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工人敬了個禮，驕傲地大聲說：“我願意投身無產階級事業，為全國人民謀取福利！”
他說完蒼白的麵容短暫地紅了一下，一道鼻血緩緩滲出，他傻傻地擦了擦，結果發現是血，有點驚慌。
所有人看到這一幕都驚住了。
小夥子看著周圍一圈比他還要更驚慌的人，“嗬嗬，沒事！”
“真沒事，俺找醫院看過了，醫生說隻是有點營養不良……”他撓了撓頭。
林紅櫻的唇緊抿成一線，“你現在應該立刻、馬上去吃早飯、去休息。”
“好好好，但林工你不要生氣。”
那年輕的工人帶著幾分倔強和不服氣，“林工，俺隻是想，俺們在這裡不缺吃不缺穿，隻是累一點，卻能給老百姓換取很多物資。
我很願意這樣工作，我很熱愛這份工作！”
林紅櫻心情複雜，長歎一口氣，“不要以損耗自己身體為代價去造拖拉機，會有的，咱們一切都會有的。現在是和平年代，不需要你的犧牲！”
她找了車間組長帶這個小同誌去吃飯、吃完帶他到醫院檢查身體。
她找來生產線的負責人問責，“為什麼沒有執行加班4小時的製度？”
之前他們擔心加班熱情太高，便有了每個工人最多加班四小時的規定，工作時間超過12小時工作效率便會大大降低。
幾個負責人搞明白是啥回事後，無奈地說：“林工，咱們確實是按規定做的，但是都忙、忙起來根本沒空一個個抓……”
總有怎麼趕、都趕不走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忙起來真的沒空管誰誰沒休息。就說像小張這種狂熱的理想青年，這怎麼趕？要是趕上打仗那會，他一準是那種不怕死、扛著炮彈衝在第一線的。
這種人能攔得住？
她跟安邦國敬禮，說：“報告領導，我做錯了！”
邵老爺子笑眯眯地拍了把林紅櫻的肩膀。
李進輝已經見慣了這種場景，心中由衷替小張感到自豪和驕傲，他們油田鑽井工人很多都具備這種刻苦奉獻的精神，反倒不理解林紅櫻生氣在哪兒，大家都是這麼苦過來的。
工人的榜樣模範就該是這樣！
安邦國無奈地搖搖頭，“你怎麼就有錯了？”
他驕傲地笑著說，“這幫崽子！這就是我們平時的工作，半刻不得閒，閒著渾身難受，隻怕辜負了國家和人民的期待，可是一忙起來就容易顧不上身體。都是這樣的，勸不住！”
“你隻要跟他們說加班太多，精神不集中會影響良率，零件不合格，給老百姓造成損失就更大，他們立馬就敢歇息了，保證睡得比誰都香！”
他視線環顧了一週，似意有所指地說：“外麵總有熱心的領導、同行想來咱們廠訪問，我們忙得吃飯都像打仗，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哪有空一個個接待，隻有無奈地婉拒了。”
安邦國沒有瞥誰，李進輝知道他在給自己解釋。
他低低地哼了一聲，老頭子纔不跟他們一般計較。
貿易部同誌見了此情此景有些動容，堅定地說，“事不宜遲，我建議咱們趕緊加快進度，商談出口的細節事宜！
我們對咱們廠這款拖拉機已經有足夠的信心，它應該早點出現在廣交會的展台上、在我們的出口清單裡！”
安邦國欣然同意，火速召集廠裡幾位會計、技術員跟外貿部的同誌徹夜商談拖拉機出口貿易細節。
他任命薑政中負責出口貿易的技術部分，第一時間攜拖拉機樣機奔赴廣交會展台。
……
傍晚，軍區大院。
林紅櫻邀請老爺子和李進輝到家裡吃飯，給他們接風洗塵。
邵青峰跟韓衛東開車來接了他們，韓衛東見了老爺子那是一個安靜，平時妙語連珠的人這會根本不敢高聲說話，充滿尊敬與敬仰。
林紅櫻眼中的老爺子是一位善解人意、和藹慈祥的老人，擱在韓衛東眼裡那是從小聽著故事長大的英雄，是那種一支穿雲箭、千裡來相會的英雄。
他看著林紅櫻跟老爺子談笑風生，內心默默震驚，感歎道老爺子的確、無疑地偏愛老友的孫女兒。
偏愛得他都忍不住羨慕嫉妒。
這種威壓一直持續到老爺子來到軍區大院，下了車韓衛東才鬆了口氣。
為了給老爺子準備好這頓飯，林紅櫻、邵青峰兩人找遍了身邊的同事朋友，交換了很多票券物資。林紅櫻從一眾師兄領導那兒薅來了一瓶五糧液，聽說李老愛抽煙又借了一卷中華香煙，一斤羊肉。
從農墾局薅來了若乾接待外貿部同誌的罐頭、水果點心糖果、藥品等物資。
邵青峰準備了兩斤特供點心，老爺子愛喝的茗茶、羊肉魚肉豬肉。
平時本就整潔的屋子為了迎接他們的到來更是纖塵不染，地板油光可鑒，連木質椅子把手都擦得油亮得恨不得倒出人影。
老爺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豐盛的菜肴，“咋準備了那麼多，簡單樸素點好，蘑菇炒肉配個小酒就好。我在家都這麼吃。”
林紅櫻笑著說，“爺爺難得來一趟，不知道下次來是猴年馬月的事。咱們就是吃窩窩頭，也得讓爺爺吃上肉！”
老爺子努嘴，堅持說：“還是樸素點好。”
林紅櫻隻好誠實地說，“真的挺樸素的……沒花啥錢。”
她挨個數，白酒是薅師兄的，因為給他加了一天班解決了他多日的疑難問題；香煙是薅另一個師兄的，因為之前幫過他一次大忙。誰能想同事們都如此客氣、那麼友善？
至於其他的東西，都是邵青峰找領導借的。
劉新民很有眼色地接過話：“魚是他們自己從鬆花江捕撈的，連吃了一個月呢！”
哪裡能讓領導自己吹自己呢！這是身為秘書最大的過失！
她那麼受歡迎，挑了那麼多大梁，做了那麼多專案，吃幾口肉咋啦！
“其實咱們林廠長之前頓頓吃食堂，菜裡沒什麼肉，隻有全廠獎勵的時候纔能有肉吃，今天準備這些全是對您的一份孝心。”
“咱們農局前幾天見到她還嫌棄，說咋回事，把她調去機械廠臉上的肉都沒了，吃大苦了！”
老爺子瞬間失語，被愧疚淹沒。
剛想借著機會教育小兩口莫要鋪張浪費，這會隻剩誤會了他們的濃濃慚愧。這種場景何其相似，過年那會見他們大包小包地搬個不停，教育他們彆拿老百姓的東西。
誰知都是老百姓塞給他們的一片心意，他又又又誤會了孩子！
他好像更瞭解了一點孫女兒，但仍舊瞭解得不夠多。
他的生活助理聞言也有些忍俊不禁，輕咳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