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強環視眾人:“等到河東、上黨、邯鄲三郡回到我們手中之後,再加上山陰郡,四郡之地。我們將如何?我們是將這些土地還給朝廷,還是留下來,我們自己管理呢?”肖強的話如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層層漣漪。會場先是短暫沉默,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呼聲。
“我們打下的土地,憑什麽還給朝廷?”“兄弟們流血拚命,朝廷做了什麽?”“門主,這四郡必須我們自己管!”雷大勇霍然起身,黑紅的臉膛因激動而更顯赤色:“朝廷棄百姓如敝履,邊軍將士餓著肚子守邊關,他們配管這土地嗎?”他大手一揮,“咱天道軍救了人、收了糧、還要拚命打胡人一一一這天下,有德者居之!”“有德者居之!”眾人齊聲附和。
肖強靜靜看著群情激昂的眾人,在聲浪稍平,雙手虛壓。會場重新安靜下來,但每一雙眼睛裏都燃著火焰。
“既然大家都認為我們要自己管理這些土地,”肖強話鋒一轉,聲音平靜卻直指核心,那麽我問大家:這四郡之地需要多少官員?”眾人一愣。“粗略算來,”肖強走向台前,掰著手指數道,“四郡三十餘縣,每縣需縣令、縣丞、主薄、典史至少四人,再加上郡守、郡丞、各曹參軍……至少需要二百名官員。”他停下腳步,掃視全場:“咱們之中,有幾人做過官員?又有多少從政經驗?”會場鴉雀無聲,將領們麵麵相覷,有人抓耳撓腮,有人低頭沉思。這些戰場上勇猛無畏的漢子,此刻卻露出了茫然之色。雷大勇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坐下。他打仗在行,但說起治理地方,確實一竅不通。
虞無名撚須沉吟:“門主所言極是!打天下易,治天下難。若無能吏幹員,縱有千裏沃土,亦將荒廢。”肖強點頭問道:“虞先生,在咱們天道門中,可有曾為小吏之人?”虞無名沉思片刻,緩緩回道:“回門主……隻有二人。一人曾在縣衙做過半年的書吏,另一人隻在驛站管過三月文書,”他苦笑,“皆是不入流之小吏,且已荒廢多年。”
二百個官職,兩個不入流的小吏。這數字對比如此殘酷,會場氣氛陡然凝重。方纔的激昂興奮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現實壓力。
肖強卻忽然笑了。他負手踱步,聲音在寂靜的會場中清晰回蕩:“弟兄們,我今日問這些,並非要打擊諸位士氣,恰恰相反一一一“”他停下腳步,轉身麵向所有人,目光如炬,“我是要讓你們看清楚:在不久之後,我們需要做好什麽樣的準備?”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天道門的時代,即將結束。”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我們將以一種全新的身份,來統領這一片天地。”肖強的聲音鏗鏘有力,“我們將是一一一一這一片天地的主人!”
“主人”二字如驚雷炸響。虞無名渾身一震,眼中閃過複雜神色一一一震驚、恍然、激動、最後化為決然。他突然離席,疾步走到肖強麵前,整了整衣冠,然後深深躬身,雙手高舉過頂,行了一個極為莊重的大禮:“虞無名,拜見主公!”這一拜,石破天驚。眾人愣在當場,時間彷彿凝固。燈火搖曳,將虞無名躬身的身影投在牆上,那姿態恭敬而堅定。然後,彷彿一道閘門被開啟。雷達勇猛地站起,單膝跪地抱拳:“雷大勇,拜見主公!”“龍彪拜見主公!”“白如冰拜見主公!”…………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眾人們紛紛離席,或單膝跪地,或躬身行禮。甲冑碰撞聲、腳步聲、激動而整齊的呼聲交織在一起:“拜見主公!”“拜見主公!”聲震屋瓦,梁上灰塵簌簌落下。
肖強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黑壓壓跪倒的一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有欣慰,有沉重,更有如山責任。他苦笑著抬手:“時勢危難,這個主公,肖某不當也得當啊!”
他扶起最近的虞無名,又示意眾人起身:“都起來吧。既然諸位推我為主,有些事就必須立刻著手。”
眾人歸座,但目光已與之前截然不同一一一那是一種對領袖的確認,對未來的托付。肖強回到台前,神色恢複冷靜:“現在我宣佈三件事。”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第一,組建''抗胡軍政大學''。學員從講武堂第一期八百學員中挑選,進行三個月快速培訓後,安排擔任各郡縣衙門主官。”
台下響起吸氣聲。三個月培訓就敢放出去當縣令。肖強看出眾人疑慮:“這隻是權宜之計。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至於培訓他們的教員一一一”他頓了頓,“我會親自編寫教材,並想辦法延請幾位真正懂治理的人來授課。”
虞無名起身道:“主公,屬下早年遊學時,結識幾位隱居山野的賢士。他們或因不滿朝政,或因黨爭傾軋而退隱,但皆有經世之才。若主公不棄,屬下願寫信相邀。”
“好!”肖強眼睛一亮,”此事就拜托虞先生。告訴他們:這裏沒有黨爭傾軋,隻有百姓疾苦;沒有門戶之見,隻有唯纔是舉。”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虞先生,請你擬一份科考榜文,即日張貼四郡。”虞無名連忙提筆記錄。肖強沉聲道:“榜文要寫明:凡有真才實學者,不論男女,年齡三十五以下,皆可來山陰郡應考。一旦錄取,可進入''抗胡軍政大學''學習深造,一年之後,安排進入各級政府或軍隊,從政從軍。”
“不論男女”四字一出,台下又是一陣騷動。但無人敢出聲質疑一一一方纔那一拜,已確立了肖強絕對的權威。
“考試內容包括:策論、算學、天文地理基本知識、民俗實務。”肖強繼續道,“無論是寒門弟子,還是世家出身,皆唯纔是舉,一視同仁。”
虞無名筆走龍蛇,記錄完畢後又問:“主公,科考時間定在何時?錄取人數幾何?”
“秋收之後,十月十五。肖強略一思索,“第一期錄取……二百人。要的是能立刻用上的人才,寧缺毋濫。”“屬下明白。”
肖強豎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今後我們管理之下的郡縣衙門,均屬於解放區的政府部門。我們的解放區的政府是服務於百姓的地方政府,而不是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的官僚衙門。百姓同我們的關係,就如同水和舟的關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都明白了嗎?”“明白了!”眾人應是。
肖強環視眾人,“諸位,我們踏上的這條路,沒有回頭可能。要麽開創一個新天地,要麽粉身碎骨!你們可都想清楚了?”“願隨主公,百死無悔!”百餘人齊聲回應,聲如雷霆。肖強點點頭:“散會後,各歸其位。秋收在即,大戰在即一一一讓我們用刀劍打下這片土地,再用智慧治理好它。”“遵命!”眾人肅然起身,行禮後魚貫而出。每個人的步伐都比來時更加堅定。
待會場空蕩,隻剩肖強和虞無名二人時,虞無名輕聲問道:“主公,您真的準備好……走到那一步了嗎?”肖強走到窗邊,推開木窗。秋日的太陽剛剛露頭,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不是我準備好了,”他望著遠處忙碌的軍營,嫋嫋炊煙的民宅,輕聲道,“是這天下,需要有人站出來。朝廷已朽,胡人兇殘,百姓如芻狗一一一總得有人,為他們撐起一片天。”
虞無名深深一揖:“主公大義!”
“大義?”肖強苦笑搖頭,“我隻知道,既然做了這個選擇,就得擔起這個責任。虞先生,科考榜文務必盡快寫出。我們需要人才,很多很多人才。”“主公放心,屬下很快就可完成榜文。”肖強點頭,目送虞無名離去。
窗外,遠方山陰郡的街道上,已有孩童在嬉戲,婦人在井邊打水。工匠在鋪中敲打鐵器。平凡而珍貴的生活景象,又開始了。
肖強自言自語道,“這天下該變一變了。”
秋風穿堂而過,吹動牆上的地圖。圖上,黃河如帶,四郡如棋。而執其之手,已然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