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麵轉至朝武家庭院。
夜色已深,但道場內的燈火依舊通明。
有地將臣依舊穿著訓練時的劍道袴,汗水早已浸濕了他的髮梢,順著結實卻不誇張的肌肉線條滑落,在腳下的土地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他正在進行今日自主加練的最後部分。
最開始是最為基礎,也最為枯燥的木刀空揮。他摒棄了所有花哨的技巧,隻是反覆地、一絲不苟地重複著劈、斬、刺等基礎動作,每一次發力都力求腰馬合一,每一次揮動都凝聚著全部的精神。
每次木刀劃破空氣,都會發出沉悶而有力的呼嘯。
空揮練習結束,他並未停歇,轉而進入了模擬戰鬥的形式。
他緊閉雙眼,腦中不再是一片空明,而是無比清晰地、一遍遍地回憶、重構著曾經手持叢雨丸,與芳乃、茉子、綾她們一起,祓除那盤踞穗織百年的作祟之神的每一個瞬間。
那並非競技場上的切磋較量,而是真正關乎生死、關乎所在意之人命運的戰鬥。每一次揮刀,都承載著守護的意誌與破除詛咒的決心。
如今,他手中所持雖仍是木刀(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並未再次取出真正的叢雨丸),但目的卻已悄然發生了變化,變得更加複雜,也更加沉重。
先前,他斬除作祟之神,是為了將安寧歸還於穗織被恐懼籠罩的夜晚,是為了破除朝武一族持續百年的、纏繞在血脈之中的悲哀詛咒,更是為了給予自己深愛的綾——那位曾作為人柱孤獨守護五百年的少女——一個能夠重新作為普通人活下去的救贖與未來。
他本以為一切已經結束了。然而,從高奕楓和林鬱口中得知的訊息,卻像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麵。
詛咒仍在以某種形式延續,他所珍視的朋友芳乃,她依舊麵臨著短命的威脅,朝武一族的命運並未真正扭轉。
想到這裡,將臣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木刀停滯在半空。
他緊皺著眉頭,意識到了一個更為深刻的問題:自己、綾與叢雨丸的緣分,還遠遠未到斷絕之時。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他將不得不再次握緊那柄擁有神性的禦神刀,向著那詛咒的真正源頭,揮出決定性的、承載著所有人與希望的一刀。
他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空間,遙遙望向遠處建實神社的方向。更準確地說,是在感應著那柄被供奉在神社某處、與他命運緊密相連的叢雨丸。
即使相隔甚遠,他也能模糊地感受到那份獨特的、清冽而神聖的氣息,或許這就是身為曾經的主人的特權吧。
“狗脩金,累了嗎?先休息一下吧。”
一個溫柔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不知何時,綾已經悄然來到了道場邊。
她手中拿著一條乾淨的白色毛巾和一個水壺,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與心疼。
她走上前,踮起腳尖,動作輕柔地為他擦拭著額角和脖頸上不斷滾落的汗珠,然後將水壺遞到他手中。
“喝點水吧,狗脩金。”她紅寶石般的眼眸在燈光下閃爍著瑩潤的光澤,聲音軟糯,“再怎麼說,練習也要適度才行。”
將臣笑著接過水壺,大口灌了幾口微涼的清水,乾渴的喉嚨得到滋潤。
他看著綾近在咫尺的、寫滿擔憂的小臉,心中一片柔軟。
在今天他自行決定加練之前,綾就曾認真地與他談過:在親眼目睹過高奕楓與鞍馬廉太郎那場遠超普通競技範疇的“切磋”後,她看清了一個事實——高奕楓與尋常的劍道練習者完全不同,那是真正意義上的武者,其戰鬥方式更接近於古代戰場上戰士的生死相搏,每一招每一式都蘊含著最直接的破壞意圖與高效的殺人技邏輯。
如果自己的男友將臣還僅僅停留在“競技”劍道的層麵,固於規則與形式,而不尋求本質上的突破與蛻變,那麼恐怕永遠無法真正與高奕楓那樣的存在抗衡,更遑論在未來可能出現的、更為殘酷的戰鬥中保護想要保護的人。
所以,綾建議他,不要再拘泥於劍道的規則與框架,而是要將每一次練習,都當作是生死攸關的戰鬥,就像當初他們一起對抗作祟之神時那樣,喚醒那份源於守護的最原始、最強大的力量。
這時,庭院門口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芳乃剛剛結束夜晚在神社的獻舞,額間還帶著細微的汗意,神情略顯疲憊,但依舊保持著優雅的儀態。茉子也和往常一樣,如同最忠誠的護衛與姐妹,靜靜地隨行在側。
看到道場內汗流浹背的將臣和正在為他擦拭汗水的綾,茉子臉上露出瞭然的微笑,語氣帶著幾分懷念與調侃:
“自從上次為瞭解決經濟危機,重啟禦神刀活動的那兩週以來,還是第一次看見將臣在劍道上對自己下這麼狠的心呢。而且,和上次比起來,現在的狀態似乎更加投入,目標也更明確了呢。”
芳乃看著將臣那明顯有些透支了體力的模樣,不由得聯想到之前他和綾描述的、鞍馬廉太郎在高奕楓手下幾乎毫無還手之力的慘敗情形,秀美的臉上浮現出擔憂的神色。
“將臣,這麼拚命地壓榨自己,身體會不會太疲勞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提出了盤旋在心頭許久的想法,“而且,想要拉攏高君加入劍道社……是否還有其他的方法呢?或許不必非要通過武力對決的方式……”
將臣聞言,輕輕放下水壺,用空著的左手非常自然地、帶著寵溺地揉了揉身旁綾那頭柔軟的翠綠色長髮。
“哎嘿嘿(????)?……”
綾似乎很享受這種親昵,微微眯起眼睛,臉上頓時綻放出可愛無比、帶著滿足的笑顏,彷彿所有的憂慮在對方的撫摸下都煙消雲散。
將臣看了看麵帶憂色的芳乃,又看了看一旁微笑的茉子,最終目光落回綾的身上,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堅定。
“恐怕,確實冇有其他拉攏高君的方法了呢。”他頓了頓,神色變得認真起來,“而且,我這麼做,並不僅僅是為了拉攏他。”
他的目光再次變得悠遠,彷彿看到了那無形中依舊籠罩在朝武家上空的陰霾。
“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擁有足夠的力量,去應對那些尚未結束的詛咒。詛咒一日不除,朝武一族的命運便依舊存在,芳乃你的安危無法得到保障,甚至……”他低頭,深深望進綾那雙純淨的緋紅色眼眸,“小綾可能也會受到波及。既然我是叢雨丸唯一認可的使用者,那麼承擔起這份責任,便是義不容辭的事情。”
聽到將臣這番話,綾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那是由衷的喜悅與信賴。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清脆。
“狗脩金,你真的變化了很多呢……和之前剛來穗織的時候相比,簡直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了呢!”
將臣依舊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自己也忍不住回憶起了那個初來乍到、死氣沉沉、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成天到晚頂著一雙毫無光彩的死魚眼的自己。
對於那段灰暗的時光,現在的他回想起來,竟有些不敢恭維,甚至覺得有幾分可笑。
他低下頭,目光溫柔地注視著綾那雙如同最純淨的紅寶石般的雙眸。
此刻,那雙美麗的眼睛裡清晰地倒映著他的身影,更像是盛滿了天空中流瀉進來的皎潔月光,柔情似水,純淨無瑕。
無論看多久,他仍會為這雙眼睛,更是為眼睛的主人,感到無比的心動。
綾,她是自己的摯愛,是自己想要用儘一生去守護、去陪伴、長相廝守的人。
他親手為她五百年的孤寂與守望畫上了休止符,將她從永恒的禁錮中解放出來。但他認為,這還遠遠不夠。
他還想幫她去彌補那逝去的漫長歲月,去儘情謳歌、體驗這本應屬於她的、鮮活而燦爛的青春。
為了她,就算前方是再強大的作祟之神,需要他再次手持叢雨丸投身戰鬥,他也在所不惜。
思慮及此,將臣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極其溫柔的、帶著無比珍視意味的莞爾笑容。
他趁著綾還在微微眯眼,享受著他掌心溫度與輕柔撫摸的間隙,突然俯下身,在那光潔的、散發著淡淡清香的額前,無比輕柔、卻無比鄭重地,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這都是因為遇見了你,才改變的啊,小綾。”
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蘊含著濃得化不開的情感。
對他而言,他將綾從孤寂無依的人柱身份中解放,恢覆成擁有血肉之軀的普通少女,被她認作是自己對她重新獲得新生的救贖;然而,回首望去,他與她的邂逅、相識、相知再到相戀的整個過程,綾的存在本身,她那純真的笑容、執著的守護、毫無保留的信賴,又何嘗不是對自己那段百無聊賴、迷失方向的人生的,一場最盛大、最溫暖的救贖呢?
麵對情商突然上線、展現出如此直接而溫柔一麵的男友將臣,尤其是好友芳乃和茉子還在旁邊帶著善意笑容注視著這一切,綾反而是後知後覺地感到了巨大的羞意。
她驚呼一聲,原本白皙的臉頰瞬間爆紅,如同熟透的蘋果。
她下意識地想要躲藏,隻不過現在已經恢複了人身,不能像以前一樣隨隨便便來個原地消失了。
最終,他隻能將自己滾燙的小臉深深地、用力地埋進了將臣那有些汗濕卻依舊堅實可靠的胸膛裡,彷彿這樣就能隔絕外界所有的視線。
感受著對方胸膛傳來的有力心跳與令人安心的溫度,她用小到近乎呢喃的、帶著明顯撒嬌意味的聲音,害羞地小聲支吾著:
“芳乃和茉子她們……她們還、還在旁邊看著呢……狗脩金突然這麼做……吾輩……吾輩也是會害羞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