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奶奶像要彌補前世的遺憾般,跟林紅櫻說:“我們阿櫻要是擺酒一定要擺得熱熱鬨鬨,擺個大幾十……”
她生生改口,“擺個幾……幾桌,讓親戚來沾沾喜氣。”
聽得林紅櫻頭皮發麻,她引導式地重複了一遍:“奶奶想要幾桌?不過,我覺得一桌就夠了。”
現在電話都是處於被第三方監聽的狀態,林紅櫻如此謹慎也是免得在敏感時期被翻出來歲月史書。
她心下歎氣,明白奶奶是一不小心說串了,把前世和現在混在一起。她隻吃過親戚家孫輩的熱鬨的喜酒,卻從來沒吃過她的,奶奶沒有親眼看過她長大後的模樣。
龍奶奶立刻說:“睇你們年輕人嘍。”
龍奶奶讓她把話筒遞給邵青峰,又叮囑了他幾句,諸如孫女怕冷,忙起來顧不上吃飯,生活上很多事情都忘記照顧自己,讓他在旁邊一定要好好照顧她。
邵青峰都逐一點頭應下。
掛了電話後林紅櫻輕咳一聲,迎麵便說:“你不用考慮奶奶的想法,如果你不想也沒關係的……”
這樁婚事是邵老爺子強求他強求的,他自己沒有期待過,更談不上什麼喜歡她。
這段時間他在儘自己的責任和義務,林紅櫻相信他可以做好一個好丈夫,但她對邵青峰卻很慚愧,她工作忙碌、他也同樣忙碌,兩個人根本是聚少離多。
他時常出差,她也三天兩頭加班、忙得腳不沾地,要不是他這段時間養傷,家於他們而言其實就像宿舍。
假如沒有她,他會有一段很美好的姻緣。兩個人三餐四季,過上平凡又溫馨的日子。
這段時間邵青峰在養傷,來照顧他更多的是小戰士,替他打飯、洗澡、擦身,林紅櫻心中不慚愧是不可能的,已經在考慮不耽誤他了。
邵青峰皺眉,想也不想地打斷她的話,“紅櫻,我沒有不想的。”
林紅櫻離開傳達室後折返回家,同他像與老友閒聊般,歎道:“可是,這段日子接觸下來,我發現我們似乎不是很合適,加上現在時局艱難……”
地上那道高大的身影被月光釘在了地上。
邵青峰的眉頭寸寸地皺起,苦大仇深地,像是麵對一道難解的題。
他說道:“時局再艱難、再敏感也不耽誤擺酒。”
林紅櫻轉過頭,想對他說,他沒有必要為了奶奶而辦喜酒,更沒有必要——和一個不合適的人繼續生活。
然而當她回過頭,看到的卻不是邵青峰釋然的臉,而是他的震驚、傷心……和不敢置信。
男人漆黑的眼眸中的心碎稍縱即逝,彷彿剛纔看到的一切都是海市蜃樓,林紅櫻懷疑他這種如同鋼鐵般的男人怎麼可能有這樣脆弱的時刻?
邵青峰斬釘截鐵地快速道:“我認為我們很合適!”
林紅櫻看向他。
她不認同地逐一細數,“從開始就是錯誤的,我們聚少離多,各自都忙,忙起來喝水的時間都沒有,幾乎沒有時間好好一起生活。”
可是邵青峰的唇緊抿成一線,不說話的時候那氣勢當真是嚇人,林紅櫻的話一下子扼在喉嚨。
邵青峰緩緩走近林紅櫻,雙手落她的肩上,“林紅櫻同誌,你的感覺錯了,錯得離譜!自認識你之後,我從來沒有哪一刻那麼確定,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我們有一樣的理想,我們像岩石一樣堅定,像鋼鐵一樣堅固,像黑炭一樣燃燒出光芒,我守護祖國的安定與和平,你建設國家的富饒與榮光,我們怎麼不合適了?”
他們簡直是天生一對!
林紅櫻陷入沉默,他描述的明明是同誌情,哪裡是感情?
她想到某個黑色幽默,就笑不出來了。邵青峰一定不知道,在她的時代形容對一個人沒有興趣用的也是它——我們的感情堅定得就像戰友。
可是她望著邵青峰漆黑的眼眸,那雙素來平靜的眼裡迸發出莫名的炙熱,卻說不出話來。
邵青峰堅定地說了長長的一段話,眼睛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與炙熱,“聚少離多從來都不是問題,你開著拖拉機給黑土地翻整,我可以開著飛機給莊稼灑農藥;我開著戰機去前線,你可以種下莊稼守護後方。
你要研究山茶花如何種植,我覺得它很美摘下送給你一朵。我們有各自的愛好和事業,但不妨礙我們彼此欣賞和追隨。”
“就像我的父母,他們一個在天南海北出差,另一個在始終聯係不上的基地,但並不妨礙他們很相愛,我也從未懷疑過他們不愛我。
如果用簡單的空間和時間來定義他們,這是不公平的。他們都有資格追求自己的理想,為祖國為人民貢獻著自己的才華與熱情。”
“同樣,你認為我們不合適,這對我們彼此也是不公平的。”
怎麼能有人把愛情形容得那麼理想呢?
春風吹拂著男人單薄的鬆枝綠襯衫,拂過他堅毅的麵容,春暖大地,皚皚冰雪在這一刻消融。
林紅櫻愣愣地聽完,不由腹誹:如果這是傳銷,大概所有人都會繳械投降吧……
她回憶起過去曾有過的為數不多的幾段相親經曆,它好像有著一個預設的規則,家世背景、外貌、學識、生活……方方麵麵都要做點數學加減法匹配。
談家務、談育兒、心理健康……恨不得每個細節都錙銖必較。
林紅櫻第一次從彆人口中聽到這種說法,又像是久彆重逢的故交。
它就像早已埋在心底,被人重新喚醒,她又溫習了一遍。
就像深埋在黑暗的地底下的一粒種子,它不是不存在,它隻是看不見,深埋在很深很深的泥土裡。
它艱難地衝破了重重障礙,追逐著陽光終於舒展開枝葉。她也是這麼想的!
林紅櫻聽得內心如有炙熱的岩漿淌過,熱流在這一瞬似噴薄而出,她不禁讚同道:“你說得很好!”
“謝謝你跟我說這些話。”
她認為這一刻自己應該會有愛情作品裡形容的那種“過電”、小鹿碰碰撞的感覺,很可惜沒有。彷彿霧裡看花一般,也沒有傳說中的戀愛會有的忐忑、緊張、欣喜、眩暈。
邵青峰眼中的熾熱微微一凝,雖然林紅櫻的回應不在自己的預料範圍之中,但他很快穩住了情緒。
他笑著說:“我認為奶奶的提議挺不錯的。”
兩個人回到家後,邵青峰鄭重地說:“我的父母隻是普通的乾部、研究員,我沒有從他們那裡繼承什麼積蓄,以後也不會有。
不過我祖上頗有一些祖產,等結婚後我能從爺爺那繼承京城的一座四合院,位於蘇省的一座江南園林,若乾字畫真跡,還有曾爺爺那兒繼承的一些乾股,其中有你可能會喜歡吃的酒樓餐館,不過沒什麼用,到時候都交給你處理。”
“當下時局比較敏感,可能要委屈你,我們隻能在家裡請親人吃頓飯,頂多辦兩桌。沒辦法滿足奶奶她老人家的願望,真的很抱歉。”
沒什麼用,和,真的很抱歉……
林紅櫻聽得臉都要裂開了,不知要做出什麼表情。
最討厭你們這種凡爾賽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