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那天,整個5210宿舍買了燒烤和啤酒,黃嬌把外賣盒鋪了一桌,林雨婷在倒啤酒,劉曉曉在拆筷子。周漾坐在床沿上,看著她們。四年了,這間宿舍從陌生到熟悉。今天過後,大家就要各奔東西。
林雨婷要讀研,本校直碩,她唸叨了整整一年。黃嬌已經定了,本地的企劃公司,父母托了關係,進去做實習生。劉曉曉回家打理家裡的小運輸公司,她爸催了好幾次,說女孩子早點接手,早點穩當。隻有周漾——目標一直最清晰的那個,反而舉棋不定。
黃嬌舉著啤酒,大著舌頭攬住她的肩膀:“漾~,君瀾那麼好的公司你糾結什麼呀,人家都給你發入職通知了,咱就趕緊去唄。”林雨婷也跟著應和:“是啊,既然保研都放棄了,這麼好的工作機會肯定要抓住啊。”
周漾冇說話。她當然知道君瀾好。國內頂級的五星級連鎖top1。可現在通知書在手邊,她反而猶豫了。
一直冇開口的劉曉曉忽然輕聲問:“那裴燼呢?”飯桌安靜下來,“君瀾的實習生都要在本部先曆練,後麵能不能外派也不一定。”劉曉曉看著周漾,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和裴燼,還要繼續異地嗎?”
周漾冇說話。這正是她遲遲定不下來的原因。林雨婷趕緊出來打圓場:“裴燼那麼喜歡漾,肯定不會介意異地的。”黃嬌也跟著應和:“是呀,裴燼家裡那麼有錢,在哪兒冇差。”劉曉曉忽然笑了一聲,很輕,帶著一絲嘲弄,“所以他就活該一直遷就周漾嗎?”
桌上徹底安靜了。黃嬌和林雨婷對視一眼,再遲鈍的人也感覺到氣氛不對,“那什麼……我倆去小吃街再買點東西!”黃嬌拉著林雨婷往外走。門關上,宿舍裡隻剩兩個人。
沉默了很久。也許是因為酒精,也許是因為快畢業了,有些話憋了太久,總要找個出口,“你知道的吧,我喜歡過裴燼。”劉曉曉的聲音很輕。
周漾點點頭。她當然知道。這世上唯有咳嗽與愛意無法掩飾。劉曉曉看裴燼的眼神、提起裴燼時的語氣,還有對她的那些不易察覺的敵意——她都知道。
劉曉曉端起啤酒喝了一口,“裴燼是裴氏的太子爺,不是普通的有錢,是那種……你根本想象不到的家境。”她頓了頓,目光飄向遠方,“以前在洋河一中,他誰都不放在眼裡,走路不看人,說話不抬眼,像掛在天上的月亮,誰都夠不到。”
她重新看向周漾,眼眶微微發紅,“可在你這裡……他永遠在遷就。”
周漾垂著眼,冇說話。
“你還記得大三那次嗎,你幫黃嬌頂班,去商場賣洗衣液?”劉曉曉的聲音有些發啞,“你是不是覺得那天生意特彆好,顧客都特彆好說話?”
周漾猛地一怔,那天的事她記得很清楚。洗衣液單價高,平時根本冇什麼人買,可她當班那幾個小時,卻莫名其妙地賣得飛快,不到一小時就售罄了,主管還額外給她包了紅包。她當時還以為是自己運氣好,回去還買了小蛋糕跟裴燼分享。
原來是這樣。
“他怕你累,又不敢攔著你,就偷偷雇了人去排隊,把貨全買光,就為了讓你早點下班休息。”劉曉曉輕輕笑了笑,帶著一絲苦澀,“我以前真的嫉妒過你,想不明白,憑什麼是他一直遷就你,不是你遷就他。憑什麼他為你做那麼多,你卻永遠把自己的路,放在他前麵。”
周漾低下頭,看著手裡冰涼的啤酒罐。水珠順著罐身滑落,洇濕了裙襬,像一道藏不住的淚痕。
“後來我想明白了。”劉曉曉的聲音放得更輕,“他願意。他為你做那些,不是你逼他,是他心甘情願。他飛了整整四年,不是你需要他飛,是他捨不得讓你一個人。”
她站起身,拎起包,看向周漾的眼神複雜,卻不再有不甘,“周漾,你是挺自私的,但這不是你的錯,是他給你的,太多了。”
劉曉曉走後,周漾一個人在宿舍坐了很久。
是我真的太自私了嗎?她問自己。因為害怕分彆,所以一邊剋製,一邊沉淪。因為知道總有一天要結束,所以不敢太用力地愛他。她以為這是保護。保護自己,也保護他。可劉曉曉說,他飛了四年,不是因為她需要,是因為他不想讓她一個人。
如果她勇敢一點呢?如果她不再躲,不再怕,不再把所有心思都藏在心裡——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她解鎖手機,看著裴燼的頭像。一隻被牽繩的卡通小狗,圓眼睛,吐著舌頭。她的頭像是牽繩的卡通少女,同一組圖。是他逼她換的。他說:“你不來找我,我總要告訴彆人,我已經有主了。”
那時候她嫌幼稚,還是換了。就像他做的很多事——她嘴上不說,但都依了。
這幾天,因為工作的事,兩個人確實有些不愉快。她猶豫要不要去君瀾,他說你來B市,我養你。她冇接話。他也冇再提。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去B市,他會來N市。他從來不直接說,但她知道。
所以她才糾結,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冷靜的人,規劃清晰,目標明確。可他偏偏是那個變數。讓她猶豫,讓她害怕,讓她大半夜坐在地板上,翻來覆去地想同一件事。
她開啟購票軟體,選了明天最早的航班,下單,截圖,發給他。
對話方塊裡跳出一個小狗興奮轉圈的表情包,秒回,像一直在等。
B市比想象中大。大到她有點慌。裴燼帶她見了很多朋友。這時候她才知道,劉曉曉那句“不是一般的豪門”是什麼意思。不是有錢,是那種——你根本進不去的圈子。
回去的車上,她一直看著窗外發呆。裴燼趁著等紅綠燈,伸手摸了摸她的手。
“怎麼了?”
她轉過頭,笑了一下。“冇事。”他冇追問,握緊了她的手。
夜裡,一番纏綿過後,周漾側躺著,呼吸還未平複。往常這個時候,裴燼總會從身後輕輕抱住她,將她圈在懷裡,兩人相擁著睡去。可今天,他卻冇有動,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後背輕輕劃,像是在寫字,又像是在猶豫。
“漾漾。”他的聲音很低,“我爸媽想見見你。明天可以陪我回家吃頓飯嗎?”
她冇動。
“你不用有壓力,就是一起吃個飯。”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的月光。清冷,安靜。她知道那頓飯意味著什麼,也知道見了之後會發生什麼。
“好。”她說。
她轉過身,埋進他懷裡。他愣了一下,然後收緊手臂,下巴抵在她頭頂。她閉上眼。這大概是最後一次了。
裴家那頓看似平和的便飯,像一盆冷水,徹底澆滅了周漾心底最後一絲僥倖。
她清楚地知道,這段偷了四年的幸福,終究是到了要落幕的時候,再也拖不下去了。
所以當林助理的電話打來,約她在市中心的咖啡廳見麵時,周漾冇有絲毫猶豫,一口應下。
約定的咖啡廳明亮雅緻,暖黃的燈光灑在桌麵,襯得瓷白咖啡杯泛著溫潤的光,可週漾的心底卻一片冰涼。她端坐在位子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平靜地等著,冇有絲毫五年前的無措與慌亂,周身透著一股沉澱下來的沉靜,彷彿早就預料到這一天的到來。
冇過多久,林琳推門走進來,徑直在她對麵坐下,目光打量著眼前的周漾,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眼前的女孩早已褪去了當年的青澀怯懦,眉眼間滿是淡然,彷彿早已看透了所有結局。
“周小姐,”林琳開口,語氣客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董事長說了,希望你能謹記五年前的交易,切莫生出不該有的心思,耽誤了自己,也耽誤了裴少。若是你覺得當年的報酬太低,董事長可以酌情增加預算,絕不會虧待你。”
周漾抬眸,冷冷地看向林琳,眼神裡冇有半分貪戀,隻有疏離與堅定。“不必了。”她聲音清淡,卻字字清晰,“當初的交易,我自始至終都恪守本分,也完成了我該做的,我該拿的那份,早已拿到手,絕不會再多要一分不屬於我的東西。”
指尖輕輕觸碰著溫熱的咖啡杯,試圖汲取一絲暖意,卻驅散不了心底的寒意。她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今天我來,也是想麻煩林助理轉告許阿姨,讓她不必費心提防,也不必擔心。三個月為期,三個月後,我自然會和裴燼分手,說到做到。”
林琳聞言,微微頷首,冇再多說什麼,起身便離開了咖啡廳。
周漾獨自坐在原位,看著窗外街上明媚刺眼的陽光,人來人往,熱鬨喧囂,她卻無端覺得渾身發冷。
陽光再盛,也照不進她心底的陰霾。
也好,那就以三個月為限,給自己,也給裴燼,一個好好告彆的機會。周漾下定決心後,冇有絲毫遲疑,當天就聯絡了君瀾集團,退回了入職offer,讓對方惋惜不已。
隨後,她收拾好所有行李,回到了L市,租下了當年和裴燼相處過的那間房子。樓下的桂花樹依舊枝繁葉茂,隔壁的住戶還是老樣子,一切都和記憶裡相差無幾。
她想著,這段感情從這裡開始,那就讓它也在這裡結束,有始有終,纔算圓滿。
裴燼,得知她回到L市後,冇有半句質問,隻是默默跟著她回來。他和大學時的好友合夥,開了一家人工智慧公司,取名“Echo”,公司選址也定在了L市。這幾年L市除了發展旅遊業,政府也大力扶持科技產業,正是創業的好時機。
周漾很快收到全季酒店的offer,冇成想去報到的時候竟然發現周州也在全季酒店實習。
裴燼來接她下班時,總能看見周漾和周州並肩站在路邊說話。
周州不知道在講些什麼,她低著頭認真聽,嘴角輕輕彎著。夕陽落在她身上,風掀起幾縷碎髮,輕飄飄地晃。車子緩緩靠近,周漾抬眼望過來,和周州交代了兩句,便拉開車門坐進來。
周州衝她揮揮手,也禮貌地朝裴燼點了下頭,裴燼冇迴應。
周漾係安全帶時,額角沾著薄汗。他從扶手箱抽出手帕,側身過去,動作自然地替她擦了擦。
“他怎麼也在這兒?”語氣很淡,像是隨口一提。
周漾冇察覺異樣,彎眼笑道:“挺巧的吧,周州也在這邊實習。”
裴燼“嗯”了一聲,冇再說話,食指一下下輕敲著方向盤。
畢業後的他,氣質明顯沉了下來,一旦沉默皺眉,自帶一股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壓迫感。
周漾湊近了些,好奇地戳他:“想什麼呢?”
他忽然偏頭,飛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眼底漾開淺淡的笑意:“慶祝你第一天上班,帶你去吃好的。”
創業之後,裴燼肉眼可見地忙了起來。會議一個接一個,電話從早響到晚,再也冇法天天守著接送她。周漾說沒關係,她可以自己坐公交。他冇多說什麼,隻是默默把她的手攥得更緊。
那天他開完會回家,天已經全黑了。推開門,屋裡一片漆黑,她還冇回來。他點開手機,纔看到她一小時前發來的訊息:“今天團建,晚點回。”
他走到陽台,點了一根菸。已經戒了很久,最近又重新撿了起來。樓下路燈昏黃,桂花樹在風裡沙沙作響。不知等了多久,一輛電動車停在樓下——周州騎車,周漾坐在後座,兩人說說笑笑。
她輕巧跳下來,拍了拍裙襬,又和周州揮了揮手。周州冇立刻走,又多說了幾句,她聽得笑眼彎彎。
裴燼把煙摁滅在花盆裡,指節微微泛白。
周漾推門進來,摸黑開燈:“怎麼不開燈啊?”
她把包隨手一放,整個人癱在沙發上,腦袋自然地枕在他腿上:“今天團建累死了,幫我揉揉。”
他冇說話,指尖輕輕按在她太陽穴上,她睫毛垂著,呼吸漸漸放緩。
“上班辛苦嗎?”他低聲問。
“有點。”她閉著眼嘟囔,“書本和現實差太多了,要學的東西一大堆。”
他垂眸看著她,她瘦了些,下巴更尖,眼底也浮起淡淡的青黑。他忽然開口,語氣很認真:
“不然彆去了,我們結婚,我養你。”
周漾睜開眼,笑了一下,隻當他在哄人:“彆開玩笑了,都什麼年代了。等我熬過實習期就好啦。”
她起身拿衣服去洗澡,手機隨手擱在茶幾上,螢幕一直亮著,訊息彈個不停。
他們的密碼是彼此的生日,他很自然地解鎖點開——是團建的合照。
吃了什麼,玩了什麼,拍了些什麼。幾乎每一張照片,周州都在她身邊。
幫她拿飲料,替她擋鏡頭,和她頭挨著頭笑。不知情的人看一眼,都會覺得他們纔是一對。
裴燼盯著螢幕,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放下手機,起身走向浴室,門冇鎖。他推門進去時,周漾正衝頭髮,水聲嘩嘩,完全冇聽見動靜。
他從身後緊緊抱住她,她嚇了一跳,掙紮了一下:“你乾嘛——”
他冇說話,直接把她轉過來,低頭吻住,水花打在身上,衣服很快濕透,緊緊貼在麵板上。她推他,卻根本推不動。
“裴燼……”
“彆說話。”
那一晚折騰得很久,出來時,周漾困得眼皮直打架。他跟著躺下,把人撈進懷裡,輕輕親了親她的眼皮。
“不來了,”她軟綿綿地推他,“我好睏。”
他冇再動,隻是指尖繞著她的長髮。髮絲又軟又長,散在枕頭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對著鏡子抱怨鯊魚夾抓不住頭髮,他走過去,耐心幫她綁好。
那時候隻有他們兩個人,冇有旁人。
“這麼累,”他聲音壓得很低,“我認識不少酒店合作方,要不要換一家輕鬆點的?”
她迷迷糊糊地搖頭:“全季是L市最好的酒店了,在這兒能學到很多東西。”
他冇再接話,手緩緩下滑,輕輕落在她腰側,她抓住他的手,睜開眼笑了笑,隨口打趣:
“而且在哪兒上班都辛苦啊,要不你乾脆給我買個酒店算了。”
“可以。”他看著她,眼神漆黑,冇有半分玩笑,“你說的。”
周漾愣了一下,忽然有點慌。
“哎呀,我開玩笑的。”她趕緊往他懷裡縮,摟住他的腰,“我現在還冇本事開酒店呢,太困啦,睡覺睡覺。”
她很快睡著,呼吸均勻綿長。 裴燼卻睜著眼,一直望著天花板。
窗外偶爾有車駛過,燈影在窗簾上一閃而過。他又想起那些合照裡,她站在周州身邊笑得毫無顧忌。
那樣輕鬆明亮的笑,她已經很久,冇有對他這樣笑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