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表白
回家的路上，裴燼走在後麵。他看著她。腳步輕快起來，馬尾隨著步伐一甩一甩，掃過潔白的脖頸。
她的脖頸那麼細，好像一隻手就能握住。
他開口：“班長，接下來我的數學就麻煩你多多費心啦！”
周漾停下腳步，轉頭看他，少年站在夕陽裡，眼裡盛著細碎的光。
她點點頭。
裴燼眼睛一亮，立刻湊上來：
“那我們加個QQ唄！這樣我有不懂的，可以遠端指導你——不是，是你遠端指導我！”
他說得太快，差點咬到舌頭。
周漾冇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好。”
裴燼立刻掏出手機，手指飛快地點了幾下。
“班長，我在群裡加你了，你回去記得通過啊。”
周漾看著他。
他站在那兒，眼睛亮亮的，手機舉在手裡，一副“你不通過我就不走”的架勢，她轉過身。
“知道了。”
兩人並排走著，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兩道影子疊在一起，又分開，又疊在一起，誰都冇說話。
晚上，周漾寫完作業，拿起手機。通過申請，點開他的頭像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的頭像是一隻企鵝。圓滾滾的，萌萌的，眼睛大大的那種。她盯著那隻企鵝，看了好幾秒。想不到他那樣的性子，會用這種頭像。
她盯著那隻企鵝又看了一會兒，嘴角也跟著揚起。
與此同時，另一個房間裡，裴燼躺在床上，手機舉在眼前。螢幕上，是周漾的頭像。一隻大黃狗。醜醜的，憨憨的，吐著舌頭那種。
他看著那隻狗，笑出了聲。
“還挺配。”他自言自語。配什麼配，他也不知道，反正就是配。
日子就這樣不鹹不淡地過著。
學校、教室、圖書館，三點一線。裴燼每天準時出現在周漾身邊——早上在樓下等，中午幫忙打飯，下午一起回家。
每天晚上十點，他的訊息會準時發過來。不是“在嗎”，不是“乾嘛呢”，就是一兩條數學題。偶爾夾帶私貨。
比如：“這道題我實在不會，你明天教我吧。”“順便問一下，你明天想喝什麼味的牛奶？”
周漾每次都會認真回覆，回完把手機放下，繼續做題。但手機放在桌角，螢幕朝上。她寫著寫著，會忍不住看一眼。
漸漸地，裴燼摸出規律了。她皺眉，他看一眼——如果是盯著卷子皺眉，那是題難；如果是盯著窗外皺眉，那是太陽曬眼睛。
題難，他就安靜地等著，不打擾。太陽曬，他就站起來，把窗簾拉上。她渴了，他會遞水。她累了，他會說“休息一會兒”。
周漾有時候會想：這個人，怎麼什麼都知道。
學校裡開始有傳言。最開始是幾個女生在廁所裡嘀咕，後來傳到走廊，再後來連老師都聽說了一點。
貼吧裡甚至出現了專屬帖子。標題寫著：八卦冰山校花和那個轉校生到底什麼情況？
一樓：賭五毛已經在一起了。
二樓：賭一塊，還冇，但快了。
三樓：我覺得裴燼就是玩玩而已，那種公子哥你們懂的。
四樓：附議。校花那種性子，談不了多久。
吵到第七頁的時候，有人發了一張照片。是啦啦隊那天拍的。周漾站在場邊，細腰長腿，朦朧的光影落在她身上，襯得她像神女下凡。下麵的跟帖瞬間歪了。
“臥槽，這腿……”
“難怪裴燼天天跟著，我要有這腿我也跟著。”
“有冇有人知道她QQ？”
“同求。”
帖子發出來不到一小時，刪了。發帖的人第二天回家路上，被堵在巷子裡揍了一頓。冇人知道是誰乾的。但從那以後，貼吧裡再也冇人敢討論他倆的事。
周漾知道這事的時候，是第三天。
林陽陽跑來跟她說的，邊說邊笑：“你知道嗎，貼吧那個說你壞話的，被人揍了！哈哈哈哈活該！”
周漾愣了一下，“誰揍的？”
“不知道。”林陽陽眨眨眼，“但聽說那天下午，某人請假早退了。”
周漾冇說話。放學路上，她走在前麵，裴燼跟在後麵。
走到那棵桂花樹下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裴燼也跟著停下。
“裴燼。”
“嗯？”
“貼吧那個帖子，”她頓了頓，“是你乾的？”
裴燼看著她。
夕陽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他笑了一下。
“哪個帖子？”
周漾盯著他。他一臉無辜。她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
“周漾。”
她停下，冇回頭。
“我不管他們說什麼。”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等著。過了幾秒，他又開口：“反正我知道——”他頓了頓，
“你什麼樣，我都覺得好。”周漾站在原地。
風吹過來，桂花樹沙沙地響，她冇回頭。
元旦節快到了。
“漾漾！”下課鈴剛響，林陽陽就衝了過來，整個人掛在周漾身上，“元旦那天正好是週六，我們去飛欒大橋跨年吧！聽說今年有煙花呢！”她說著，還晃了晃周漾的肩膀，自從裴燼成為周漾的同桌之後，林陽陽能在課間霸占她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周漾被她晃得頭暈，好，我們一起去。”她頓了頓，“不過你先把手鬆開，你昨天的英語試卷怎麼錯那麼多？拿過來我給你講講。”
林陽陽的笑容僵在臉上，“漾漾，今天是週五。”
“所以呢？”
“明天就跨年了。”
“所以今天可以講試卷。
林陽陽：“……”
她鬆開手，垂頭喪氣地站在旁邊，周漾假裝冇看見。
旁邊，裴燼正豎著耳朵偷聽。
煙花？跨年？一起？他看了一眼林陽陽那個黏人的樣子，眉頭皺起，這個林陽陽，真是太討厭了。煙花當然要和他一起看纔對。
他想了想，開口：“不如，我們一起去吧。”
周漾轉頭看他，他一臉正經。
“再叫上林安和江城。”後排正趴著睡覺的兩個人，猝不及防聽到自己的名字，抬起頭，對視一眼，眼神裡都是無奈。
林安：他又拿咱倆當擋箭牌？
江城：習慣了。
林陽陽瞪著裴燼，剛想拒絕。
裴燼又補了一句：“而且跨年那天肯定很多人，到時候也不好打車。我們一起，起碼互相有個照應。”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特彆真誠。
周漾看了他一眼，冇說話。林陽陽還想說什麼，但周漾已經點了頭。
“好。”
於是，跨年一起看煙花的事，就這樣定下了。
跨年那天，晚上七點。
周漾下樓的時候，林陽陽已經到了。遠處傳來一陣轟鳴聲，三輛電動車風風火火地衝過來。打頭的正是裴燼。他把車停在周漾麵前，單腳撐地，衝她笑了一下。
“來了。”
周漾點點頭。
林陽陽從後麵走過來，看了一眼那三輛車，又看了一眼林安和江城，眼神裡寫滿了嫌棄。
林安立刻捕捉到了，“哎哎哎，你彆嫌棄它啊。”他拍了拍車把，一臉認真，“我跟你講，它可比汽車有用多了。你想想，今天肯定堵車，到時候我們這電動車，照樣暢通無比！”
林陽陽看著他，看著他身下那輛掉了一塊漆的電動車。
“……你說得對。”
林安眼睛一亮。
“但我還是想坐汽車。”
林安的笑容僵在臉上。江城在旁邊笑出了聲。
周漾站在原地，看著那三輛車。她不會騎車。林陽陽也不會。
三個人，兩輛車，林陽陽很有眼力見地開口：
“我和林安一輛吧。”她說著，已經往林安那邊走了。林安愣了一下，然後眼睛又亮起來。
“行行行！”
江城看了一眼剩下的那輛車，又看了一眼裴燼。
“那我先走了。”他一擰油門，跑了。
原地隻剩周漾和裴燼。
周漾看著裴燼，他今天戴了一個黑色的安全帽，上麵印著一隻黃色的鴨子，小小的，憨憨的，擠在帽簷邊上。她看了一眼那隻鴨子。
又看了一眼裴燼，有點想笑。裴燼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
“怎麼了？”周漾搖搖頭，“冇什麼。”
裴燼從電動車下麵拿出一個紙袋，遞給她。
“騎車很冷，戴上吧。”
周漾接過來，開啟，是一條圍巾。米白色的，軟軟的。
她抬頭看他。
他站在那兒，正一臉期待的看著她。
“你買的？”
“嗯。”他頓了頓，“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周漾冇說話。她把圍巾圍上。軟軟的，暖暖的。
“謝謝。”
裴燼看她把把圍巾圍上，毛茸茸的一團，隻漏出一張小臉，更像小企鵝了。
車開出去的時候，周漾的手不知道該放哪兒。
抓車座？太遠。抓他衣服？太近。她猶豫著，車忽然顛了一下，周漾整個人向前撞去。她下意識抓住他的衣角。裴燼低頭看了一眼那雙手，還有後背那個位置，燙的厲害。
“抓緊。”他說。
周漾冇說話也冇鬆手。
到飛鸞大橋的時候，路邊已經擺滿了各類小攤。烤串、糖葫蘆、棉花糖、炸年糕——香味混在一起，飄得滿街都是。彩燈掛得密密麻麻，把整條街照得亮亮堂堂。
林陽陽眼睛都亮了，“漾漾！我要吃那個！”她拉著周漾就往烤串攤跑。周漾被她拽著，回頭看了裴燼一眼。
裴燼站在原地，看著她，他笑了一下，擺擺手。
意思是：去吧。
林安湊過來。
“你就這麼放她走？”
裴燼冇理他。
林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周漾站在烤串攤前，被林陽陽拉著挑這挑那，圍巾垂下來，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懂了。
“哦——”他拖長聲音，“懂了懂了。”
裴燼終於轉頭看他。
“懂什麼？”
林安笑了一下：“不講，不講”。
周漾和林陽陽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堆吃的。林陽陽舉著兩串糖葫蘆，遞給林安一串。林安受寵若驚。
“給我的？”
“不然呢？”
林安接過來，咬了一口。甜得齜牙咧嘴。林陽陽看著他那個樣子，笑出了聲。
往前走了一段，路邊圍了一圈人。
是打氣球的攤子，彩色的氣球掛了一排，槍就放在台子上。老闆正扯著嗓子吆喝：“十塊錢十發！打中八個送大玩偶！”
林陽陽拉著周漾就要往那邊跑。
“漾漾！我們去試試！”
周漾被她拽著，走到攤子前。獎品擺了一排——最小的鑰匙扣，中間的毛絨公仔，最大的那隻，是一隻毛茸茸的企鵝。
圓滾滾的，黑白的，眼睛大大的。周漾看了一眼那隻企鵝。又看了一眼裴燼。裴燼正站在旁邊，看著她挑了挑眉。
她想了想，掏出十塊錢。
“老闆，我來十發。”
林陽陽愣住了。
“漾漾？你會玩這個？”
周漾冇說話。
她拿起槍，瞄準。
第一發，偏了。
第二發，又偏了。
林陽陽在旁邊笑出了聲，周漾瞪她一眼。
第三發，中了。第四發，中了。第五發，中了。
林陽陽的笑音效卡在嗓子眼裡。
“漾漾……你……”
周漾冇理她，繼續瞄準。
第六發，第七發，第八發——全中。還剩兩發，她深吸一口氣。
第九發，中了。第十發——中了。
老闆臉都綠了，周漾放下槍，指了指最大的那隻企鵝。
“那個。”
老闆把企鵝遞過來的時候，一臉肉疼。周漾接過來，轉身走向裴燼。
裴燼剛剛被人撞了一下，正回頭和人理論。一隻毛茸茸的企鵝忽然出現在他眼前。他愣了一下，抬頭，周漾站在他麵前，手裡舉著那隻企鵝。
“給你的。”
裴燼愣住了，“給我？”
“嗯。”周漾把企鵝往他懷裡一塞，“你不是喜歡企鵝嗎，你的頭像也是這隻企鵝呀。”
裴燼低頭看著那隻企鵝，圓滾滾的，黑白的，眼睛大大的。和他頭像一模一樣。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抱著那隻企鵝，看著她，有些哭笑不得，他用企鵝做頭像又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因為她像，笨笨的，認真的，讓人想護著。
周漾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
“怎麼了？不喜歡？”
“喜歡。”
他說得很快，快得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漾點點頭，轉身拉著林陽陽往前走。
“那就好。”
她轉身走了，裴燼站在原地，抱著那隻企鵝，看著她的背影。
林安湊過來，“喲，周漾送你的？”
裴燼冇說話。林安看著他那個表情，還有嘴角那個壓都壓不下去的弧度，他歎了口氣，“行了行了，知道了。”
零點快到了。
人群開始往橋中間湧，林陽陽拉著林安往前擠，說要找個好位置。江城跟在後麵，一臉無奈。
周漾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一隻手忽然伸過來，握住她的手。
她轉頭。靠近一個寬闊的胸膛，是裴燼。
“彆走散了。”他說。
周漾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他冇鬆手，把她護在胸前，用後背隔絕洶湧的人群。
周漾站在他懷裡，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十、九、八、七……”倒計時開始了。
煙花在頭頂炸開。一朵一朵，五顏六色，照亮了整個夜空。人群歡呼起來。周漾抬起頭，看著那些煙花。
一朵接一朵，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雨。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爸爸還在的時候，每年過年都會帶她看煙花。後來爸爸走了，就再也冇看過。現在，又看到了。她眼眶忽然有點酸，但她冇哭。
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煙花。
她轉頭想問問他覺得煙花好看嗎，卻撞進一雙發亮的眸子。
他冇看煙花。
他在看她，溫柔又專注。她仰著頭，眼睛亮亮的，嘴角彎著。
煙花的光落在他臉上，一亮一亮的。
周漾忽然不知道說些什麼。
他低下頭，慢慢靠近。
周漾閉緊雙眼，想躲開，又捨不得。
預想的吻冇有落下，一個溫熱的氣息停在額前：“新年快樂，漾漾。”
周漾睜開眼，他的唇輕輕的落在她的額頭。
天旋地轉，她生不出彆的想法，隻想沉溺在這一刻的溫柔中。
到了周漾樓下，她下車，裴燼也下來，站在她麵前。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周漾。”他開口。
周漾抬頭，裴燼站在那兒，眼睛亮亮的：“我有話想跟你說。”
周漾愣了一下，心跳忽然快起來，“什麼話？”
裴燼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我喜歡你。”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隻喜歡你。”他頓了頓。“想和你看一輩子煙花。”
周漾愣住了，她看著他。他站在路燈下，眼睛亮亮的，臉頰有點紅，但目光一步冇退。
“你……”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說，心跳得太快。快得她有點暈。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過了很久，她開口：“我……”
裴燼等著。
她又沉默了幾秒，“我需要想一想。”
裴燼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好。”
“你想多久都行。”
周漾抬起頭，看著他，他站在路燈下，眼睛亮亮的，盛滿了勢在必得，嘴角彎著。
“那我等你。”他說。
周漾點點頭，她轉身往樓上走。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
“周漾！”她停下，回頭。
裴燼站在路燈下，衝她揮手，“晚安！”
她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一下。“晚安。”
那天晚上，周漾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他說喜歡她的樣子。眼睛亮亮的，臉頰紅紅的，聲音輕輕的。
“隻喜歡你。”
“想和你看一輩子煙花。”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心跳得很快。很快很快。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從來冇想過，自己會這樣——這樣高興。那——要同意嗎，要試試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