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涼篷下避暑的“狗東西”,猝不及防被口水一嗆。
扯風箱似地吐著舌頭咳了半晌,好險沒把自己送走,緩過氣,心情不美,順爪一掌扒拉翻了門口的迎賓大花瓶。
“啪——”
瓶身落地脆響,瓷片四處飛濺。
批鬥會被突如其來的插曲打斷。
服務員匆忙趕來。
“別說了姐!”
黎父實在不能再忍受,“阿芙是我女兒,我會管,她退婚有她的理由。丟份工作怎麽了,就是她以後都找不著工作,我活一天,就養她一天,隻要她健健康康的,我就高興。”
老實人乍怒,把幾個姑姑唬得一愣。
反應過來,更生氣了。
“你當自己家裏有金山銀山,有幾千萬等著她繼承?”
“養出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小姐,等她變成理直氣壯啃老的廢物,你們兩口子後悔都來不及。”
“繼續慣著吧!”
……
賠償了大花瓶,一家人不歡而散。
黎芙不想迴家,藉口出去走走。
老兩口生怕她跳護城河,非要跟著,黎芙好說歹說,再三起誓,纔打消兩人念頭。
出了門,黎芙走得很快。
兩三片沒嚼出味道的肉讓她消化了一路,直到步子被紅綠燈攔在斑馬線。
柏油路發燙,悶燥焦熱的風掠過。
耳朵像是罩上了一層膜,車水馬龍的聲音都不真切,隻有胸腔的心髒一下一下亂撞。
其實姑媽們沒說錯。
她確實在破罐破摔,得過且過。
哪怕和梁左之退婚時,她最在意的,也不是那段功敗垂成的戀愛,而是又一次要讓家人唉聲歎氣的恐慌。
拜初戀所賜,她對愛情早已失去幻想。
最低穀的時候,她幾乎在臥室躺了了八個月,每天從早到晚睜著眼,看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明暗交界處,從左牆挪到右牆。
那時她就想好了。
這垃圾破爛的人生將就縫補著過吧,小城姑娘結婚早,別人結婚,她也結婚。
所以,哪怕知道梁左之城府深,道德感低,中學就和三教九流的朋友往來,可當他逗得父母開懷大笑,把她的渾噩墮落照單全收時,還是鬆了口當他女朋友,嫁給誰都一樣,起碼這次被人熱烈地愛著。
黎芙確認那瞬間的感受,和初戀時羞腆緊張,將要炸開的快樂完全不一樣,是一種隱秘的虧欠。
她盡力扮演合格的戀人,但結果終究不盡如人意。
梁左之出軌了。
從退還彩禮、到打包禮物寄迴,黎芙隻花了一天。
正常人該哭的,可她隻覺百無聊賴,興意闌珊。幹涸的眼眶,像畢業那年b市枯萎的河床。
上週末,收到分手簡訊的梁左之,連夜趕迴嶺縣。
祈求爭吵拉鋸過後,黎芙隻記得他摒棄情緒的控訴:
“黎芙,在我這裏,愛一個人勝過生命中的任何事,才會想和他結婚,可你不愛我,也能把婚姻當兒戲。我有時候覺得,你好像一顆被蛀空的蘋果,表麵美輪美奐,實際早就失去活性。你沒有熱情,沒有生命力,無論我有多少愛意傾倒給你也收不到半點反饋,你這輩子,可能還會遇到很多喜歡你的人,但他們沒有一個會長久地愛你。起碼在他們之間,我是唯一看透本質,仍然愛你的那一個。”
“我不同意分手。”
“這裏沒人能給你想要的人生,我等你迴來找我。”
…
究竟有多篤定她的人生爛透了,才會覺得她隻能吃迴頭草?
第三次紅綠燈倒數結束。
黎芙迴神,牽著狗越過馬路。
嶺縣中央廣場建成於經濟鼎盛上行時期,如今蕭條破敗,噴泉池子裏飄滿枯枝敗葉。
天熱得人腳步輕飄,前胸悶重。
黎芙在台階邊蹲下來,伸手撥開水麵,瞧清自己的倒影。
額間滲汗,唇色虛弱蒼白,眼神黯淡。
“真難看。”
良久,她唇畔溢位一聲感慨。
轉頭,又見薩摩耶用那副一言難盡中帶點嫌棄的表情盯著她。
“看什麽?”
黎芙盯迴去,“最後五百私房錢,全替你賠大花瓶了,你就不能挑個便宜的禍惹,撿個有價效比的摔?”
狗的表情立刻從嫌棄變成翻白眼。
被狗同情的感覺消失了。
黎芙有時候真懷疑它完全理解了她在說什麽,也不避諱,掏出手機開始撥號。
黎芙這通電話是打給高中同學李影的。
高中畢業後,她隻遠遠見過人一麵。
昔日重點班老實的同桌,現如今嫁給嶺縣地產大亨,出入寶馬i7,臂彎裏掛愛馬仕herbag。
受了一肚子氣,總有人要為她四處衝撞、無處消解的情緒負責。
“黎芙,我沒聽錯吧?”
電話接通,李影震驚,“你什麽時候迴嶺縣的?迴來怎麽不聯係我?”
“…在誌城上班?糊塗啊,巴掌大的小所,能有什麽前途?不過你迴來也好,正巧我老公官司輸了,這幾天正跟誌城的律師扯應訟方案呢,既然你在,我直接讓主任換人,委托你接二審的案子。”
李影的二婚老公——
華安建築金總,嶺縣商會主席。
誌城如今最大的客戶。
李影身後的律師助理聞聲,立刻急了。
“金太太,您可能弄錯了,黎芙隻是所裏剛辭掉的前台,不負責法律方麵的工作,我們張律履曆優秀,經驗豐富,二審肯定盡全力好好發揮……”
“你能比我清楚?”
李影冷哼,“黎芙可是我們那屆的考神,京**學院優秀畢業生,一畢業就進紅圈所,照片現還掛在一中榮譽校友榜,她能給你們幹前台?不想讓她接案子直說,倒是找個比她強的出來!私人通話,請你站遠點。”
接下來的聊天,黎芙和她大致講了自己厘清的代理思路,以及一審的證據鏈缺漏、張大狀的庭辯失誤複盤。
說到最後,她停下頓了頓。
“謝謝你,李影。”
“我確實在誌城幹了三年前台,剛離職,雖然現在不做律師了,但我真心建議你們夫妻盡快解約,二審再不換個有實力的團隊,勝訴的幾率非常渺茫。”
另一邊。
誌城律所大群炸開了鍋。
【黎芙京大畢業的?確定不是京大青鳥?】
【不可能啊,但凡上個大專,以她的顏值,在一線城市立足易如反掌,何苦留在小縣城幹前台!】
【張律說她高中沒畢業就出來打工了,excel都不會……】
【得了,那孫子嘴裏沒一句實話,金總老婆是她高中同學,人親口說的,還能作假不成。】
【這世界有點癲狂了,我從前還在黎芙麵前吹我那破211有多牛來著,她是怎麽忍住沒笑的。】
【所以民法典她是真能背啊?】
【這姐嘴真嚴實,三年了,感情今天我才認識她。】
【現在好了,金總帶著朋友,朋友的朋友一起解約,主任求仁得仁,跟小舅子一起喝西北風去吧。】
……
黎芙在噴泉邊坐到夕陽落山。
縣城很小,打車從城東到城西,隻花十分鍾。
可惜黎芙兜裏沒錢,路燈下,一人一狗跋涉近一個小時,人字拖都走壞了,才迴到巷口。
運動量太大,飯又沒吃飽,血糖低得厲害,黎芙暈倒前在小超市門口搶了隔壁小孩的跳跳糖。
五歲的壯壯正噘嘴親小姑娘。
一個丟了糖,一個聽說吃糖的蛀蟲會傳染,倆娃哭得天崩地裂。
黎芙姨心如鐵,對薩摩耶投過來的鄙夷眼神視若無睹。
秉持見者有份原則,麻溜分了一半進它嘴裏。
拍拍手上的糖霜,負手踏進家門。
黎母焦急等在門口:“你哪兒去了?電話打宕機都沒人接!”
黎芙:“沒電了嘛。”
和想象中的愁雲慘淡不同,家裏竟然蠻熱鬧的。沒來及換鞋,廳內的客人先喚了她一聲。
“黎小姐。”
薩摩耶謔地站直了身體。
黎芙抬頭望去,也愣住了。
沙發上,坐著兩位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地方的人——
嚴敘的律師和秘書。
黎芙從前背地叫他倆哼哈二將。
上迴見麵,已經是四年前,分手後,嚴敘委派兩人來處理相關事宜,比如簽署分手保密協議,給她過戶一處住宅,還有一輛車。
大幾百萬的東西,隻換跟她好聚好散。
她清晰記得那天。
眼皮腫脹澀痛,握筆的手指纂到發白。失落空虛難堪都有一些,但最終落筆,痛苦蓋過一切。
嚴敘自始至終沒有露麵。
她那會太年輕,覺得收了東西,就是同意將恩怨一筆勾銷。
她偏不。
黎芙什麽都不要,連同嚴敘曾經送她所有夢幻、奢侈的禮物,衣服鞋包,一起留在了學校附近那處曾經的愛巢。
她詛咒那些羈絆怨恨,折磨得負心漢夜不能寐。天真想象他有一天重新踏進那道門,追憶過往,發現自己痛失所愛,抱憾終身。
隻能說甜寵劇思維害人不淺。
她等到的,是第二天朋友發來向她確認真假的帖子推送——
b市兩大知名企業強強聯合,金童玉女執手,淚拋訂婚現場。
客廳風扇嗡嗡搖頭轉動,涼風叫人清醒。
律師帶來的遺囑檔案,共計三十五頁a4紙。
從頭到尾讀完兩遍。
黎芙腦子裏隻剩一個念頭:
天奶!
她媽那八百塊卦金,這下不用退了。
“哼律…嗯劉律師,這份遺囑公正過嗎?”
“當然。”
劉律師點頭,“嚴先生三年前立下這份遺囑,中間兩次微調,敲定現在的版本。倘若嚴先生不幸去世,檔案即時生效,您將獲得他名下八千萬元存款,三環內房產六套……”
不必贅述。
財產那幾頁,黎芙已經快能背了。
基金期權股票債券、公司股份…兌成現金,是她一輩子無法想象的天文數字。
果然是潑天的富貴!
黎家人全都呆住了。
檔案攥在手上。
坦白講,這一刻,黎芙左腦還在算錢,右腦已經炸起了煙花,眼前天馬行空閃過很多東西,但大都暈乎乎沒法落地,巨大的不真實感將她籠罩。
半晌,黎芙終於想起來問,“嚴敘呢?他情況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