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高奕楓心中凜然,將眼前這尊散發著靜謐卻浩瀚氣息的銀白巨獸與古老傳說中的“白山狛男神”對上號時,那原本背對著他、凝望遠方的白狛,忽然動了。
它並未做出什麼劇烈的動作,隻是那顆碩大而威嚴的頭顱,緩緩地轉了過來。銀白色的鬃毛隨著轉動微微飄拂,在陽光下泛著聖潔的光暈。
它轉向了高奕楓所在的方向。
隨著它轉身,高奕楓也得以看清它的正麵。頭顱的輪廓兼具了犬類的忠誠與神獸的威嚴,額頂似乎有隱隱的、複雜的紋路,但看不真切。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並非尋常犬類的黑褐色,而是一種深邃的、彷彿沉澱了大地精華的渾黃色,眼神平和、淡然,卻又蘊含著難以言喻的古老與智慧。它那張類似犬吻的嘴巴微微開合著,彷彿在輕聲咕噥著什麼,但高奕楓卻聽不到任何聲音,隻有山林間自然的風聲、水聲、鳥鳴聲。
而高奕楓的目光,在與其渾黃瞳孔對視的瞬間,便迅速下移,死死鎖定了白狛頸項下方、胸前的位置。
那裡,垂掛著一枚玉石。
玉石不大,形狀不甚規則,表麵光滑溫潤,在銀白色毛髮的襯托下,呈現出一種內斂而純淨的光澤。冇有錯,無論是大小、形狀,還是那種隱隱散發出的、與周遭自然靈氣隱隱共鳴的特殊質感……
正是“憑代”。
與他在建實神社神案上見到的那枚“憑代”,幾乎一模一樣。或者說,眼前這枚,纔是最初的原型,是那枚傳承了五百年的玉石最初的模樣。
(白山狛男神……憑代……作祟之神的起源……還有朝武一族的詛咒……)
一連串的線索在高奕楓腦海中飛速串聯、碰撞,雖然依舊迷霧重重,但至少,“憑代”與這位古老神明直接相關的可能性,被極大地加強了。
白狛似乎並未“看見”高奕楓,它那雙渾黃的瞳孔雖然朝向這個方向,但目光的焦點彷彿穿過了高奕楓的身體,落在了更後方虛無的某處。
它保持著那種輕聲咕噥(卻無聲)的狀態,四足邁開優雅而沉穩的步伐,不疾不徐地,朝著高奕楓……或者說,朝著高奕楓所站立的這個方位,徑直走了過來。
高奕楓全身肌肉瞬間調整到最佳發力狀態,時雨劍的劍尖幾不可察地抬起了半寸,左手緊握的傘柄也微微調整了角度。他冇有選擇後退或閃避,依舊穩穩地站在原地。並非托大,而是他想驗證一個猜測。
他緊緊盯著那雙越來越近的渾黃獸瞳,試圖從中找到自己的倒影——任何一個有實體的物體,在如此近的距離下,都應在對方的瞳孔中留下映像。
然而,冇有。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隻有溪流對岸樹木的模糊倒影和天空的光亮,唯獨冇有他高奕楓的身影。
下一秒,驗證到來。
白山狛男神那龐大的、銀白色的身軀,毫無阻礙地、如同穿透一層不存在的空氣或水幕,徑直從高奕楓站立的位置“走”了過去。高奕楓甚至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蓬鬆毛髮拂過時帶來的、極其微弱的、彷彿幻覺般的能量漣漪,以及一種浩瀚、溫和卻又遙不可及的古老氣息,但冇有任何物理上的觸碰或阻滯。
他就像是一個不存在的幽靈,一個純粹的旁觀者。
白狛穿過了他,繼續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向溪流下遊,身影逐漸被茂密的林木遮掩,最終消失不見。那枚懸掛在它胸前的“憑代”玉石,也在最後一縷反光中隱冇。
高奕楓緩緩吐出一口一直屏住的氣息,緊繃的肌肉稍稍放鬆,但眼神中的凝重並未減少。他手腕一翻,“噌”的一聲輕響,又將時雨劍插回了傘柄之中。動作乾脆利落,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意興闌珊。
果然,自己無法乾擾這片空間裡的一切。他隻是一個被強行拉入此地的“攝像頭”,一個見證曆史的“眼睛”。他所有的戒備、戰鬥準備,在這個隻能看、不能動的“旁觀者”身份麵前,都顯得有些多餘和……無力。
不過,他很快調整了心態。換個角度想,這或許是“祂”給予的提示或線索?讓自己親眼看到這些塵封的過往,或許能從中找到破除詛咒的關鍵方法,從而真正幫到將臣、綾、芳乃他們。而這不正是自己來到穗織、希望做到的事情之一嗎?
理性如此分析著,但內心深處,那一絲小小的失落感,卻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出水麵。
(可惜了,冇法和這位白山狛男神切磋一場啊……)
這個念頭幾乎是本能地冒了出來。麵對如此傳說中、明顯擁有超凡力量的存在,身為武者、渴望與強者交鋒、不斷挑戰極限的高奕楓,很難抑製住那份源自本能的、火熱的探究與較量之心。
他很想知道,自己身為一個“人”,通過武道修行達到的極限,與所謂“神明”這種層次的存在,究竟有多大的差距?自己的道路,是否真的存在觸及甚至超越那種境界的可能性?
這個想法剛一冒出,高奕楓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下意識縮了縮脖子,甚至還抬起左手,飛快地在自己頭頂上方虛擋了一下,彷彿在防備什麼即將落下的“攻擊”。
直到做完這個動作,他才猛然驚覺——自己現在正身處這個奇特的、隻有自己的意識(或許還有“祂”的注視)的空間裡,林鬱根本不可能在這裡,更不可能因為他“又產生這種不切實際的危險想法”而給他一記熟悉的“友情手刀”。
“呃……咳嗽。”高奕楓略顯尷尬地把手放了下來,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這反應幾乎成了肌肉記憶。在過去,每當他因為對手強大而眼睛發亮、流露出過於旺盛的挑戰欲(尤其是在對手明顯不屬於“正常切磋”範疇時),林鬱總能第一時間看穿他那點小心思,然後用“你這想法很危險”、“彆總想著打架”、“給我安分點”之類的理由,毫不客氣地教訓他。而頭頂挨一記不輕不重、帶著警告意味的手刀,幾乎成了他們之間關於此事的固定“互動”流程。
想到林鬱那張通常冇什麼表情、但在這種時候總會微微蹙起眉頭、用清冷眼神“譴責”他的臉,高奕楓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細微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弧度。那點因為不能與神明切磋而生的小小失落,似乎也被這回憶沖淡了些許。
然而,這個空間似乎並不打算給他太多回味或調整心緒的時間。
周圍的景象,再次開始飛快地變幻、模糊、重組。山林、溪流、陽光如同褪色的油畫般溶解在無形的波紋裡。這一次的變化比之前更加迅速、更加劇烈,高奕楓感覺自己彷彿被投入了一個高速旋轉的萬花筒,光影流轉,色彩斑斕又混亂。
當眩暈感稍減,眼前的畫麵再次穩定下來時,高奕楓發現自己已經身處室內。
這是一間相當古舊的日式房間。木質的梁柱,糊著和紙的拉門(障子),鋪著藺草榻榻米的地板,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木材與舊紙特有的氣味。光線從格子窗外透入,不算明亮,帶著一種午後時分的柔和與靜謐。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
高奕楓迅速收斂心神,開始細細端詳眼前的建築風格與室內陳設。矮桌、櫃子、懸掛的卷軸……樣式古樸,與他記憶中林鬱曾經分享過的、關於日本不同時代建築與室內裝飾特點的資料進行比對。
如果他冇記錯……這風格,應該對應的是……日本戰國時代中後期。
這個判斷讓他心中一凜。戰國時代……那正是穗織諸多傳說與詛咒開始萌芽或成型的關鍵時期。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房間內側,那扇緊閉的、繪有簡單雲紋的障子門。門扉並不厚實,隱隱約約的,有對話的聲音從裡麵傳來。
是一男一女的聲音。
男子的聲音聽起來沉穩而略帶威嚴,女子的聲音則溫婉柔和。他們似乎正在商議著什麼,語氣認真,偶爾夾雜著幾聲嬰兒細微的啼哭,不仔細聽幾乎難以察覺。
高奕楓起初並未特彆在意,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環境分析和時空定位上。畢竟,他隻是一個旁觀者,無法乾涉,周圍的人也看不到他,聽聽古代人的日常對話,似乎也得不到太多有用資訊。
然而,就在他準備移開視線,去觀察房間其他細節時,門內男子的一句話,如同驚雷般,猝不及防地劈入了他的耳中,讓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了原地。
“嗯……既然如此,這孩子的姓氏,便叫‘朝武’吧。”
姓氏……朝武?!
還是以這種“賜姓”的口吻說出?!
高奕楓隻覺得自己的腦子“嗡”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炸開了,所有的思維在刹那間停滯,又被更激烈的浪潮席捲。
(朝武!是芳乃同學的姓氏!)
賜姓……這意味著門內正在被決定姓氏的那個嬰兒,如果冇猜錯的話,應該就是那個發出細微啼哭的孩子,極有可能就是……朝武家族的第一任先祖。
而聯絡到當下這個戰國中後期的時代背景……
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指向一個驚人的事實:他此刻正在見證的,是朝武一族的起源,是那個延續了五百年悲劇的家族,最初的起點。
門扉之內,確確實實就是芳乃,以及曆代所有早逝巫女姬們的第一任先祖。
這個發現讓高奕楓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血液彷彿在耳中轟鳴。
重大線索,這絕對是破解詛咒曆史脈絡的關鍵節點。也許在這裡,能聽到關於詛咒源頭、關於“憑代”、關於與神明契約的更多資訊。
幾乎冇有任何猶豫,在巨大的震驚與迫切想要獲取更多資訊的心情驅使下,高奕楓猛地向前衝去。
他高大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速度,目標直指那扇繪著雲紋的障子門。他要衝進去,看清楚裡麵的人,聽清楚每一句對話。
然而——
就在他的手指幾乎要觸碰到門扉上那纖薄和紙的瞬間……
門內的景象,連同整個房間,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猛然抹去的沙畫,再次毫無征兆地、劇烈地扭曲、變幻。
光景如同打翻的調色盤,瘋狂地混合、旋轉,然後在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流光溢彩中,迅速重組為新的畫麵。
“可惡,怎麼偏偏卡在這個時候更換場景?!”
饒是高奕楓性格素來溫和、甚少動怒,在此刻,眼睜睜看著近在咫尺的關鍵線索隨著場景切換而消失,也忍不住在心裡頭狠狠地、無聲地罵了出來。
一股強烈的憋悶與不甘湧上心頭,讓他握緊傘柄的手指都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可當他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抬起頭,目光適應了新的環境時,卻被眼前驟然出現的、無比熟悉卻又截然不同的景象,徹底驚住了。
驚得他瞳孔驟然收縮,呼吸都為之一滯,甚至……右手都險些冇握住那柄看似普通、實則沉重的黑色油紙傘。
眼前,分明是建實神社的內殿區域。
但那氛圍、那建築細節的陳舊程度、乃至空氣中瀰漫的氣息,都與他所熟悉的現代建實神社有著微妙而顯著的區彆。
這裡顯得更加古樸、滄桑,甚至……帶著一絲壓抑的莊嚴。
他的“視線”正對著的,正是那塊熟悉的巨大岩石,以及岩石裂縫中,那柄靜靜矗立的禦神刀——叢雨丸。
與五百年後相比,此刻的叢雨丸似乎少了幾分曆經滄桑的沉靜,多了一絲初成神器的、未曾完全收斂的銳氣。
而在叢雨丸的正前方,巨岩之下,一個身形異常嬌小、看起來不過十多歲的女孩,正無比虔誠地、筆直地跪坐在潔淨的墊布之上。
女孩有著一頭即使在略顯昏暗的室內光線下,也依然醒目無比的、如同初生嫩葉般的翠綠色長髮,長髮被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白皙纖細的脖頸。
她身上穿著與年齡不符的、略顯寬大的黑色古樸和服,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放在膝上,小小的背影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令人心碎的、彷彿承擔了超越年齡重負的孤寂與決絕。
這嬌小的身形,那頭標誌性的翠色長髮……
(這孩子小女孩……絕對是綾同學。而且是尚未成為人柱的“叢雨”,還是人類孩童時期的……綾。)
在女孩的周圍,還肅立著數人。有身穿隆重神主服飾、神情莊嚴中透著悲憫的老者(或許是當時的神社神主),有同樣穿著正式巫女服、麵容哀慼的年輕女子,他們正圍繞著跪坐的綾,舉行著某種複雜而肅穆的儀式。
神主手持禦幣,低聲吟誦著古老的祝詞,巫女則端著盛放清水與玉串的漆盤。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線香氣味,以及一種……近乎凝固的、混合著悲傷、無奈與某種犧牲意味的沉重氛圍。
高奕楓瞬間明白了眼前正在發生的是什麼。
成為人柱的儀式。
將活生生的、擁有特殊資質的孩童(往往是家族中的女性),作為祭品與媒介,獻祭給禦神刀,使其“活”化,成為守護一方的付喪神。而獻祭者,其靈魂將被禁錮於刀中,承受漫長歲月的孤寂,直到找到解脫之道,或者……隨著時間徹底消散。
這是綾曾經親口簡述過的、她成為“叢雨”的過程。但言語的描述,遠不及親眼目睹其百分之一的衝擊力。
冇有什麼劇烈的動作,也冇有一絲一毫想要衝上前去、試圖阻止這場早已在曆史中塵埃落定的悲劇的**——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無法乾涉。他隻是一個被固定在某個“視角”上的、無力又無奈的旁觀者。
高奕楓此刻,隻是靜靜地、如同腳下生根般矗立在原地(或者說,懸浮在這個固定的“觀察點”),黑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恍然、沉重……最終,儘數化為一種深沉的、近乎凝滯的平靜。
他默默地、近乎冷酷地,見證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改變不了什麼。對於這已經發生、已經沉澱了五百年悲傷的事件,他隻能……認了下來——以最沉默的方式。
空間內的時間流速,彷彿在不知不覺中悄然加快了。高奕楓感覺自己彷彿與那柄插在巨岩中的叢雨丸共享了某種視角,或者被固定在了某個能夠“看到”叢雨丸前方景象的位置。
他“看”到,一代又一代身著巫女服的少女,在叢雨丸前翩翩起舞。她們的神樂舞姿或許因時代和傳承略有差異,但那份虔誠、專注,以及眉眼間與芳乃極為相似的神韻與輪廓,無不昭示著她們的身份——朝武一族的巫女姬,詛咒的承繼者。
時間的流逝被加快了,這些身影更迭得很快,差不多是正常速度的兩倍。她們如同走馬燈般在叢雨丸前出現、起舞、然後模糊、消失,被下一個相似卻又不同的身影取代。迴圈往複,無休無止。
高的心中,那份因目睹綾的獻祭而生的沉重,逐漸被另一種更加綿長、更加無力的情緒所取代——那是一種深切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憐憫。
憐憫朝武家一代又一代的巫女姬,那如同櫻花般短暫且易逝的生命。她們在最美的年華,重複著獻舞的儀式,心中或許懷著對神明的祈願、對家族的責任、對未來的渺茫期盼,卻都無法改變那早已寫定的、早夭的命運。
她們的生命,彷彿被詛咒釘死在了青春的刻度上,來不及綻放完全,便匆匆凋零。
這種目睹悲劇迴圈、卻無能為力的感覺,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陣陣沖刷著高奕楓的心防。
直到……眼前的“走馬燈”終於停止。
時間似乎恢複了正常,或者進入了一個特定的“節點”。
高奕楓“看”到,一抹微弱卻清晰的、帶著瑩瑩綠光的虛影,緩緩從叢雨丸的刀身之中漂浮而出。
那虛影起初還有些模糊,但很快便凝聚成一個嬌小熟悉的身影——正是已經成為付喪神\\/人柱的“叢雨”,也就是綾。
她懸浮在叢雨丸前,依舊是那身黑色的古樸和服,翠綠色的長髮無風自動。她緩緩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神社的屋頂,望向了外界的夜空。
夜空中,是一輪圓滿無缺、清輝灑遍大地的皓月。
“叢雨”——綾的靈體,仰望著那輪明月,小巧的肩膀幾不可察地輕輕顫抖起來。晶瑩的淚光,漸漸在她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眸中積聚、閃爍。
她微微張開嘴,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細微的哭腔,聲音輕得如同月光下的露珠滴落,卻又清晰無比地傳入了高奕楓的耳中,直接敲擊在他的心臟上:
“父親……母親……”
她哽了一下,更多的淚水滾落,順著虛幻的臉頰滑下,化作點點微光消散。
“請……請原諒小綾……”
“原諒……綾吧……”
那話語中的傷懷、孤獨、對父母的深切思念、對自己“犧牲”命運的茫然與細微的委屈、以及那份即便成為神明(付喪神)也無法消解的、屬於孩童的脆弱……所有的情感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強大而無形的衝擊波。
這股情感的洪流,彷彿穿越了五百年的時空阻隔,精準無比地擊中了此刻正在“旁觀”的高奕楓。
那份深藏的柔軟,被反覆地、毫不留情地撬動、揉搓。
他努力維持到現在的平靜,強裝出來的沉默,甚至是為了保護自己而樹起的、近乎冷漠的旁觀者心態……
在這一刻,全都被這穿越時空的孩童悲泣,徹底擊碎,碾磨成齏粉。
高奕楓的鼻頭猛地一酸,一股強烈的酸澀感從鼻腔直衝眼眶,眼前瞬間變得模糊。滾燙的液體在眼眶中瘋狂積聚,幾乎要決堤而出。
所幸,他那被千錘百鍊、堅韌如鋼鐵的意誌力,在最後關頭髮揮了作用。
他死死咬住牙關,下頜線繃緊如刀削,用儘全身力氣將那幾乎失控的情緒壓了回去,將那即將湧出的淚水,死死鎖在了眼眶之內。
他冇有哭出來。
但那雙總是清澈或銳利的黑色眼眸,此刻卻如同被暴風雨侵襲後的深潭,水麵之下,是洶湧激盪、難以平息的悲憫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