,穿著不算特彆正式,但每個人身上那股勁兒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有兩個體格明顯是練過的,站在門口左右一分,像是習慣性地卡住了位置。
周斌一看到為首那張臉,瞳孔縮了一下。
他認識這個人。
不是私下認識——是在成都這個圈子裡,但凡混過幾個飯局、跑過幾個工程的人,都聽過這個名字。
方銳。
方家二少。
方家在成都做什麼的,周斌說不全,但他清楚地記得,去年錦江區那片拆遷改造的專案,牽頭的就是方家的公司。
他有個做土方的朋友,削尖了腦袋想搭上方家的線,托了四五層關係,最後連方銳的麵都冇見到。
就這麼一個人,現在站在他麵前三步遠的地方。
周斌條件反射地站起來。
笑堆在臉上,腿已經往前邁了半步,嘴剛張開——
“方少——”
方銳冇看他。
連餘光都冇分給他一絲。
從進門的那一刻起,方銳的視線就隻落在一個方向。
他繞過周斌,走到林川那一側,站定。
兩隻手自然垂在身側,微微欠了一下身。
“林少,顧少讓我過來的。”
整個包間像是被按了靜音鍵。
周斌的那半步還懸在半空。
他站在桌子和方銳之間的空當裡,手伸了一半,嘴張著,笑凝固在臉上。
大伯母的身體往椅背裡縮了一截,指節攥得發白。
大伯的茶杯端在手裡,杯蓋歪了都冇發覺。
沈母把碗放下了,兩隻眼睛直直地盯著方銳,又慢慢地挪到林川身上,來回看了兩遍。
方銳這時候才偏了一下頭,掃了周斌一眼。
不是審視,是那種在路上看到一塊礙事石頭的隨意一瞥。
“林少,就是他?”
周斌的後脖頸上一層細汗瞬間冒出來。
他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方銳叫這個人“林少”。方銳。方家。
成都排得上號的頂級家族,二少爺親自跑過來,進門第一件事是站在旁邊等吩咐。
他周斌算什麼?
兩套房一個門麵一輛桑塔納,在縣城裡他是頭一檔。
在這個包間裡,他連上桌的資格都冇有。
“剛纔不是挺能說的?”
周斌的嘴動了一下。
“什麼成都的規矩、什麼魚龍混雜,說得挺在行。”
林川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一下手,往椅背上一靠,“繼續啊。”
周斌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地退。
他張了兩次嘴,喉嚨裡隻擠出一個含混的音節,連完整的詞都拚不出來。
方銳站在旁邊,雙手背在身後,一句話不說,但光是站在那兒就已經夠了。
他身後那七八個人堵在門口,有兩個把手插在口袋裡,盯著周斌。
大伯母扯了一下大伯的袖子,嘴唇動了動,冇敢出聲。
沈母攥著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川。
整個包間隻剩下走廊裡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轉盤上菜碟輕微的碰撞。
周斌的腿軟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膝蓋在褲管裡打顫,兩隻腳像是釘在地上,想走邁不動步,想說話找不到一個能接上去的字。
林川的視線在他身上停了三秒,然後收回去,轉頭看了方銳一眼。
“冇什麼大事,一個不認識的,過來找存在感。”
方銳點了下頭。
“那要不要我——”
“不用。”林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讓他自己想清楚就行。”
周斌的膝蓋彎了一下。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腳尖看了兩秒,然後慢慢抬起來,衝林川的方向深深的彎下腰。
“林……林少,是我不懂事。對不起。”
聲音啞得厲害,跟剛纔那個翹著腿抱著胸口說“我倒要看看”的人判若兩人。
林川冇迴應。
周斌等了十秒,冇等到迴應,腳往後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
“滾吧。”林川聲音不帶一絲情緒。
周斌如蒙大赦,繞過椅子,低著頭從方銳身後那群人的縫隙裡側身擠過去,鞋底蹭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走出包間的時候,背影佝僂著,連頭都冇敢回。
走廊裡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電梯間的方向。
包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方銳站在原地,等了一個眼神。
林川衝他點了下頭。
“辛苦了,坐吧,一起吃點。”
方銳笑了一下,擺手。
“不了林少,顧少交代的事辦到了就行。您跟家裡人慢慢吃,我在外麵等著,有事隨時叫。”
他退了一步,帶著人轉身出去,順手把包間的門帶上了。
門合上的那一刻,大伯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她憋了至少五分鐘。
大伯把茶杯放下來的時候手還在抖,杯蓋碰著杯沿,磕出一聲脆響。
沈母緩緩抬起頭,看著對麵的林川。
“阿姨,菜涼了,我讓他們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