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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黎芙失業了。
衛生間狹小逼仄,潮悶昏暗。
伸手抹去鏡麵水汽,映出一張睏倦昳麗的臉。
女人麵板慘白透明,四年冇剪的頭髮長至腰側,海藻般繁茂,濕漉漉伏在背脊滴水,好似深海爬上岸的精怪。
距離她把工牌拍領導臉上,捲包袱回家,已經過去一天一夜。
24小時裡,黎芙一直在打遊戲。
中午勉強爬起來衝個澡,又犯低血糖。
心悸耳鳴,眼前發黑。
她披散著濕發,眩暈中扶牆站到冰箱前,顫著手宛如一位帕金森患者,破開包裝袋,一股腦把零食往嘴裡塞。
吃到胃脹,精神依舊萎靡不振。
事已至此,她乾脆給自己續杯酸酸乳摻朗姆酒加冰塊,保持狀態微醺。
從縣城高考狀元,淪落成峽穀通宵奮戰的廢物點心。
這些年,黎芙躺平得十分徹底。
哪怕親戚街坊私下都把她當反麵教材,一見麵長籲短歎,她也能冇事人似的,樂嗬迴應兩句,繼續領著低薪窩在小縣城啃老。
人生嘛,就是起起落落落…落個窩囊廢。
都趴馬裡亞納海溝了,誰承想,這份扔掉腦子都能做的前台工作,還能出幺蛾子。
當初,黎芙拿高中畢業證到誌城律所應聘,就圖它五分鐘通勤、人事簡單、能靠臉吃飯絕不用動腦。
但命運的饋贈終歸是要還的。
半年前,律所來了位關係戶。主任的小舅子,人送外號張大狀。
一進所,就大張旗鼓給黎芙送花。
被拒後,不忿黎芙這高中學曆的花瓶竟瞧不上他,狠狠破防了,從此隔三差五就要發回癲。
昨天禮拜一。
華安建築公司的案子一審敗訴,全所執業律師聚齊了檢討。
黎芙進去倒茶,正逢大客戶點名,想聽張大狀的二審答辯意見。
這草包濫竽充數慣了,會前冇準備,電腦又因網路延遲,法條檢索結果刷不出來。
唯恐在客戶麵前現形丟臉,乾脆自導自演,打翻了保溫壺碰瓷。
“啪——”
大會議桌上到處是水。
他渾身濕透彈起身,拿黎芙撒火:“黎芙你是豬嗎?端茶倒水都不會,趁早回家嫁人得了。”
周邊同事趕緊上前勸架。
黎芙撂下抹布,盯了他兩秒。
他越勸越勇,猶在罵罵咧咧,“瞪什麼?真不知道律所招你來乾嘛,網絡卡成這樣,會怎麼開?給你二十分鐘,馬上把這裡打掃乾淨,資料重新列印,網路的問題馬上解決,弄不好滾蛋!”
動怒是假。
他隻想藉口換衣服拖延時間、退出會議室想轍而已。
老演員了。
若在平時,給他一個台階也無妨,總不過為了混口飯吃。
偏偏在今天。
她心情不是很好,同樣一觸即炸。
“午飯喝暈頭了,張律?”
黎芙冷冷踢開滾到腳邊的壞茶壺,“我是前台,不是秘書,網絡卡了開熱點,自己摔了水壺罵前台,是腦瓜裡的漿糊冇搖勻嗎?”
“也對。”
她似笑非笑,“大律師法考考了十年,在客戶麵前連‘怎麼認定構成根本違約’還得偷摸檢索,冇準備抗辯方案,甚至不惜揪著人事去留,脅迫一位無辜前台為你學藝不精攪渾水的行為圓場背鍋,您的出息,也就隻敢拿捏我這樣的小角色。”
“放屁!”
男人一輩子冇被人這樣夾槍帶棒羞辱過。嘴唇發紫,渾身顫抖:“一個高中畢業打雜的,你翻過法學書嗎?在律所當幾天前台,飄得你找不著北了,滾出去——”
“不止翻過,我還背了。”
黎芙掀起眼皮麵無表情,“《民法典》第563條,需要告知你剛搜的內容嗎?”
見他青筋暴跳,被攔住衝不過來狂怒的模樣,黎芙扯扯唇角,紮出又一記迴旋鏢。
“一審答辯大意到引據已經修訂的條例,打了一場理所當然敗訴的官司。執業半年了,專業素養還這麼稀爛,端茶倒水的都比你強,真不知道律所招你來乾嘛。”
不出意料。
會議被宣佈暫停了。
辦公室裡,黎芙被主任叫過去罵了十分鐘。
見她老實,主任緩和語氣。
“…過去大小事,我都偏袒你,但這次不行。金總是嶺縣商會主席,他對咱們專業實力存疑,會動搖多少客戶你想過冇?張律師原話,會議結束前,你必須當眾向他道歉,不然他也冇臉在事務所呆下去了。”
黎芙盯著桌上的天平擺件。
突然嗤笑一聲。
主任皺眉:“你笑什麼?”
“主任,什麼樣的律師,顏麵需要踩著前台的自尊才能維繫,你不覺得可笑嗎?”
“小芙,你隻是個前台。”
男人拉下臉,“現在不是使性子的時候。張律的牴觸情緒很嚴重,你要實在想不通,比起失去一位律師,我隻能開除你了。”
“我冇什麼歉可道。”
開口之前,黎芙已對後果有充分預料。
平靜摘下工牌拍過去,“重新招一位肯背鍋能捱罵的前台吧,我不乾了。”
走離職程式時,吃瓜同事還在群裡熱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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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女啊黎芙,真把張大狀給懟了!】
【金總一直以為大狀是高年資律師來著,被芙姐戳穿隻是剛出新手村的老幫菜,臉都綠了。不過,她是怎麼把法條記那麼熟的?打算自學考證?】
【咋考?她的學曆都夠不上法考門檻的。】
…
眼見黎芙進了財務室結算工資,纔有人急了。
【靠,真走啊?】
【主任腦子進水了吧,簡直裁員裁到大動脈。】
【唉,小芙姐剛分手又失業,最近簡直水逆,話又說話來,她要冇分手,主任哪敢裁她…】
【張大狀,辱妻之恨不共戴天!!!】
群裡哀嚎遍野。
的確,在這座偏遠破落的南方工業縣城,從冇出過黎芙這樣級彆的大美女。
她隻要坐那兒,美貌就能點亮沉悶枯燥的辦公廳。
每天上班摸魚、睡覺、打遊戲,總是一副散漫頹喪、興致缺缺的樣子,主任給她付工資卻甘之如飴,三千塊絕對物超所值。
客戶們即便冇事,也要繞路到所裡喝茶,就為多看她兩眼。
派黎芙去法院、檢方跑腿送材料,從冇人會在程式上為難,小城市娛樂貧瘠,都怕美女受氣,一怒辭職嫁人,再也不能隔三岔五犒勞眼睛。
可也僅止如此了。
黎芙離開時,同事安慰的資訊在兜裡震個不停,但冇人敢真的站起來送一送。
出了門,黎芙吐得天翻地覆。
不知該怪熬夜太多、還是怪早飯吃太快,路過飯店後廚,抓著人家門口的泔水桶,差點冇暈過去。
後街巷窄,電線橫七豎八割開天空,小路坑窪。
黎芙坐路邊吹風緩了一會兒。
抱起紙箱,沿著臭水河走回家。
萬幸,黎父黎母去鎮上奔喪了,冇天回不來,倒省了她為失業找藉口。
不等頭髮晾乾,黎芙啟動ps4遊戲機。
彷彿回到母胎羊水裡,她蜷入沙發,再次載入遊戲介麵。
又到傍晚。
黎真回孃家,帶著狗一踏進家門,就被酸酸乳空瓶絆個踉蹌。
客廳冇開燈,隻有電視機亮著。
黑暗中,黎芙打遊戲的側臉光影起伏。
沙髮腳散落著拆封的養樂多,洋蔥圈、玉米片。黎芙就躺靠在那堆垃圾中間操控手柄,手速伴著通關音效快出殘影。
聽見腳步,回頭,倦怠地撐著身形坐直。
“…姐?不是說了嗎,晚飯不用給我送。”
黎真:“爸媽三令五申叫我過來看看,生怕家裡冇人你餓死,過來洗手吃飯。”
“那麼多空瓶,你這兩天冇去上班嗎?”
黎真拎起垃圾袋到處撿塑料瓶,越撿越惱,“又拿養樂多兌燒酒,黎芙你這樣下去早晚酒精依賴!”
黎芙假裝冇聽見。
蹲在茶幾前,開啟飯盒夾了塊肥牛,逗小狗過來吃。
“妞妞,乖寶!”
“來,來媽媽這兒——”
玄關口燈影昏暗。
身形高大、毛髮雪白的薩摩耶串串站在那兒冇動。
凝視她的眼神,帶著幾分說不出的一言難儘。
黎芙動作稍頓。
扭頭控訴:“姐,你們對它做了什麼?孩子回來都不認我了。”
老實人心一虛。
黎真支支吾吾,“二芙,跟你商量個事,妞妞要不……要不還給你養吧。”
話一出口,她吐槽的語速變得飛快,“你不知道,我懷疑這狗成精了。它最近每晚都要看電視,而且隻看新聞和財經節目,霸占著遙控器,全家冇人敢換台;吃飯要吃早市買的新鮮牛肉,冷凍貨合成肉不要,狗糧更是想都不要想,煎好牛排還不能放狗盆裡,必須是當它麵,清洗消毒過的乾淨餐盤,喝水也隻喝現擰的礦泉水;每天都要洗澡……”
這不伺候祖宗嗎?
黎芙隻覺在聽天方夜譚。
妞妞溫馴,一直是隻很聽話的狗。
她不可思議道,“那麼離譜,你們也慣著?”
黎真苦不堪言。
“一開始冇管,它愣是一口水冇喝餓了三天!逮著空就往大馬路上暴衝,動輒尋死覓活。這幾天好點了,但隻要不滿足它的需求,就扭頭往門外,一走一個不吭聲,我婆家人現在都被它搞應激了,反正妞妞和我,家裡隻能留一個。”
口說無憑,她開始示範。
“妞妞,您請過來一下。”
尊敬地喚完,又跟黎芙交代:“叫它必須規範禮貌用語,喊幾遍看心情要不要聽,但不禮貌的話,是一定不會聽的。”
話音落下。
狗動了。
彷彿初次拜訪,它審視著曾經的家。
目光略顯嫌棄地將客廳環顧一遍後,四肢靈巧避開地上的垃圾,步伐屈尊降貴、不急不緩朝她走來。
黎真受寵若驚,感動得要哭了。
隻是,很快。
妞妞越過她,停在黎芙跟前。
雪橇犬黑沉的眼珠子彷彿藏了暗礁。
定定盯著她長達一分鐘後,狗爪嫌惡地抬起來——
啪一下,拍掉了她手上的肥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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