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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正堂的銅鈴在卯時三刻突然炸響,陳平安攥著還陽草種子的手心猛地沁出冷汗。窗紙外飄著的紙錢灰打著旋兒落下,在青石板上拚出歪歪扭扭的“水”字——這是周玄通生前常用的示警暗號,當年在聚魂台破陣前,他也曾見這字跡在護心符上顯形。
“師父!”阿青抱著稻草人撞開偏殿門,粗布袖口沾著的硃砂在門檻上拖出長痕,“李師叔的羅盤瘋了!天池水銀全變成血紅色,指著西北方打轉!”
陳平安反手扣上護心鏡,鏡麵上週玄通的斷指紋路突然發燙。他想起昨夜雪凝夢魘時喊的胡話:“三溪彙流處,紅水漫童屍”,此刻終於明白,鷹嘴崖的路,從踏出玄正堂起就算是進了煞陣。
江雪凝的身影在院角槐樹下晃動,頸後的蓮花紋泛著不正常的青黑。她正用純陰血浸泡還陽草,指尖滴落的血珠在瓷碗裡凝成極小的護心符:“陳公子,三陰眼昨夜看見鷹嘴崖的山勢,像被人用巨斧砍斷的龍頸。”
“那是斷頭龍格局。”林九揹著銅錢劍從月亮門走出,劍穗硃砂比往日暗沉三分,“玄通生前說過,鷹嘴崖祖墳是陰煞教的老巢,三溪彙流處的三煞水,是養屍地的第一道關。”
李守一的羅盤突然從袖中飛出,天池裡的血水潑灑在青磚上,竟自動勾勒出鷹嘴崖的地形圖。他失聰的右耳貼在羅盤背麵,喉結滾動著說:“三個時辰前,滬州方向傳來地脈震動,守廟人說還陽草新芽全枯了,根鬚纏成了七芒星的形狀。”
陳平安的護徒之杖在掌心震顫,杖頭枯萎的還陽草突然抽出新綠。他想起周玄通魂散前的囑托:“鷹嘴崖的水,要用斷指堂的血來破”,此刻杖身顯形的斷指紋路,正與羅盤上的三煞水標記產生共鳴。
“出發。”陳平安將還陽草種子塞進雪凝的荷包,指尖有意無意蹭過她頸後的蓮花紋,“雪凝走中間,守一斷後,林師伯開路。”
楚墨的虛影在偏殿廊柱後顯形,甲冑護心鏡的“護徒”二字泛著微光。他望著陳平安的背影,喉結動了動卻冇出聲——自還陽草花開那日起,他的殘影就時常在關鍵時刻顯形,像在守護著什麼,又像在預警著什麼。
往鷹嘴崖的路比預想中難走。官道在十裡外就斷了頭,取而代之的是被雨水泡軟的泥路,每一步踩下去都能看見泛著白泡的屍氣。阿青的稻草人突然豎起稻草繩,指向左側山澗:“師父,溪水在流血!”
眾人駐足的地方正是三溪彙流處,原本清澈的溪水此刻紅得像剛宰的豬血,水麵漂浮著無數細小的嬰兒拳頭,細看竟是七具童屍的殘影,四肢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與周玄通操控的屍傀特征分毫不差。
李守一的羅盤指標瘋狂倒轉,天池血水漫過刻度:“三煞水的煞氣比記載中強三倍,水底有東西在吸活物的生氣。”他突然按住陳平安的手腕,“平安師兄,你的護心鏡在發燙,是周師叔的斷指血在預警。”
陳平安低頭看向鏡麵,周玄通的斷指紋路正順著鏡沿蔓延,在邊緣處顯形出極小的“七”字。他想起在聚魂台,王崇煥的殘魂曾嘶吼“七童煉傀,陰煞啟陣”,此刻水底童屍的數量,恰好與那話裡的數字對上。
江雪凝突然捂住眼睛,三陰眼不受控製地穿透水麵:“水下有祭壇,童屍被鐵鉤穿過琵琶骨,擺成北鬥七星的形狀。”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最中間那具童屍的額頭上,貼著周叔叔的斷指血符。”
“是玄通的手筆。”林九的銅錢劍突然出鞘,劍尖直指水麵,“他故意用斷指血養著童屍,是為了給我們留破陣的線索。”劍穗硃砂滴落在紅水裡,竟燒出極小的氣泡,“這水裡摻了屍解仙的骨粉,尋常符咒鎮不住。”
阿青的稻草人突然掙脫懷抱,稻草繩纏著的斷指血在水麵劃出護心符。七具童屍殘影同時抬頭,空洞的眼窩對準玄正堂眾人,細小的嘴巴裡吐出泛著血沫的氣泡:“七童歸位,陰煞開門……”
陳平安的護徒之杖重重砸在岸邊,杖頭新抽的還陽草纏住最前排的童屍殘影。他突然想起周玄通在《青囊經》批註的話:“三煞水怕至陽血,更怕護徒的念”,此刻杖身顯形的斷指紋路,正與童屍額上的血符產生共鳴。
“雪凝,借你的純陰血一用。”陳平安的聲音比山風還冷,掌心的青銅戒指燙得驚人,“周師叔的血符需要陰陽調和才能破,護徒的路,從來不是單打獨鬥。”
江雪凝毫不猶豫地咬破指尖,純陰血滴在護徒之杖上,與還陽草新綠交織成奇異的金光。水麵的紅水突然沸騰,七具童屍殘影發出淒厲的啼哭,額上的斷指血符同時爆亮,顯形出周玄通的笑臉:“平安,記住三煞水的流向,那是祖墳入口的鑰匙。”
李守一的羅盤在此時發出清鳴,天池血水凝成三枚銀針,分彆指向三個溪流源頭:“左邊是貪狼位,右邊是巨門位,中間是祿存位,合起來是北鬥三煞局!”他突然指向水底,“祭壇下麵有機關,童屍是活門的鎖!”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林九的銅錢劍突然脫手,在水麵畫出巨大的護心符:“玄通的血符在引導我們破陣,按北鬥七星的順序刺破童屍殘影的眉心!”他的劍尖精準點向最右側的童屍,“守一記方位,平安帶雪凝護法,阿青跟著我畫符!”
陳平安的護徒之杖橫在雪凝身前,杖身的斷指紋路形成護罩。他看著林九和李守一在紅水邊穿梭,突然明白周玄通的良苦用心——三煞水的童屍既是陷阱,也是給他們練手的試金石,畢竟真正的硬仗,還在鷹嘴崖祖墳裡等著。
江雪凝的三陰眼突然穿透水底祭壇,看見七具童屍的腳踝處纏著極細的鐵鏈,鏈尾拴著塊刻有星圖的青磚。她剛要開口示警,水麵突然湧起巨浪,紅水化作無數細小的血箭,直撲玄正堂眾人麵門。
“是屍傀在反撲!”李守一的羅盤帶突然纏上陳平安的手腕,天池銀針同時炸裂,“周師叔的血符快鎮不住了,平安師兄快用掌心雷!”
陳平安的右手在身側緊握成拳,掌心雷的起手式在腦中盤旋。自從聚魂台用這招震碎命魂珠後,他就對這符咒有了心理陰影,此刻看著撲麵而來的血箭,突然想起周玄通的話:“符咒是護人的工具,不是心魔的牢籠”。
“師叔,徒兒明白了。”陳平安的掌心爆發出刺眼的白光,護徒之杖的還陽草在雷光中瘋狂生長。他第一次主動控製掌心雷的威力,讓雷光順著紅水蔓延,精準擊中七具童屍的眉心——那裡,正是周玄通斷指血符的位置。
童屍殘影在雷光中發出尖嘯,化作無數血點融入紅水。水底祭壇的輪廓在此時清晰可見,七根鐵鉤懸在半空,鏈尾的青磚在雷光中泛著青光,上麵的星圖竟與李守一在滬州撿到的半塊完全吻合。
“是陰煞教的星圖!”李守一撲到岸邊,羅盤帶纏著青磚浮出水麵,“這是北鬥七星陣的一部分,周師叔故意讓我們找到它!”
江雪凝的三陰眼突然劇痛,看見祭壇深處站著個模糊的身影,穿著周玄通的破道袍,袖口的斷指在紅水裡攪動:“平安,雪凝,三煞水隻是開始……”身影漸漸透明,“祖墳裡的屍傀,等著你們來破陣呢……”
陳平安的護心鏡在此時映出殘影,周玄通的笑臉在鏡中一閃而過。他握緊手中的青磚,突然明白這趟鷹嘴崖之行,從一開始就在周玄通的算計裡——包括那七具童屍,包括這三煞水,甚至包括他克服心魔使用掌心雷,都是師叔安排的修行。
林九的銅錢劍突然指向鷹嘴崖方向,劍穗硃砂劇烈顫抖:“地脈在動,祖墳的入口開了。”他看著陳平安手中的青磚,“玄通留的線索不止這些,走吧,去看看他到底想讓我們發現什麼。”
阿青撿起掉在地上的稻草人,發現稻草繩上的還陽草種子竟發了芽,根鬚纏著塊極小的青銅碎片——那是楚墨甲冑上的護心鏡殘片,邊緣刻著半個“忠”字,與雪凝頸後的蓮花紋產生奇異的共鳴。
陳平安最後看了眼三溪彙流處,紅水正在退去,露出溪底密密麻麻的護心符,都是周玄通的斷指血畫的。他突然想起在聚魂台,師叔魂散前說的最後一句話:“鷹嘴崖的秘密,藏在童屍的眼睛裡”,此刻終於明白,那些童屍的眼窩,其實是在指引他們看向祭壇深處的星圖青磚。
“走。”陳平安將青磚塞進雪凝的荷包,護徒之杖在前方開路,“周師叔在祖墳裡等著我們,不管是屍傀還是陰煞教,這趟鷹嘴崖的賬,總得算清楚。”
江雪凝的腳步頓了頓,頸後的蓮花紋與荷包裡的青磚產生共鳴。她回頭望了眼漸漸恢複清澈的溪水,突然看見水底浮現出楚墨的將軍殘影,正對著她的方向拱手,肩甲上的“忠”字與青銅碎片完美吻合。
李守一的羅盤在此時指向鷹嘴崖深處,天池裡的血水徹底退去,顯形出極小的屍傀圖案。他失聰的右耳貼在羅盤上,突然抓住陳平安的胳膊:“平安師兄,聽見了嗎?祖墳方向有童屍的哭聲,七聲一組,像是在倒計時。”
林九的銅錢劍在前方開路,劍穗硃砂畫出的護心符在空氣中燃燒:“玄通說過,鷹嘴崖的屍傀比聚魂台的厲害十倍,都是用《魯班書》裡的法子煉的。”他突然回頭,“守一,把星圖青磚收好,那是破陰煞教總壇的鑰匙。”
陳平安的護徒之杖在山路上劃出斷指紋路,每一步都踏在周玄通預設的護心陣節點上。他知道,三煞水的考驗隻是開始,真正的硬仗在鷹嘴崖祖墳裡等著——那裡有周玄通的秘密,有陰煞教的老巢,或許還有楚墨還陽的關鍵。
山風突然轉向,帶著濃鬱的屍氣撲麵而來。阿青的稻草人再次豎起稻草繩,指向鷹嘴崖的最高峰:“師父,山頂有黑影在動,像是……像是很多個屍傀站在一起!”
陳平安抬頭望去,鷹嘴崖的輪廓在暮色中像隻蓄勢待發的禿鷲,山頂的黑影正以極快的速度移動,形成的輪廓恰好是七芒星的形狀。他握緊掌心的青銅戒指,周玄通的斷指紋路在此時發燙,像是在說:“平安,該讓師叔看看你的成長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江雪凝的手突然被陳平安握住,純陰血與他掌心的護心符產生共鳴。她看著遠處山頂的黑影,突然想起周玄通魂散前的最後一個眼神——那不是告彆,而是期待,期待他們能親手揭開陰煞教的老底,完成他未竟的護心大業。
“陳公子,”雪凝的聲音在山風中格外清晰,“不管祖墳裡有什麼,我們都一起麵對。”
陳平安回頭,看見她頸後的蓮花紋與自己的護心符共振,突然笑了。護徒之杖的還陽草在此時開花,淡金色的花瓣飄向鷹嘴崖的方向,像是在給他們引路,又像是在給某個藏在暗處的人傳遞訊號。
林九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到祖墳入口了,玄通的斷指血符在石門上,需要平安的半陰血才能開啟。”
陳平安深吸一口氣,將掌心的血滴在石門上。周玄通的斷指紋路在血滴落下的瞬間亮起,石門緩緩開啟的縫隙裡,傳來七具童屍整齊劃一的哭聲,像是在歡迎他們,又像是在預告著即將到來的血戰。
他知道,鷹嘴崖的真正考驗,從這一刻纔算正式開始。而門後等著他們的,或許不止是陰煞教的屍傀,還有周玄通藏了一輩子的秘密,以及斷指堂傳承的終極真相。
護徒之杖的還陽草在此時劇烈顫抖,杖身顯形的斷指紋路,正與石門內的煞氣產生越來越強的共鳴。陳平安握緊江雪凝的手,率先踏入了鷹嘴崖祖墳——那裡,有周玄通的佈局,有陰煞教的陰謀,更有他們必須麵對的宿命。
李守一的羅盤在踏入石門的瞬間發出刺耳的嗡鳴,天池裡重新蓄滿的血水,顯形出七個模糊的屍傀輪廓,每個輪廓的額頭上,都貼著周玄通的斷指血符。他失聰的右耳裡,第一次清晰地聽見了周玄通的聲音:“守一,看好星圖青磚,那是救所有人的關鍵……”
石門在身後緩緩關閉,將山風與陽光徹底隔絕。陳平安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算是真正進了周玄通設下的局,而破局的關鍵,或許就藏在那七具童屍的殘影裡,藏在星圖青磚的紋路裡,更藏在每個人護徒的念裡。
鷹嘴崖祖墳的第一縷煞氣撲麵而來,帶著周玄通的藥草香,帶著陰煞教的屍氣,更帶著某種宿命的味道。陳平安握緊手中的護徒之杖,目光堅定地望向墓道深處——那裡,有他必須完成的使命,有斷指堂必須傳承的護心之道。
江雪凝的三陰眼在此時穿透黑暗,看見墓道兩側的牆壁上刻滿了護心符,都是周玄通的筆跡。她突然明白,師叔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讓他們孤軍奮戰,這些符咒,這些線索,都是他用斷指血鋪就的護徒之路。
“陳公子,”雪凝的聲音在墓道裡迴盪,“周叔叔一直在等我們。”
陳平安點頭,護徒之杖的還陽草在黑暗中發出微光:“那我們就彆讓他等太久。”
墓道深處傳來童屍整齊的哭聲,七聲一組,像是在倒計時。而在哭聲的間隙裡,隱約能聽見鐵鏈拖動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那是屍傀在靠近的聲音,是陰煞教設下的第二道關,也是周玄通留給他們的第二道考驗。
陳平安的掌心雷在此時蓄勢待發,這一次,冇有絲毫猶豫。他知道,護徒的路從來不是一帆風順,而他能做的,就是帶著周玄通的期望,帶著身邊人的信任,一步一步走下去,直到揭開所有真相,守護該守護的人。
鷹嘴崖祖墳的冒險,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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