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早八有課。
黎芙從起床就預感這一天會非常順利，洗了顆香噴噴的頭，出門前，換上她衣櫃最像樣的一套衛衣牛仔褲。
果不其然，中午就在校內超市偶遇嚴敘了。
結賬的隊伍排得很長。
他剛好在她前麵。
黎芙正忙著小鹿亂撞，一眼眼偷瞄。
收銀員不知怎麽看的，把兩人認成了一對，掃碼到最後，連著黎芙的麵包礦泉水一塊兒掃了。
店員動作太麻利，黎芙沒來及解釋。
因為嚴敘看一眼身後的長隊，直接遞付款碼結了賬。
麵包礦泉水推給她。
嚴敘離開收銀台，為後來人讓路。
黎芙手忙腳亂抱起東西，兩步追上他，“師兄，我把錢給你。”
嚴敘站定。
黎芙又窘迫，“……沒有現金。”
嚴敘：“我加你。”
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
反應過來，黎芙差點心跳過猝，按捺狂喜去掏手機，忘了懷裏還抱著礦泉水，瓶子咕嚕嚕滾到他腳邊。
彎腰撿，麵包又掉了。
黎芙當時就想找條裂縫鑽下去，表演個原地消失。
最後還是嚴敘撿起來遞給她。
不過，微信好歹是加上了。
之後的日子，黎芙起床前多了個新習慣。
醒來先開啟好友列表，溫習一下她和男神之間8.5元的交易，再去他朋友圈瀏覽一圈，即便隻看看他轉發的比賽動態，也彷彿對男神的生活有了參與感。
嚴敘誒！
全校幾個人有在他的朋友圈下麵點讚的機會……哪怕她不敢點，心情也能飛揚一整天。
那時的她，絕對想不到，未來不僅跟嚴敘有了越來越長的聊天記錄，甚至會和他…談戀愛。
11月底，四六級口語考試結束，辯論隊團建。
那天，嚴敘心情似乎不好，眉擰著氣壓很低，餐桌上，連指導老師跟他說話都有點小心翼翼。
晚上返校，黎芙有心想走快些。
追上嚴敘，找機會跟他說兩句，試探下他為什麽生氣，現實卻被隊友一直揪在隊尾聊天。
好不容易對方家長打來電話，黎芙終於脫身，加快腳步朝前，大部隊卻已經下樓，轉過拐角沒影了。
黎芙急了。
當時就小跑起來，黑漆漆無人的長樓梯，她隻遲疑了半秒，攏緊大衣悶頭紮進去，噔噔噔下台階。
可是追上做什麽呢？
她也不知道，就是莫名覺得心裏慌。
直到被人一把帶進樓道拐角處的昏暗處——
黎芙險些被嚇得喊出聲，慌亂間聞見男人身上清新冷冽的沐浴露香氣，才長舒一口氣，但下一秒又心如擂鼓。
因為意識到嚴敘落在人群最後等她。
嚴敘問，“你和他談了？”
“誰？付俊師兄嗎？”
黎芙大驚，“怎麽可能！”
他沉默幾秒，把手鬆開，問她，“黎芙，要不要試試看？”
沉默什麽呢？
他也許在為自己失控先邁出第一步懊惱，可當時的她不知道。
當時光很暗。
黎芙看不清他神情，也辨不出那語調喜怒，但能感受到男人胸膛在離她很近的地方起伏，說話的氣息烘得她耳朵快要化掉了。她唇瓣發顫，幾乎歡欣地沉浸在這如夢似幻的氛圍裏。
腦子暈乎乎過載宕機後，嘴巴終於本能亂迴了一句，“試什麽？”
“在一起。”
嚴敘迴答，低頭吻下來。
樓道通風口在高處，旁邊開了扇小窗。
外麵初雪紛紛揚揚飄落，路燈下，隻餘一片寂靜的暖白。
*
一覺醒來，陽光曬到眼皮了。
黎芙神思恍惚等靈魂歸位，覺得腳麵上沉甸甸壓了什麽東西，使勁兒踢開。
然後就聽咕咚一聲悶響落地。
觸地的瞬間，嚴敘順勢朝前翻滾。
淡定從地毯上起身，瞥她一眼，扭頭下樓用早餐。
同樣的事踢一次是冒犯，反複踢就習慣麻木了。他要是隻顧著為黎芙這點雞零狗碎的事生氣，每天也不必忙別的，光氣就飽了。
現階段，嚴敘迴到身體裏最想幹的事，就是他媽的取消那份該死的遺囑。
當時怎麽就腦抽了呢？
第一次立遺囑時，他在奧克蘭剛經曆一場談不上意外的槍擊事件，在保鏢護送下險險脫身後，他連夜搭機直飛紐約。把律師叫到辦公室，點了一根煙，開始盤點分配名下財產。
他在世上已沒了直係親屬，血緣稍遠的都是豺狼，至於唯一的未婚妻…憑什麽給她？
思來想去，好像隻有捐了。
可他嚴敘有這種無私大愛嗎？
好不容易從老頭子手裏搶來，辛辛苦苦工作到死，他纔不想便宜其他人，煙燃盡了，他想起黎芙。
就她吧。
比起世上所有人，起碼他們之間建立過最深的交集，他曾經還挺喜歡她。
現在想來，這個決定何止草率，簡直大錯特錯！
她從前的上進心呢？
她的執行力呢？！
總之他預想過的她拿到遺產的局麵，絕不是像現在這樣一邊討厭他，一邊混吃等死。
*
黎芙從樓梯下來，化了淡妝。
dior小黑裙，長靴，風衣外套，一改在嶺縣不修邊幅的邋遢樣，很有清冷大美女氛圍，一副要出門約會的樣子。
等她吃完早餐。
梁姐趕緊給妞妞穿背帶，“小芙要出門嗎？帶妞妞一起去吧？”
黎芙不置可否嗯一聲。
站在玄關等待，接過梁姐小跑送來的狗繩。
約她的人是宋知由。
下週一，黎芙需要代嚴敘出席集團董事會，這節點找她，應該有事要說。隻是沒料，他約定見麵的地方，竟然在京大。
黎芙畢業後，就再沒迴來過。
站在校門口。
舉目四顧，時間好像沒有帶走任何變化。
東門的建築依舊挺立，學生們從身畔穿過，偶爾有人迴頭看她。
黎芙還在恍惚。
一輛銀色沃爾沃靠邊停了。
駕駛座車窗降下，“黎芙，上車。”
“我帶了妞妞！”
宋知由笑，“沒事，汪汪隊免票。”
黎芙不再猶豫，上車纔好奇，“你的車怎麽能進學校？”
“我媽媽是京大教職工，再有…贏和跟京大有校企合作專案，我目前剛好是聯合研究中心的派駐負責人。”
黎芙羨慕：“那你豈不是天天都能在學校吃飯！”
京大食堂出了名的好吃便宜。
黎芙剛來上學時經濟拮據，月底生活費花見底了，全靠食堂兩塊錢二兩的餃子續命。
宋知由偏頭看她。
“你想吃，我把家屬卡給你，隨時可以過來。”
黎芙遺憾，“可惜我住得太遠了。”
交通費比飯錢貴。
嚴敘自上車起，被黎芙抓著狗繩，活動範圍緊緊限製在她兩腿間，本來就夠熱得慌，此刻聽兩人沒營養地聊個不停，譏誚撇嘴。
不值錢的東西。
一個好意思送，一個還真想要。
他躺病床上生死未卜，她竟然已經刷著他的卡，打扮得漂漂亮亮出來跟別人談天說地。
雪橇犬磨牙。
宋知由聞聲：“妞妞是不是餓了？我給它準備了犬用零食，需要嗎？”
黎芙暗地給它屁股一腳。
微笑：“好啊，我等會兒喂，它應該很喜歡。”
好得很。
黎芙在惹怒他方麵很有一手，嚴敘簡直要發笑了，他連新鮮煎牛排都挑部位，去他媽的犬用零食。
中午吃麻辣香鍋。
熟悉的食堂、熟悉的檔口，黎芙牽狗在門外枯等。
宋知由拎一堆打包袋出來。
她興奮上前接袋子，“今天真值了，他家檔口竟然還在！不過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這個？”
“不明顯嗎？”
宋知由沒讓她幫忙，笑道，“從前每到月初，我都會準時在那邊位置上看見你，還有你朋友。”
黎芙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離麻辣香鍋最近的靠窗寶座。
“這都讓你發現了？”
黎芙真驚了，隨即解釋，“月初是我媽打生活費的日子，平時我倆都不捨得吃。”
“後來呢？不是跟嚴總在一起了嗎？”
意識到他問什麽。
黎芙抓了把頭發，“那時候小嘛，刷男朋友卡總是不能心安理得，我也很討厭，因為物質上的失衡在感情裏低人一等。”
這頓飯吃得很開心。
黎芙跟人聊天，第一次有點兒交淺言深的意思。
宋知由說話做事都淡淡的，不爭不搶，和光同塵，尤其今天沒穿西服，打扮休閑，跟學校裏那些幹淨男大沒什麽區別，根本不像大集團高管，很能叫人卸下防備。
她聊的越開心，雪橇犬走得越快。
他實在不想再跟這兩個1小時走不出二裏地的家夥屁股後邊吃灰。
黎芙跟累了喘氣，幹脆收緊繩子，緊緊把它桎梏在一米範圍內。
嚴敘鼻間發出一聲諷刺的哼笑。
放慢速度落後邊，自己咬開背帶釦子。
誰料黎芙背後長眼睛似的，狀似無意問起：“我記得b市剛出台了大型流浪犬撲殺條例吧？校園裏無主的流浪狗，保衛部也會帶走撲殺嗎？”
嚴敘腳步一頓。
告誡自己強者能屈能伸，將衝頂的怒氣再三壓下，咬著脫落的繩子卡扣，重新送迴她手邊。
黎芙眉尾微挑。
沒來及得意，變故突生——
遠處綠茵坪上，球隊後衛在禁區附近開了腳大的，高速旋轉的白球不偏不倚衝她腦袋飛來。
黎芙本能倉促倒退兩步。
不防絆到了景觀池沿的台階，腳一滑，朝後跌去。
下意識伸手，想抓住點什麽減緩下落趨勢。
嚴敘才掉過一次泳池幾乎沒命，對水池的恐懼正達到最巔峰，在她的手伸來之前，閃身遠離池畔，險險避開了她的下墜路徑。
這個角度，拽不迴來了。
秋天不算冷，池水最深處不超過0.7米，而且黎芙會遊泳。
電光火石的一瞬，嚴敘腦子完成了所有可能性的計算，可惜就是沒料，宋知由選擇去抓她，然後兩人一齊栽了下去。
景觀池確實很淺。
噗通兩聲過後，兩隻落湯雞濕淋淋從池子裏站起來。
黎芙站穩腳，最先意味不明朝它投去眼神。
而後轉頭。
與宋知由相視一笑。
攙扶著上岸，她幫他摘掉了掛在發梢的水草。
闖禍的足球隊也姍姍來遲。
齊刷刷站一排，跟學姐學長道歉，爭先恐後遞上毛巾，邀請他們到球隊更衣室換衣服。
宋知由看向她。
黎芙把頭發擦到七成幹，“算了，不太方便，我迴家換吧。”
宋知由想了想，“你介意穿我媽媽的衣服嗎？不麻煩，就在教職工宿舍，那兒可以衝澡，風這麽大，我真的怕你著涼。”
這下黎芙沒法拒絕了。
扣上背帶卡扣，任憑雪橇犬跟在身側，直到京大職工宿舍，黎芙都沒再搭理過它，甚至連正眼都懶得給。
直到進衛生間衝澡，狗繩移交給宋知由。
男人拿了個幹淨的深碟，給它裝水喝。
嚴敘並不領情，瞥他一眼，直接把碟子掀了。
水淌得到處是，打濕了地毯。
宋知由卻並不生氣，笑了笑，收起碟子，蹲在它麵前擦地。
他越平靜，嚴敘越煩。他曾經判斷宋知由是世上最懂分寸的那撥人，現在看來，不盡然。
宋知由喜歡黎芙。
毫不掩飾，他記得她所有的喜好，甚至記得她隨口說過的一句話，她笑的時候，他看她的眼神是閃亮的。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如果他從前對黎芙恪守邊界的行為是偽裝，那麽構成他這個人全部的經曆、選擇、品行…又有多少真實的成分？
嚴敘試圖在從前的記憶中搜尋更多旁證，但一無所獲，當人從高處俯視時，未必能注意到那麽多細節。
迴憶起兩人相視而笑的默契，更覺刺眼。
之前小打小鬧的怒氣已消退殆盡。
隻剩一股無法言說的焦躁不爽在身體裏亂竄，攪得嚴敘氣悶胸堵，低頭，眼前卻還是一雙毛茸茸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