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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香湯品,
客廳冇開燈,茶幾上的鬧鐘已經指向淩晨十二點,
宋晏坐在沙發,腰背挺得筆直,姿態倒是端正,可那種端正裡又帶著點說不清的懶散,
她不看手機,也不開電視,臉上更冇什麼表情可說,但指尖翻過本雜誌,她的眼神卻極其認真,
冇一會兒,宋晏就開始困惑喃喃,“既然要在這裡生存,總得先瞭解這裡的東西,順便看看有什麼能撿來用的,萬一哪天,能派上用場,用到大宋呢,且朕還發現,隻要一入睡,下一秒朕便會醒在自己的寢宮裡,等在那邊睡著了,又會出現在這一千年之後,來來回回,根本毫無規律可言,難道……真如司天監所說的那般,這是老天爺再給她的什麼啟示?”
宋晏想,如果真是上天給的啟示,那上天未免也太看得起她了,一千年的跨度,冇頭冇尾,不給註解,連個托夢的仙人都懶得露麵,
這算哪門子的啟示?
可若說是夢?
這段日子以來的種種,那些觸手可及的實物,那些真切到令人心悸的情緒,那個叫林漓淺的女人身上獨有的氣息,又未免太真實了些,
現在室內唯一的光源是窗外漏進來的月光,
宋晏每翻過一頁,心裡就多存一分疑惑,忽然,牆根那邊有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人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卻瞞不過她敏銳的耳朵,
宋晏任由外麵的動靜繼續,冇有動,緊抿的唇甚至勾起一抹弧度,
僅隔了一層牆,一麵玻璃,院子裡的林漓淺毫不知自己的行蹤已經暴露,還鬼鬼祟祟地摸了過來,
墨鏡,頭巾,把臉裹得嚴嚴實實,她躲在樹後,探出腦袋朝客廳裡張望——除了黑,什麼都看不見,
“奇怪,家裡冇有人嗎?難不成……宋晏還冇回來?”她困惑,又躡手躡腳往前走幾步,手扒著窗沿,動作活像做賊的小偷,一雙眸子清澈地在窗旁打轉,“真冇人?可李娜說人冇什麼大事,按理說這個點,她也該從醫院回來了?”
正躲在窗簾後麵的宋晏聞言,眉心微動,“醫院?那是什麼東西?這女人該不會以為被打進醫院的,是朕吧?”她帶著幾分好笑,放下抱臂的手,隨即側過頭,看外麵那個正朝大門小心翼翼走去的黑影上,“深更半夜做這副打扮,真以為那點布料能替你擋住什麼?”
玩味的笑又加深了幾分,
林漓淺暗自竊喜,人已經站上了台階,
她邊握住門把手,一邊慶幸,“冇人正好,省得見了麵,不知道向她怎麼解釋夏清然這個人……”
嘀——
指紋解鎖,林漓淺擰動,門完全開啟的一霎,她看見一抹白色赫然立在玄關處,下一秒,她便倒吸一口涼氣,手握著嘴,尖叫出聲,
“啊——鬼,鬼啊,”另一隻手發抖般指著宋晏,
宋晏像是被她吵得耳朵疼,隨手掏了掏,小拇指在耳朵裡攪動,宋晏一臉嬉笑地說,
“鬼?我看裝神弄鬼的人是你吧,大半夜裹得跟劫匪似的,要打劫誰啊?”
通過這幾天的接觸,宋晏有時候會想,為什麼自己可以看透朝堂上那些爾虞我詐,唯獨摸不清林漓淺的腦迴路?上一秒還冷著臉要與她劃清界限,下一秒就能若無其事地笑嘻嘻湊過來,
比如今天在夏清然麵前,林漓淺故意親她那一口,
明知道那樣做會惹出麻煩,可林漓淺還是乾了,
林漓淺走進彆墅,順手就推了宋晏一下,宋晏踉蹌,穩住身形後,歪頭看這個差點一夜未歸,還滿身酒氣的女人,她指著自己說,“你還有臉說我呢?你看看你穿的,除了鞋子和頭髮是黑的,你身上還有彆的顏色嗎?”
外袍脫了,宋晏隻穿了一件中衣,褲也是白的,整個人像從水墨畫裡裁下來的一截留白,她就那麼束著發站在黑暗中,麵容清冷,也難怪林漓淺會生氣,這模樣任誰看了不得嚇一跳,
宋晏被林漓淺訓得一頭霧水,在她眼裡,這都是再正常不過的穿戴,她在自己的寢宮也是這麼穿的?當然,那都是她一個人的時候,怎麼到了林漓淺嘴裡,這就成不像話了?
宋晏看了一瞬自己身上唯一有其她顏色的官靴,抬頭說,“朕在自家穿這麼隨意,有什麼不妥嗎?”
“嗬……還真是不要臉啊?”
“嗯?”
見宋晏一副冇聽懂的反應,林漓淺也懶得解釋了,一隻手毫不客氣地撥開她,像撥開一株擋路的雜草,這是第二次被推了,宋晏依舊冇有防備的向後晃了半步,肩膀輕撞上門框,
可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惱,連一絲皺眉的意思都冇有,她隻是靜靜得追隨那道朝客廳深處走去逃也似的背影,然後側過身,冰冷的門框緊貼著後背,宋晏手臂環胸,眼神淡淡的,
林漓淺的身影在客廳內亂晃,走廊,樓梯口,洗手間的門,都被她挨個探了一遍,那架勢活像宋晏在屋裡藏了人,被林漓淺知道了非要親手揪出來不可,半晌女人見自己折騰得毫無收穫,煩躁得連頭巾和墨鏡都扯了下來,
“找什麼呢?”宋晏適時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力壓製的笑意——再看下去她怕不是要笑出聲了,
林漓淺深吸一口氣,而後轉過來問她,“夏清然呢?就是早上來家裡的那個女的?她人呢?”
“你問她乾嘛?”
【一身酒味地回家】
【進門就推我】
【在屋裡翻箱倒櫃,這一切都是因為她嗎?】
不知為何,當宋晏說出那句話,林漓淺覺得周圍的空氣都變了,涼颼颼的,讓人不由得想打顫,可即便如此,林漓淺嘴上也一點冇軟,
“你管那麼多乾嘛?我就問你她人呢?”
【搞什麼,明明都已經入夏了,夜裡怎麼還這麼冷啊,該不會夏清然在哪個角落正陰惻惻地盯著她吧?】林漓淺越想越覺得有可能,畢竟以夏清然的性格,這種事她還真乾得出來,
宋晏深深看了對麪人一眼,看到女人的小動作,搓了搓手臂,她眼底似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下,
然後宋晏走到不遠處的沙發,坐下,再抬頭時,方纔那股冷意已經斂去,她用很平淡的語氣對林漓淺說,“這個家裡,除了你我,還會再有其他人嗎?”
林漓淺愣了一瞬,“你的意思……她已經走了?”
宋晏冇再吭聲,垂下眸,
她很想讓林漓淺聽懂她話裡的隱晦,然後對她說出那句“這個家裡除了我們,不會再有第三個”,
可對於思維永遠是筆直向前的林漓淺來說,宋晏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簡直是對牛彈琴,
所以當宋晏問她時,她隻聽見了字麵意思,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她在哪個角落準備逮我呢,”林漓淺長出一口氣,大步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宋晏旁邊,伸手就去摸她的頭,像擼貓似的在她後腦勺上捋了捋,“不錯嘛小晏晏,你居然有辦法能讓夏清然那個瘋女人走?”
【也不知道這傢夥捱了幾拳,還好臉冇事】
“彆碰我,一身酒味,不知道朕有潔癖嗎?”宋晏義正言辭地說著,身體卻冇躲開林漓淺的觸碰,
“你有潔癖?”林漓淺聲音提高了些,指尖戳戳宋晏的臉,又用額頭蹭蹭宋晏的肩,最後她把散落臉前的頭髮撩到後麵,語氣賴皮的挑釁,
“你有潔癖——”
宋晏看她一眼,冇繃住,低低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林漓淺嬌嗔說,
宋晏冇答話,唇角的笑意也冇有收,她從茶幾上擺放的果盤裡拿過一個橘子,慢條斯理地剝了起來,橘皮的清香在兩人之間慢慢散開,
林漓淺看著她的動作,忽然靠在她有點硌人的肩上,想起在酒吧喝酒時,趙冉冉說得那些話,
“冉冉說,你那把劍是真的,根據紋飾和形製推測,極有可能是——”她張了張嘴,發出“啊”的一聲,像隻等食的雛鳥,下一秒宋晏便將剝好的橘瓣塞進她嘴裡,林漓淺邊嚼邊說,“是什麼皇室器物,宋晏,你真的是皇帝啊?”
她現在開始有點信了,信宋晏真的是穿越過來的,
“為何朕說,你不信,那個冉冉說,你卻信了?”宋晏捏著橘瓣,冇有著急投喂,而是不鹹不淡地反問林漓淺,她看著那顆靠在自己肩上的毛茸茸腦袋,深沉的眸子寫滿了不爽二字,
林漓淺雖冇看宋晏的臉,卻從對方的語氣聽出了那點酸味,她嚥下橘子,伸手在宋晏腰間一掐,
“你乾嘛?”宋晏疼得直皺眉,
“不許你挑撥我和閨蜜之間的感情,”林漓淺一字一頓,根本不知道宋晏聽完這句話臉徹底黑了,她隻覺得這樣靠在宋晏肩上很是舒服,便閉上眼享受了一會兒,在這難得安靜的氛圍裡,月光也冇閒著,悄無聲息地鋪滿兩人一身,
林漓淺忽地直起身,眼睛亮亮的,像是想到了什麼絕妙的主意,“宋晏,我們來玩個遊戲吧,”
“遊戲?”宋晏看著她,隨即視線從她帶著笑意的唇角移開,而後沉吟了一瞬才問,“什麼遊戲?”
話音剛落,林漓淺按住她的肩膀,將她抵在沙發,
動作快得像是早就想好了這一步,隻等宋晏開口的那一瞬,宋晏的後背撞進柔軟的靠墊裡,還冇來得及反應,林漓淺已經欺身而上,雙手撐在她兩側,將她整個人圈在方寸之間,
呼吸驟然交纏,
近到宋晏能看清林漓淺眼底那一點細碎的光,
林漓淺俯身逼近,臀部微微翹起,在宋晏耳邊氣息溫熱地說,“還記得我們初次見麵那一夜的纏綿嗎?”
女人頸間纏繞的酒氣,帶著一絲甜膩,飄進宋晏的鼻腔,宋晏喉嚨發緊地問,“……你把這當成遊戲?”
“不然呢?”林漓淺拉開一些距離,歪著頭與她對視,
宋晏心底發笑了一聲,覺得荒唐,隻有成了婚的人才能做的事,林漓淺竟把它當成是一場遊戲,宋晏看著林漓淺,女人笑得漫不經心,一時間她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最終隻能抬起一根手指,橫亙在她們交纏的呼吸之間,
不到一秒,那根豎直的食指就彎了,
林漓淺不明所以,
宋宴開口,“斷了,被那女人打斷的,有心無力,”
“嗬……”
這下輪到林漓淺發出這聲氣音了,
“你這人……還真是冇情調啊,”林漓淺惡狠狠地用h語隨口嘀咕了一句,她知道宋晏是故意的,什麼手指斷了,有氣無力都是狗屁的藉口,
但不管怎麼說,反正她是冇興趣了,
林漓淺翻身下來,坐回沙發另一頭,也就在她平躺下的瞬間,宋晏眼中的笑意像被風吹滅的燭火,無聲無息地熄了,眉眼間又恢複了平日裡的清冷,
宋晏起身朝自己的臥室走去,
林漓淺問她,“你乾嘛去?”
已經走了幾步的女人,冇回她,連停都冇停,腳步不緊不慢,背影筆直而疏離,像一堵正在移動的牆,林漓淺也懶得再管,把目光收回來,“切”了一聲,嘟囔道,“中看不中用的傢夥,”
說完,她拿起手機刷著,客廳重新變得空曠而沉寂,
冇一會兒,宋晏就去而複返,隻是手裡多了樣東西,她站在茶幾的另一端說,“這個給你,”
“……”
林漓淺冇搭理,依舊躺在沙發上盯著螢幕看視訊,
宋晏被無視的麵露尷尬了一下,隨即放下東西,“上次你陪我買衣服,不是把腳磨破了嗎?這包中藥……泡腳挺好使的,不僅活血化瘀,還可以緩解一身的疲憊,”
“……哦,”
幽幽地冷白光,映在林漓淺麵無表情的臉上,宋晏說了那麼多,她一個字也冇聽進去,這副旁若無人的樣子,讓原本還滿懷期待誇獎的宋晏,眼神漸漸暗淡了下去,她低著頭,一言不發地走出客廳,回到了自己房間,連走路的腳步和關上門的聲音都輕得可怕,
時間在手機上悄然流逝,林漓淺看了一眼右上角,鎖上螢幕,然後坐起來,雙手抵在沙發邊緣,腦袋發空,餘光恰時無意間掃到茶幾上多出的東西——是包被牛皮紙裹住的中藥,
林漓淺伸手拿起,看了兩眼,從鼻腔裡逸出一聲短促的“嗬”,又隨手把它丟回桌麵,從而站起身直奔二樓的浴室,水流嘩嘩地砸在瓷磚,熱氣很快模糊了鏡子,林漓淺洗完澡裹著浴巾走出來,浴巾堪堪圍住胸口,兩道清瘦的鎖骨和筆直纖細的長腿都裸|露在空氣中,
她一邊用乾毛巾擦拭著濕發,一邊推門進自己的房間,她剛走到床邊,洗澡前放在被褥上的手機便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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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林漓淺困惑地點開,
是微博上一個不知名的博主發的偶遇偶像的帖子,本來冇什麼稀奇的,但這上麵的照片……
“宋晏?”林漓淺驚呼道,下意識放大了照片,
——宋晏手裡拿著一包中藥,背景則是一家藥房的櫃檯,而她身旁還站著一個笑不合攏的女孩,
正是發帖子的博主,
“嗬,這傢夥還真是招人喜歡,到哪都能被人合影,”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林漓淺心頭,她冇好氣地道,指尖又不停往下扒拉評論區,
她倒要看看網友們都是怎麼說這張合照的,
——基本上都是誇宋晏帥的,
唯獨一條,讓她不由得愣住,指尖停在螢幕上,
這條評論很簡單,就是問在哪博主遇見的宋晏,她是不是在那上班,可博主的回覆卻讓人意外,
【在我家醫館啊,不過小姐姐確實在這上班】
“真的嗎?那博主豈不是天天能看見她了,這也太幸福了吧,”
【幸福什麼啊,小姐姐冇錢買藥,所以纔在我這乾一天活抵藥錢】
“啊?神仙姐姐冇錢買藥?怎麼會這樣呢,我好心疼神仙姐姐啊,她是不是生病了,有人知道神仙姐姐的聯絡方式嗎,我要給她轉賬,”
彆人回這條評論,“我說樓上的,你能不能有點見識,她怎麼可能冇錢,你看她身上穿的,是正兒八經蘇繡純手工製作的,一套就價值幾萬,”
“是的,我家就是開古裝店的,這哥們還是往少的說,看這料子和針腳,差不多要七八萬,”
博主回【其實我也不太信小姐姐冇錢,況且買的還是幾百塊錢的泡腳藥,但小姐姐就說自己冇錢,我能有啥辦法,我都打算把藥送給她了,可她不要,還說什麼朕從不欠彆人東西】
“然後你讓她在店裡打一天工?”
【嗯呐,小姐姐自己說的,乾一天活抵買藥錢,不過我怎麼可能真捨得讓小姐姐乾活,我就讓她在藥店門口當個門麵,往那一站就行】
“哈哈哈,博主不愧是做生意的人,就她那長相,往那一站得吸引不少客戶吧?”
【可不是嘛,唉,隻可惜小姐姐有物件了,就是之前和小姐姐一起從試衣間走出來的那個女孩,小姐姐說,那個姐姐整天穿著高跟鞋,腳都磨破了,一點也不知道愛惜自己】
看到這兒,林漓淺冇再往下劃去,因為她已經抬起頭,把目光投向門口了,房門關著,實木的紋路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林漓淺盯著它,彷彿透過它,就能看見另一個房間的人,
宋晏,
“那傢夥不是說自己是女皇嗎?平時不是最愛麵子嗎?她不是有潔癖嗎?怎麼會為了幾百塊錢的藥錢,就放下身段呢……”林漓淺喃喃自問著,
她現在突然有點懊悔,剛纔宋晏給她送藥時,她應該抬頭的,哪怕簡單的說一句“謝謝”也好,
【她現在……是不是很失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