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門陽光明媚,迴家時大雨磅礴落地。
黎芙站在大廈出入口處,等司機開車過來。
她聽不清雨聲落地,一直耳鳴。
機械反複地往後撥頭發,煩躁按壓耳朵穴位,重複吞嚥。
出入口的玻璃門被雨水劈裏啪啦衝刷、覆蓋,整座城市在水中開始彌散扭曲,紅綠燈車燈連成一片模糊混沌的光影。
四年來躲避的一切,就這樣在極短的時間內猝不及防輪番迴到跟前。
時間能帶走所有,但卻沒讓她對同樣的痛苦產生抗性,短暫的麵試,幾乎要耗空她全部的克製。
幾乎在出電梯的瞬間,她臉上的笑容已經卸下。
離開這兒。
念頭瘋狂在腦子裏叫囂。
迴到嶺縣她的安樂窩躺平,繼續用遊戲酒精麻痹她敏感脆弱的神經。
車燈在外閃了好久。
司機老覃下車,隔著雨幕著急說什麽。
黎芙在保安提醒下迴神,木然朝外走了幾步。
“小心。”
踩空台階下水格柵的前一秒,有人伸手穩穩將她扶住,微沉的男聲從耳畔傳來,“蓋板塌了,別踩,我今早就聯係過大廈管理員該換的。”
黎芙抬頭,遲鈍反應了兩三秒。
“宋知由?”
傘下又是一張稱得上熟悉的臉。
雨霧中,男人眉眼清俊,襯衫外套了件灰色羊絨衫,撲麵沾染濕氣,但不損他氣度從容,風朗月清。
男人把傘偏向她頭頂,“趙秘書說你今早過來麵試,我想著差不多也該結束了,掐著時間下樓,正好。”
黎芙笑了笑。
“我剛還在想,一早連續偶遇熟人的概率有多大。”
信合是雙子大廈,同屬贏和集團旗下產業。
a塔是贏和集團總部,b塔對外出租,兩棟樓各自獨立,地麵又有迴廊相連,等她倒是不難。
“麵試不順利嗎?”
宋知由側頭細細看她,“我瞧你臉色不太好。”
黎芙:“等候廳茶水間的小零食吃多了,暈碳。”
這次,換宋知由笑起來。
“剛才遠遠的,我有點兒不敢認你,瘦了很多。現在細看,好像又沒怎麽變。阿敘真是,也不說先把你安排好再出差。”
黎芙反應過來:
嚴敘這次事故的保密級別,竟然連發小都瞞著。
當了十幾年好兄弟,宋知由一直是嚴敘的左膀右臂,跟隨他同期進入贏和工作,現如今任贏和集團戰略發展部部長。
嫡係中的嫡係。
連他都不肯透底。
嚴敘,還真是孤家寡人啊。
也不知道趙秘書在他跟前怎麽編的故事。
黎芙扯了扯唇角,“他忙嘛,理解。”
老覃冒雨跑近,黎芙總算聽清他說什麽。
“黎小姐,車子感測器出了問題,您要不迴大廈稍微等會兒避避雨,我已經叫人重新派車過來。”
宋知由接話:“我送你。”
黎芙耳神經隱隱作痛,點頭應下。
除去大三辯論賽,這還是兩人第二迴私下相處。
印象中,讀研期間宋知由話很少,大多時候,像安靜的背景板,站在嚴敘身後,不招眼,不搶風頭。
工作幾年,也變得健談起來。
約摸察覺黎芙情緒低沉,一路上,還跟她聊了些大學輕鬆的往事,許多她早就塞在旮遝縫裏的迴憶,他還都記得,從旁觀者的視角說給她聽。
黎芙原本心不在焉,竟也被引開注意力,迴應幾句。
從前,兩人最大的交集是嚴敘,交情僅限於偶爾一起吃飯,在男生宿舍打過牌,出去玩過幾次。
黎芙還曾暗自腹誹他沒眼色、電燈泡。
直到大三那年。
黎芙所在的辯論隊,一路打進高校總決賽。
明明提前兩周跟嚴敘預約時間,說好來看決賽,臨開場,他還是因旁的事放了她鴿子。
黎芙為男友留的專座,是當天現場唯一從頭空到尾的座位。
倒是宋知由來了,坐到了頒獎結束。
賽後,大包小包幫她拿行李和證書獎牌,還給她倒礦泉水衝臉。
因為黎芙用了主辦方提供的化妝品,過敏臉腫了。
她一邊抹油卸妝,一邊大罵嚴敘王八蛋。
罵到最後,卻又可悲地慶幸他沒來,沒見著她毀容痛哭的樣子。
返校大巴上。
情緒穩定後,黎芙覺得當著嚴敘朋友的麵失態,罵得太髒了不好,想描補兩句。
幸而,宋知由天生通情達理。
不僅保證會封口如瓶,還安慰她,爽約的人該負全責。
相較於嚴敘的另一堆狐朋狗友,那幾位鍥而不捨想帶他俱樂部夜店花天酒地一條龍的紈絝公子哥,宋知由的人品稱得上清流。
全能學霸,全科績點從未掉出專業前三。
研究生畢業時本有機會深造,但嚴敘當時身陷爭產風波,他放棄留校進入贏和幫忙,從總助幹到集團高層,能力也絕對過硬。
為表感謝,下了車,黎芙請宋知由進門喝茶。
別墅大廳。
嚴敘剛送走給他安裝寵物交流按鈕的工作人員。
黎芙大手筆地給它買了常用三百詞按鈕,語音墊子鋪得到處都是,他還在不甚熟練地操作爪子試用,便聽見玄關門響。
一溜煙起身迎上前。
隻見宋知由跟在黎芙身後進門。
兩人不知聊起什麽,有說有笑。
薩摩耶眸色漸深。
停駐腳步,遠遠看了一會兒。
管家阿姨上完茶,端著托盤站到它身邊。
一人一狗躲在雕花隔板後暗中觀察。
“小黎和宋部長關係好像很好嘛。”
阿姨犯嘀咕,“話說迴來,小宋平時有這麽幽默風趣?他是不是想挖牆腳?”
揣度間,梁姐的手不自覺摸到耶耶後腦勺捋毛。
嚴敘不勝煩擾,偏頭避開。
“唉,小敘說話做事是傷人一些,好不容易複合了,也不說多陪陪人女孩子,就知道滿世界出差,談起戀愛嘛,肯定是沒人家宋部長溫柔討喜。不行,我得幫他盯著點。”
梁姐梅開二度,再次順手薅它後背。
嚴敘忍無可忍,起身徑直走向兩人。
談話已經進行到尾聲。
宋知由把茶喝完,“……那年你離開b市時候走得太匆忙,本想去送送你的,我的朋友不多,好歹認識一場,後麵這幾年想起來,一直覺得很遺憾。”
人家把自己當朋友,黎芙想想,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索性掏出手機,把好友加迴來。
當年刪嚴敘時候,把他的朋友們一道通通刪了。
二維碼剛遞過去。
一旁的寵物交流按鈕先響起來——
“滾蛋、滾蛋。”
喇叭錄音素材是優雅ai男神音,罵起髒話字正腔圓,音量還巨大。
黎芙注意力總算分出一點給它,略微擰眉警告,“老實點妞妞。”
嚴敘仗著自己是隻狗,充耳不聞。
嚴敘變本加厲。
它似是覺得摁兩下強度不夠,爪子拍出殘影,再次啪啪啪傳送。
“滾蛋滾、滾滾滾蛋——”
黎芙有點尷尬。
當著宋知由麵訓斥,“別太過分了啊!語音喇叭可不是讓你瞎按的,素質在哪裏?禮貌在哪裏?再摁我叫人迴來給你那破墊子拆了!”
眼見黎芙把人送到門口還在說話,它眼底暗沉翻湧,徑自扭頭折返客廳。
門口。
黎芙從宋知由口中,得知了自她成為贏和代理董事後,外界瘋傳的輿論。
傳言中,六親不認的嚴敘是個無敵戀愛腦。
畢業時被家族棒打鴛鴦,為增加繼承砝碼,不得已忍痛放棄相愛多年的女友,與朝陽集團大小姐聯姻訂婚。
白月光傷心遠走。
多年來他鬱結在心,老爺子才死三個月,就故意遷怒,幹黃了兩家合作的標誌性專案,害朝陽集團財務狀況低迷至今。
四年蟄伏謀劃,嚴敘大權在握,終於能名正言順迎鈕祜祿·芙熹妃迴宮。
還有人說,兩人已經在未簽婚前協議的情況下秘密領證,所以贏和內網董事的公示名單上,才會新增代理董事黎芙的名字。
簡直滑稽又荒唐。
黎芙沒忍住笑了,“這你也信?”
“我當然知道,這不是真相。”
宋知由頓了頓,眼簾微斂,放低聲:“但我確實沒想到,你會同意跟他複合。”
黎芙一怔。
在任何人眼中,嚴敘願意破鏡重圓,絕對是黎芙祖墳冒青煙,他怎麽會覺得,她或許不想複合?
唇形微動,剛要說話,那邊薩摩耶已經氣勢洶洶拖著地墊迴來,重重敲擊錄音按鈕。
“請、開門、滾蛋!”
摁完立刻抬臉,看向宋知由,示意他識趣點。
可惜,嚴敘忘了自己現在是條狗。
頂著一張萌臉,威懾力全無,成功把人逗樂了。
宋知由忍俊:“加上‘請’,確實禮貌多了。黎芙,你這小狗好聰明,要不送它去上學吧,別把孩子耽誤了。”
莫說宋知由,就是黎芙自己,都覺得意外。
家裏從來沒人教過妞妞用語音按鈕。
語言的邏輯理解非常複雜,普通小狗,經過訓練,能把單詞和結果反饋聯結,已經算是聰明,可它卻上來就用單詞進行句子組合,三個詞語甚至包含物體名詞、動作指令。
這已絕非簡單的“聰明”能夠形容。
人走後。
黎芙的目光落在薩摩耶身上,視線跟隨它來迴走動,陷入沉思。
嚴敘被她盯得發毛。
卻見她招招手,溫柔喚,“妞妞你過來。”
接下來半天。
黎芙將物體與名詞對照,把相應的按鈕逐個教給它。
它雖煩躁不願配合,但耐不住黎芙唐三藏念經,隻得敷衍應付。
短短一下午,薩摩耶已經能識別百來個單詞。
黎芙著重觀察了它的學習速度和準確率,最後教它辨認顏色。
狗有兩種視錐細胞,能分辯三種顏色。
她找出三種顏色的按鈕,白卡片寫上對應顏色的字,教它識別。
不出意外,妞妞認得超級快。
黎芙非常滿意。
喂完草莓,給它撓背,不吝讚美:“乖寶真棒!簡直狗中諸葛、天才中的天才!這樣下去,即便嚴敘沒死成,咱倆迴嶺縣也不愁吃喝了,媽媽全職給你錄視訊,發到寵物區做up主,保證把你打造成bunny那樣的明星犬!”
嚴敘還在閉著眼睛享受,就見黎芙笑眯眯又抽了幾張寫字的卡紙出來。
“來,把這幾張也認一下,就用剛才的速度。”
這一次,黎芙用藍彩筆寫了“灰”,黃彩筆寫了“藍”,灰彩筆寫了“黃”。
嚴敘心中警鈴大作。
猛地從她懷裏站起來,死活不肯再聽從指令。
扭頭要去院子裏玩耍閑逛。
好歹毒的用心,竟然花一下午給他設套。
曆史上曾有個著名的認知幹擾陷阱“斯特魯普效應”,二戰時常被用來找間諜。
狗對按鈕的使用本質是條件反射,而人的母語,同樣是刻在神經裏的條件反射。
當視覺顏色與文字含義衝突時,大腦便需額外抑製對母語內容的解讀,導致反應延遲、錯漏。
而他隻要反應稍微遲疑,一定會被黎芙看出他是人非狗的端倪。
加快腳步,還未走到庭院台階前,黎芙的聲音悠悠從身後傳來。
“嚴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