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女兒,咱們以前要學毛熊、學西方,自己嘔心瀝血,苦苦琢磨,拿頭破血流賺來的血汗錢交換技術。求彆人教教我們。
你說以前咱們沒有那技術就罷了,現在有這個技術,咋不留給自己人使用?”
“我今天逛拖拉機廠,你們的產能就算拉滿還是跟不上供應吧?”
祖國疆土廣袤,機械化水平低下,拖拉機的需求缺口巨大,哪怕再有十個、百個神農拖拉機廠,都不可能滿足全國的需求,林紅櫻心想。
但她拍著胸脯說:“李爺爺您說的都對,我十分讚成和支援,您放十萬個心,我肯定是您這一邊的!”
技術升級、產業升級,誰不想做?但她得拿出直噴式燃燒技術,這邊的軍工廠才會心甘情願放棄如今手裡的技術。
畢竟大家是曆經千辛萬苦,狠狠吃了苦頭才把它拉扯大的。神農擁有這項技術,也就意味著國家擁有了它。
李老這裡實屬是偷換概念,國家該做的應該是撥款把它提拔長大,而不是趁它還在搖籃裡就把它的寶貝分走,搞平均主義。
但林紅櫻確實希望這項技術,能夠快些鋪開,促進產業升級。
彆的不說,起碼能改善拖拉機動不動就趴窩的陋習,便是幫老百姓大忙了。
李進輝覺得林紅櫻在忽悠他,但看著她那雙真誠的眼睛,又說不出來她哪裡忽悠自己。
林紅櫻笑著搖搖頭,拿了一隻碗和一個杯子、噴水壺舉例做示範。
“您得對我們有信心,我已經有技術更新的想法。”
“不過話說再多,您也不相信。我隻好給您簡單說說。
現在我們的發動機技術采用的是‘渦流式燃燒技術’,它就好比一個大房間連著一個小房間,燃料噴進小房間,活塞往返運動使得空氣和燃料充分混合,小房間裡的燃料部分點燃,再噴到大房間裡燃燒。”
“這種方法因為有預燃燒這個步驟,所以整體的燃燒過程更平穩、充分,同時它不挑燃油的質量好壞,燃燒時產生的壓力也會平穩上升,就像細火慢燉。”
她頓了頓道:“但,當時我還有另一種想法,直接把燃油噴到主燃燒室,它燃燒快、勁兒還更大。就像大火下猛料,一點熱量都不浪費,更節省燃料。”
李進輝聽得直皺眉,“不,這可不行!發動機還不得一下炸開?還得吃上好油?哼,咱們的油沒辦法保證都好。”
邵青峰聽得卻是微微沉思,欣賞地看著媳婦。
他幫襯地說了一句:“李爺爺,這不是不可能的,我記得1924年漢斯貓研發試製了一台柴油發動機,它用的就是直噴燃燒技術,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是man
s6h,150馬力的船用發動機。”
林紅櫻笑著點點頭,卲青峰說得沒錯,她接著他的話說:“隻是當時它噴油壓力不足,工藝材料限製,承受不了爆衝和爆壓。”
她頓了頓道,“要實現直噴燃燒,當然要配合其他技術,首先就是高壓噴油技術,其他的這裡我不方便展開了。但第二種辦法燃燒效率更高,這個您肯定吧?”
經過這一番演練,李進輝能感受到林紅櫻的真誠,她確實有幾分能耐的人,敢於打破常規。
他這時已有些相信報紙上的話,林紅櫻即神農發動機的設計師。
她師從內燃機泰鬥江有為,十九歲便升級渦流燃燒式發動機,要是她果真能造出這款“直噴燃燒”發動機,未來成就未必比她師父低!
他心中愈發地酸溜溜,邵老炮自己肯定生不出這種孫女兒,隻能靠不要臉的先下手為強!當年林紅櫻還沒出生呢,就把娃娃親給定下了。
他孫子那麼好,咋地就輪不上這種好人家的閨女?
李進輝目光挪到邵青峰身上,以前隻覺得小峰又俊又年輕、樣樣拿得出手,現在隻剩挑剔:不如他孫子,他孫子要是跟小林湊成對兒肯定很有共同語言!
飯桌上都能樂嗬嗬地探討各種問題。
邵老爺子從老友的目光中嗅出了一絲酸味,他聽得笑眯眯的,邊吃著孫女兒給他剝的榛子,邊嘗嘗殺豬菜,渾身舒爽。
哎,老李這就不知道了吧,全靠臉啊。
他年輕時就是長得比老李更斯文秀氣,所以紅櫻他爺才一口答應。
邵老爺子頓了頓,認真地問林紅櫻,“孫女兒,跟我說句實話,這款拖拉機真的是市麵上效能最好的嗎?”
一旁吃飯的韓衛東抹了把臉,得,老爺子以前叫“紅櫻”,現在直接叫“孫女兒”了。
他真真的好孫兒被他晾在了一旁,真是好“深厚”的祖孫情……
王秉新卻覺得老爺子可敬又可愛,聽著微微一笑。
趙景順沉默地吃菜,對這種情節已經是見怪不怪。以前老爺子就喜歡在飯桌上跟邵叔叔探討技術,以至於邵叔叔後來成為了一名卓越工程師。他們不僅能聊機械,還能聊軍事、經濟、醫學、建築……天文地理、政治曆史,以後估計還得添個農業。
看得出來他們是由衷地樂意探討,並且聊得十分愉快。
隻是苦了周圍的一圈人,沒點文化呆在他們邵家還真會十分煎熬。
他妹子幸虧沒進邵家,否則她一定會像他這般“沉默寡言”,開朗活潑話多的人也得生生逼得沉默寡言。有些人隻能遠觀,不能褻玩。
他那麼安靜,難道是他生性沉默寡言?
林紅櫻回答老爺子,“無疑是,客觀來說它的效能是一流的,資料遠超市麵上的拖拉機,無論進口或是國產。”
老爺子又問:“那麼如今進口拖拉機是沒有必要了?”
林紅櫻想了許久,“建議不要進口,可以把節約的經費用在彆的專案上。”
雖然款拖拉機遠不足以支撐現如今的農業發展,她那個世界哪怕後來造出了75型拖拉機,八十年代友誼農場仍舊引進了賊鷹的大型農機,以此補充農機各方麵的不足。
考慮到老爺子位置比較高,有可能會起到乾擾政策的作用,林紅櫻選擇了說實話。
她說:“這款拖拉機隻是神農拖拉機廠的第一款,接下來我們還會有針對其他機型的拖拉機,它是極富創造力、生產力的工廠。
領導已經批準,外貿出口利潤每年20個點返回,用於支援工廠自身的發展與研發。”
老爺子又問,“這麼說以後沒有必要進口拖拉機,咱們能結束拖拉機進口?”
林紅櫻微笑著說:“這當然是我們共同爭取的目標!”
邵老爺子突然激動地拍桌;“好,衝你這句話,當浮一大白!”
老爺子以前是滴酒不沾的,現在興致上頭,喝了一杯酒。
李老聽著這話亦是十分開懷,難怪有句話說青年人是國家的未來,這話聽得真叫人熱淚橫流啊!
他們能自己造出好的東西,不用勒緊褲腰帶,省吃儉用拿血汗錢引進彆人的拖拉機。
林紅櫻微微一笑,“爺爺咱們吃飯吧,這飯菜可香了。除了過年,咱們都沒機會嘗到殺豬菜呢!”
邵青峰給老爺子和李老分彆盛了一碗殺豬菜,裝得滿滿的。
鍋裡剩餘的菜大家分一分,人均分得一兩塊肉,這鍋菜就見底了。
一口熱乎乎的豬血吃下,劉新民感動得熱淚險些流下了,他是過年都吃不上殺豬菜的人啊……感恩領導,感恩豬肉!
淩晨新殺的豬,新鮮得不得了,豬血一口咬下去滋地冒水,五花肉肥潤鮮美,真是太好吃了!劉新民吃得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都吞下去。
所有人都默默地感激著熱乎乎的食物,感謝老爺子的到來,感謝林廠長\\/嫂子。哪怕讓他們當沉默的背景!
如果不是老爺子來,他們哪有機會吃上這熱騰騰的殺豬菜?
畢竟林紅櫻自己平時都吃糠噎菜,青菜豆腐地吃,隻有老爺子來她才會使出渾身解數弄來豬肉。
邵老爺子和李老都吃得很美,熱騰騰的肉菜加上二兩小酒,那是再妙不過的事。
哪曾想在京城都吃不著的殺豬菜,居然在小輩這吃上了?
美得兩個老爺子喝起了白酒,暢敘當年在東北打仗的時光,說起當年東北抗日的艱難。
“那時候咱們還不叫八路,叫抗聯。哎呀,打的全是遊擊戰、伏擊戰……俺全連都打光了,因為俺是炮手,在隊伍後方纔僥幸下來,好多次死裡逃生……”李老說。
“白山黑水,可以說沒有一寸土地是咱沒走過的,來回打了好多年…”
銅鍋裡的蘑菇筒骨湯咕嚕咕嚕地滾開,蒸汽嫋嫋地上升,清湯漸漸熬出了骨髓裡的精華,變得混濁渾厚。
窗外乾枯嶙峋的樹枝冒出小小的綠葉,沐浴著輕淡如紗的月光。
大家就像小時候那樣默默地聽著,聽著長輩暢聊起往事,好像被爺爺拉到了那個烈火燃情的激情歲月。
吃罷,邵老爺子又逐個問起了小輩們的近況,邵青峰前段時間剛斬獲了“一等功”,韓衛東、王秉新、趙景順等人榮獲集體“二等功”,王秉新因為過年出差的緣故,獲得了個人的“二等功”。
他們被老爺子誇讚了一句,便是輕輕的一句,已經足夠讓他們感到激勵。
老爺子關心問起了他們平時的生活、工作和學習。
林紅櫻則在想老爺子方纔的一再追問,他很關心拖拉機進口的事情。
她的直覺果然沒錯。
邵老爺子對她說:“明天我去看看你們的食用菌廠,等會爺爺還有話跟你說。”
吃飯結束後,邵老爺子單獨在沒人的地方,認真嚴肅地說:“爺最近手頭接了幾個重大裝置進口專案,眼下國家正值困難期,咱們要把經費花在刀刃上,尤其農業方麵,有不少同誌建議進購拖拉機。”
林紅櫻毫不猶豫地說,“不,把錢留給進口化肥重大裝置!”
開玩笑,拖拉機怎麼可以占用經費,他們還準備拿拖拉機去換經費呢!
國家經費不是這麼浪費的!
“爺爺您這趟來對了,如果您拿不準主意,我明天弄幾台不同種類的拖拉機,毛熊的、腳盆雞的……全都讓您對比著看看,春耕結束後還有全國性的拖拉機大比武,您老要是有空可以來觀摩。”
說個黑色笑話,這時候的他們可能湊不齊幾款國產機,但湊幾台進口拖拉機那真是小菜一碟,畢竟辛酸的“萬國造”的名聲不是吹出來的。
正讓爺爺好好瞧瞧國產崛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