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林紅櫻離開桂省後,實驗室又來了一批研究員。周銘德作為實驗室的實際負責人,把林紅櫻留下的長期專案重新劃分了。
周銘德帶頭研究土壤改良、張溫禮帶頭負責水稻防蟲害(周銘德兼顧),江見青和梁素英帶頭負責豬飼料的研發,孔學儒負責優質種豬的培育改良、陳玉英負責高產經濟水果引入與培育。
新來的十個研究員都是近年從農大、西大畢業的學生,年輕身體好,能吃苦耐勞。他們剛到實驗室就趕上了村裡忙碌的春耕,春耕完後又緊鑼密鼓地蓋實驗室、蓋宿舍。
石九村的村民人手不夠,乾活的時候研究員和村民並不分彼此,建設研究室的時候都要親自上陣,打地基、拉水電、搬運磚頭水泥……樣樣現學現乾。
他們每天還要測量試驗田,白天風吹日曬,夜裡歇下來的時候整理資料,有時比村民還要辛苦。
來的時候大家還有點知識分子模樣,等實驗室落成後個個都是曬得黝黑,咧開嘴一口潔白的大牙,比石九村的村民還要更像村民。
陳玉秀在門口吆喝一聲:“老孔,村支書找你。”
孔學儒不得不放下材料,哭笑不得地說:“這林支書三天兩頭往咱這跑,都快把這當自己家了!”
實驗室蓋在農村旁的優點是理論緊密結合實際,剛萌生什麼想法,回頭就能到實驗田驗證。缺點是樣樣活兒都不落下,有時還得處理村裡一些雞毛蒜皮的事。
周銘德樂嗬嗬地叮囑道:“趕緊去吧!咱們想要把知識傳播給老百姓,這就是最好的途徑。”
陳玉秀說:“林支書前段時間還給咱們送了魚,還彆說吃得可香了!我們可是跟著你沾了光。”
孔學儒迎了林遠到辦公室談話。
林遠頗不好意思地撓頭,“孔老師,不好意思又要麻煩你……”
開春時仔豬價格便宜,大隊購入了一批仔豬,仔豬夭折率高,需要人精心料理。林遠起初一直是去鎮上的畜牧站找獸醫開藥,去了幾次之後發現效果不好,跑三回隻管用一回。
有一次,孔學儒得知仔豬生病上山采了一把草藥,熬藥灌給豬喝,沒幾天豬就病癒活蹦亂跳了。
這一幫不要緊,之後人人都知道他是一把養豬好手了,豬一有事林遠就上門虛心求教。
林遠也知趣,每次上門請教都不會空著手,有時是一把米粉,有時是一條魚,總不會空著雙手,同事們偶爾能沾沾孔學儒的光,打打牙祭。
孔學儒還沒等林遠細說來意,便隨他去豬舍看仔豬,不計較臟臭逐一檢查,親自熬藥灌湯。
養豬的後生如釋重負,後怕地拍胸脯:“還好有孔老師,不然這批豬是活不下去了。”
等孔學儒料理完病豬,已經是月上樹梢,天色昏暗。
汗涔涔的孔學儒回到宿舍,來不及擦臉,隻洗了把手便把幾本厚厚的手劄交給林遠,“林支書,這是我工作多年積累養豬的筆記,這段時間我整理了一下。”
“村裡以後要蓋養豬場,養豬肯定不少,咱們村雖然還沒有專門的獸醫,但以後肯定少不了。我想著你們與其東一榔頭、西一錘子地學,不如係統地學一學。你找個幾個識字的學生看看,以後我每週固定時間給他們上課。”
“我找了一些關於畜牧養殖的書籍,你看看圖書館裡有沒有得借,或者問問林同誌能不能給你弄來,她那邊肯定有方法。”
林遠拿了他的手劄,泛黃的手劄厚厚地拿在手上,翻開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心裡的感動自是不必多說。
“孔老師,您真是幫了大忙了,我替全村人多謝您!”
深夜。
風吹燈火晃,男人苦大仇深地抄著筆記,邊抄邊背。
迷迷糊糊中的馮秀麗給吵醒了,嫌棄地道:“她爸還沒睡啊,點燈多費煤油!不如明天起早點多看看。”
林遠說:“白天從早忙到晚都不得閒噢,隻能晚上看看。”
馮秀麗問,“看的什麼?”
“養豬的,隊裡沒有得用的獸醫,我自己學學。”
林遠苦笑,全村數了一圈就沒幾個念過書,他的高中學曆算是目前最高的,真是“矮子裡挑將軍”,先挑出他來了。
不過想來也正常,唸完高中的大多奔去市裡工廠端鐵飯碗了,他有成分問題沒辦法隻能留在鄉下務農。
馮秀麗看到丈夫身上的汗衫破了好幾個大洞,定睛一看,噗嗤一笑。
他整天隻穿著這件破汗衫,破洞口的皮曬得黑亮黑亮,它一個色,彆的地方又是一個色,身上那斑駁的印子像極了以前村口那條癩皮狗。
這段時間馮秀麗天不亮就去修水庫,回到家倒頭就睡,好長時間沒仔細管管針線活。
笑完她叫他脫下衣服,“我給你補補,難為你總是跑實驗室,人家研究員都不笑話你。”
“你好好乾,看了書把豬養得白白胖胖,讓我們大隊年底都吃上豬肉!”
她起來湊在燈下,借著光把那件汗衫縫補起來。細密的針線穿過散了線的汗衫,一雙巧手用幾塊珍藏的破布頭,嚴嚴實實地封住了漏洞。
……
黑省,神農拖拉機廠。
沈衛把“微型插秧機”的再版設計圖提交江有為和周慶山,征詢他們的意見。
雖然這一次的微型插秧機的研發和工藝製造,二老決定不再參加,但仍舊會給年輕的工程師們把一把關。
沈衛輕咧著嘴,自信地侃侃而談,頗有幾分指點江山的氣勢:“我們設計的這款微型插秧機可以滿足華國幾乎絕大部分的地形如山地、丘陵、平原的要求,設計初步采用滾動接秧、滾動分秧、垂直插秧的設計。”
“它的機身小巧靈活、輕便、操作維修簡單,無論是從節約材料成本還是節約勞動力成本來看都是極為優秀的。”
江有為聽著耳邊年輕人的奇思妙想,這個設計巧思不僅貼合國情,造起來成本代價低,可行性很強,心中深感欣慰。
他和周慶山對視一眼,彼此的眼裡都有幾分讚賞的滿意。
向來習慣“雞蛋裡挑骨頭”的周慶山,聽到微型插秧機這個創意也不情不自禁讚成。
“不錯!”
不過周慶山仍儘職地挑了幾處方向和細節的錯漏,提醒沈衛修改。
沈衛把“微型插秧機”的思路、技術理念講解一輪,周圍的工程師們心中的疑惑被逐一消散,他們敬佩沈衛的同時,心頭悄然湧上奔騰的熱血。
神農拖拉機的成功,給他們帶來了無窮的信心,任何科研上的“硬骨頭”、“高峰”,他們都想啃一啃、攀一攀。
他們迫不及待想要把這個草紙上的概念化作現實!
同時他們感到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壓力,幾天不見沈衛就變得那麼厲害,能獨立設計出一款巧妙的農機了?
結束後,沈衛補充了一句:“以上關於微型插秧機的創意和技術理念,大部源於林紅櫻同誌,細節部分由我完善。”
大家聞言鬆了口氣。
身邊有一個妖孽就夠了,再多就要氣死人了。
周慶山把設計圖交還給沈衛,說:“這個拖拉機專案是農墾、機械部二部門協同拉起來的,當初誰也沒想到這個專案它能取得這樣的成績,包括我。
如今你們有了神農拖拉機這枚定海神針,但並不止步於這個成績,這是非常好的!如果你們能把微型插秧機生產出來,至少能給拖拉機廠再續十年的輝煌。”
“小沈,你找個時間把同誌們都召集起來,順便把小林喊回來,專案結束老頭子我要走了,我交代你們一些事。”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周慶山、江有為兩位老師的身上,臉上的笑容頓消。
日日夜夜的奮鬥讓他們習慣了兩位泰鬥的存在,在大家的心中二老就是那壓艙的巨石,有了他們,哪怕迎接颶風驟雨也毫無畏懼。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的道理,但他們懷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從容地接下二老手中的接力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