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開麵具。
一人一狗就正式分房了。
嚴敘需要她配合,她需要錢,遠離老家催婚催育的世俗壓力,各取所需,很公平。
到她這個年紀,實在不適合再恨海情天地掙紮對抗拉扯,太累,日子稀裏糊塗過下去得了。黎芙給自己倒了半杯龍舌蘭,一飲而盡。
匈牙利白鵝絨枕頭蓬鬆柔軟,陷入後輕飄下沉。
現實與過去的交界重新模糊。
大概白天情緒波動大的緣故。她又夢到那一天了。
嚴敘和朝陽千金訂婚的訊息在各大媒體公佈,黎芙的手機被同學開導勸慰的資訊塞爆,辦公室裏幾位知情的同事,看她的眼神像看可憐蟲。
黎芙麵上保持微笑,跟每個人說自己很好、別擔心。
談了四年而已。
沒什麽大不了的,她還年輕,失戀是年輕人的時尚單品,再痛徹心扉的傷害,也遲早能被時間修複。
強打著精神連續上了十九小時班,把手頭的工作都處理完,擬好辯護詞,給上司發完最後一封郵件,黎芙終於在週六淩晨打卡下班。
咖啡灌太多,哪怕身體已經疲憊至極,精神卻仍然亢奮沒有太多睡意。行李剛從同居的公寓搬到金利員工宿舍,衛生還沒來及打掃整理,衣服被子亂糟糟鋪滿了床,地上都是灰,蒼蠅進門都找不著地方落腳。
所以她不想迴去。
最好能買到什麽吃下去就斷片的藥,吃完躺在酒店長長睡一覺,等到週一滿血複活。
當然,藥店是不敢隨便賣失戀的人安眠藥的,退而求其次,她走進了酒店樓下一家還沒打烊的酒吧。
黎芙第一次走進那種燈紅酒綠的地方。
但意外地發現自己酒量竟然很好,連喝了好幾排摻果汁的酒精飲料,吃了一個炸雞拚盤,酒勁兒終於姍姍來遲上頭。
她開始刪微信,先刪他的朋友,然後刪跟他相關的同學,從辯論協會刪到法學院,最後輪到嚴敘本人了。
手機彈出最後的確認資訊。
黎芙點選刪除。
四年的聊天記錄實在太長,微信一直轉圈,轉到她開始後悔,轉到她痛哭流涕想撤銷操作,使勁點螢幕返迴,可惜係統永遠比人理智,即便強製斷電再開機,列表裏,還是已經空空如也。
就是這重啟的兩分鍾。
她錯過了於清的最後一通來電。
那天b市日出很早,走出酒吧朝霞燦爛,像血一樣美麗鮮紅。
幾個小時後,黎芙在夢中接到了警方電話。
趕到現場時,周邊已經拉起黃色警戒線,隔著人群,黎芙看見白布蓋過她頭頂,佈下麵的輪廓變形扭曲,血痕蜿蜒在石英磚縫隙裏漫開,也有黃白色組織飛濺很遠。
那最後一通電話裏,她想說什麽呢?
是求救還是托付?
是交代還是告別?
也許她對這個世界有太多的失望無奈,也許她隻是一時委屈沒想透,如果黎芙能接到電話,叫她等一等、罵一罵,她就會放棄最壞的念頭,一切都將不一樣。
沒有如果。
黎芙時常半夜驚醒,總覺得於清還在小巷口,等她上學,她每次睡過頭還動作磨蹭,於清也不生氣,就乖巧站在水果店外背課文,等她洗臉刷牙,然後提醒她記得戴紅領巾。
黎芙知道她不會怪自己。
就像從小到大,她永遠原諒她做錯的每一件事,她們是世上最好的朋友。
可是黎芙怪。
整整四年,她的人生困在這場迴圈播放的噩夢裏止步不前。
*
又是週一。
黎芙困得眼皮拿火柴棍都撐不開,勉力爬起來洗臉刷牙,遊魂似地飄下樓。
白衛衣,休閑褲,雞毛毽子頭。
整個清純女大趕早八。
趙秘書兩眼一黑。
嚴敘倒是已經習慣了她如今的懶怠。
比起之前天天打暗區突圍到淩晨三四點,上班後自律多了,鬧鈴響過沒按掉繼續睡,還能花幾分鍾紮個稍微齊整的發型,已經算十足尊重。
時間緊迫。
黎芙吃早餐,趙秘書抱著ipad匯報:“…律所那邊我給您請了假,今天的董事會由資深獨立董事吳用代為主持,您不用擔心,吳董是自己人,還有這些——”
他劃出名單。
“都是嚴總的核心支援者,提案肯定能拿到三分之二以上席位。關於其他事宜的表決,嚴總之前大都留了郵件安排,照著辦就好,有突發情況,我隨時給您訊息……”
黎芙吃飽,擦擦嘴巴。
推迴資料夾,“收起來吧,提案先緩緩。”
趙秘書驚訝,“可是——”
黎芙瞥了一眼雪橇犬,“昨晚嚴敘托夢給我,說不放心我冒險,這事兒等他醒了再說。”
趙秘書:……
黎芙太理直氣壯,他很識時務地歇了再勸的念頭。
大老闆醒來的幾率反正是渺茫了,想幹什麽愛幹什麽,解釋權全歸她所有。
*
在信合b塔上班一週,黎芙天天早高峰跟人擠電梯,a塔就不一樣了,總裁有專用電梯井道,轎廂又亮又寬敞,簡直不要太舒服。
雪橇犬剛抬腳,被趙秘書往後拽了拽,“妞妞等一等,黎董先請。”
黎芙抱臂,滿意踏進轎廂。
怪不得人當首席秘書,眼力勁兒真不是蓋的。
薩摩耶迴頭一記眼刀震懾。
趙秘書訕訕摸鼻子。
電梯上行。
趙秘書爭分奪秒給她複習參會人員和會議流程,黎芙負手仰頭,認真研究頭上那盞精美的意大利進口壁燈,在他換氣時,隨口嗯嗯敷衍兩聲。
就在樓層顯示到35層時,轎廂狠狠一晃。
黎芙隻來及靠後貼緊牆麵,緊接著壁燈閃爍,不知哪裏傳來金屬摩擦的突兀聲響,整個空間急速下墜,失重感襲來。
尖叫卡在她喉嚨裏。
兩人一狗,幾乎都飛撲般朝樓層按鈕衝去,然後撞作一團,卻都顧不得痛,七手八腳一通亂按,直到所有樓層都亮起,轎廂終於險險在31層停下來。
別看黎芙每天半死不活,真到生死關口,求生本能就迸發了,她猛擦一把冷汗,罵了句髒話,“我遺囑還沒立呢,你們公司總裁專用電梯就這質量啊,第一次上門就送我玩無繩笨豬跳。”
雪橇犬眸底陰沉。
趙秘書更是如臨大敵,顧不得迴話按下呼救按鈕,撥給物業和安保中心,兩邊都是連連道歉,答應立刻派人上樓救援搶修。
“嚴總的電梯有專屬的維護團隊,故障率是最低的,投入使用以來幾乎沒有出過問題,您今天第一次出席董事會,是我疏忽了,我應該考慮再周全一些。”
趙秘書一認錯,黎芙再遲鈍也聽出來事故沒那麽簡單。
有人不想讓她參會。
黎芙伸腳把雪橇犬從角落踢開,擺爛往它的安全位一坐,掏手機,開啟冰果消消樂,“會議開始就剩八分鍾了,也不能怪我,這遲到屬於不可抗力吧。”
趙秘書:……
救援人員趕到的速度倒是飛快,但鑒於這部電梯乘客身份貴重,為保萬無一失,單救援方案就出了好幾版,趙秘書越聽越上火,隔著門替他們選了版最快的。
最快的辦法就是切斷電源撬門。
安保中心裝置齊全,黎芙大概等了二十分鍾,門很快就被開啟了,隻是轎廂卡在兩層樓中間,出口在高處,寬度隻有半米,沒有梯子,想爬出去還得費些力氣,也不安全。
“誒呀,這可怎麽辦,隻能等梯子來嘍。”
黎芙語氣擔憂,指尖動作卻沒停,遊戲不停傳出“bingo”音效。
會議已經開始了。
趙秘書急得頭發快撓禿了,不停看錶。
也就在這時。
一雙亮到反光的黑色鱷魚皮鞋經過。
抬腳踹開了攔在腳邊的破拆和固定裝置。
撬杠倒地,砸在後邊的搶修員腳上,搶修員痛哼一聲,剛要嚷嚷,被同事往後使勁拽了一把,聲音便熄下去。
漆皮鞋在半敞開的電梯門口停了。
來人蹲下身。
歪頭抬手,笑嘻嘻跟黎芙打了聲招呼,“早就聽說侄媳婦是大美人,果然百聞不如一見,我表侄兒真是好福氣。”
男人十分年輕,發型是霧感碎絨卷,長相甚至還算英俊,襯衫釦子鬆開幾粒,唇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惡劣微笑,有一種孩子氣的天真殘忍。
“唉瞧這小臉,都嚇白了,侄媳婦在這兒好好休息吧,我叫人送盤點心來,吃兩塊壓壓驚。玩遊戲好啊,比上去跟一群老頭開會有意思多了。”
黎芙手上的動作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
移開手機。
一動不動盯著他的臉。
直到把人都盯走了,才問:“他是誰?”
話出口,她便自己找到答案,站起身,“他姓蔣,還是嚴敘的表叔,那他父親是,蔣道銘?”
“資料裏沒有啊,您怎麽知道這位姓蔣?”
趙秘書意外答道,“他確實是蔣總的兒子,叫蔣天麒,加拿大留學剛畢業迴國,被安排到內控風險部的鄭總身邊做助理。”
轉念又覺得不對。
蔣天麒留學四年,黎芙怎麽可能有機會認識,除非,人還上高中時,兩人就見過了。
黎芙沒有替他答疑。
隻是抬頭打量了一下出口的高度,“趙秘書你托我一把,我要爬上去。”
“不等梯子了?”
趙秘書大喜,“我蹲好,您直接踩我背上去吧。”
“那多不好意思。”
黎芙嘴巴說著不好意思,動作卻一點沒猶豫,手腳並用爬出電梯井後,又讓他把妞妞托上來,最後問他要了那份原本不打算上會的提案。
趙秘書氣喘籲籲抬眼鏡,懷疑自己聽錯了,“不是說嚴總不放心您冒險嗎?”
“改主意了。”
黎芙伸手,“他們都送我無繩笨豬跳體驗套餐了,我這麽講禮節的人,不得迴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