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是踩著露水溜進莊園的。
最先被喚醒的是簷角的銅鈴，風掠過的時候，叮鈴叮鈴的脆響滾過青石板路，驚醒了趴在牆頭打盹的橘貓。
橘貓抻了個懶腰，甩著尾巴踱到窗下，拿腦袋輕輕蹭著雕花的窗欞，喉嚨裡發出呼嚕嚕的聲響。
窗內的雕花大床上，楊朵翻了個身，長長的睫毛顫了顫，鼻尖先嗅到了空氣裡的清甜——是院子裏那株老槐樹的清香，混著泥土的濕潤氣息，還有廚房方向飄來的淡淡粥香。
她慢悠悠地睜開眼，窗外的天光已經亮得通透，透過薄如蟬翼的紗簾，能看到院子裏的月季開得正盛，粉的白的花瓣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
楊朵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縫裏都透著慵懶的愜意。
她不是個愛賴床的人，卻偏愛這晨起時分的鬆弛感，不用趕時間，不用惦記著什麼要緊事，隻消靜靜躺著，聽著窗外的鳥叫，聞著屋裏的淡淡熏香，就覺得滿心都是安穩。
床頭的小幾上，放著昨晚睡前翻的書，書頁還停留在夾著書籤的那一頁。
楊朵伸手摸了摸微涼的書頁，嘴角彎了彎，這才慢悠悠地坐起身。
她套上那件米白色的棉麻睡袍，赤腳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軟乎乎的觸感從腳底漫上來，舒服得她喟嘆一聲。
走到窗邊，她伸手撩開紗簾，晨光瞬間湧了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暖融融的。
橘貓見她醒了，喵嗚叫了一聲，縱身跳上窗檯，拿腦袋蹭她的手背。
楊朵笑著揉了揉它的腦袋，“餓了？走，去廚房找吃的。”
她趿著軟底的棉布拖鞋，一步一步走下樓。樓梯是實木的，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這聲音伴著她長大，聽了二十多年，依舊覺得親切。
樓下的客廳裡，布藝沙發上搭著織了一半的毯子，茶幾上放著喝了半杯的花茶，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廚房的門虛掩著，裏麵傳來輕微的響動。
楊朵推開門，就看見張嬸正站在灶台前，攪著砂鍋裡的粥。
張嬸是家裏的老人了，從楊朵小時候就在這裏，做的飯菜總是帶著讓人安心的家常味。
“朵朵醒啦？”張嬸回頭看她，臉上漾著慈愛的笑，“粥快好了，是你愛吃的南瓜小米粥，還蒸了豆沙包和茶葉蛋。”
“張嬸早。”楊朵笑著走過去，湊到砂鍋邊聞了聞，一股甜香混著米香撲鼻而來，“好香啊。”
她伸手想捏一塊豆沙包，被張嬸輕輕拍了下手，“剛蒸好的，燙！去洗漱，馬上就能吃了。”
楊朵吐了吐舌頭，乖乖轉身去了洗漱間。
洗漱台上擺著她常用的薄荷味牙膏，還有一支檀香的護手霜，瓶瓶罐罐都擺得整整齊齊。她掬起一捧涼水拍在臉上，冰涼的觸感瞬間驅散了最後一絲睏意。
鏡子裏的自己，眉眼舒展，氣色很好，是被安穩日子養出來的平和。
等她洗漱完回到餐廳，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南瓜小米粥盛在白瓷碗裏，上麵飄著幾粒枸杞；豆沙包胖乎乎的，透著淡淡的豆沙香；茶葉蛋剝了殼，蛋白上浸著深褐色的紋路。
楊朵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進嘴裏，綿密的南瓜混著軟糯的小米，甜絲絲的，從舌尖暖到胃裏。
“對了朵朵，”張嬸坐在對麵，給她剝了個茶葉蛋，“昨天你說要種的那些菜苗，我託人從鎮上的育苗場帶回來了，這會兒應該快送到了。”
楊朵眼睛一亮，差點嗆到，“真的？太好了！”
她惦記著種菜的事好幾天了。
莊園後麵有一片空地，之前一直荒著，長滿了雜草。前幾天她閑著沒事，帶著家裏的阿姨一起把雜草除了，翻了土，施了肥，就等著買些菜苗來種。
她想種些應季的蔬菜，番茄要那種沙瓤的，黃瓜要頂花帶刺的，南瓜要長得圓滾滾的，還有青椒、茄子、豆角，種滿一畦畦的，看著就喜人。
“應該快了，我讓老李在門口等著呢。”張嬸笑著說，“你別急，吃完飯再去看也不遲。”
楊朵點點頭，卻忍不住加快了吃飯的速度。她扒拉完最後一口粥，擦了擦嘴，就迫不及待地往門口跑，“張嬸我吃完了，我去看看菜苗！”
張嬸看著她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笑著嘀咕：“這孩子，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一點耐心都沒有。”
楊朵跑到門口的時候，老李正牽著一輛三輪車進來，車鬥裡擺著一排排綠油油的菜苗，用塑料盆裝著，看著就精神。
番茄苗的葉子嫩嫩的，莖稈細細的，頂端還帶著小小的絨毛；黃瓜苗的藤蔓已經微微捲曲，像是在伸懶腰；南瓜苗的葉子圓圓的，邊緣帶著淺淺的鋸齒，綠得發亮。
“楊小姐，菜苗都拉來了，您看看合不合心意。”老李憨厚地笑著，把車停穩。
楊朵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番茄苗的葉子，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心裏瞬間湧滿了歡喜。“太合心意了！李叔辛苦你了。”
她站起身，看了看天色，陽光正好，微風不燥，正是種菜的好時候。“李叔，麻煩你幫我把菜苗搬到後院的菜地去吧，我這就去拿工具。”
老李應了聲好，楊朵轉身就往雜物間跑。
雜物間在院子的角落，裏麵堆著各種農具，鋤頭、鏟子、灑水壺，都被擦拭得乾乾淨淨，掛在牆上。她選了一把小巧的花鏟，又拿了一個竹編的籃子，還有一個灑水壺，提著就往後院走。
後院的菜地已經收拾得整整齊齊，土壤被翻得鬆鬆軟軟的，還撒了一層腐熟的有機肥，聞著有淡淡的草木香。
楊朵放下工具，先蹲下身，仔細地規劃著種植的區域。番茄要種在向陽的地方，長得纔好；黃瓜要種在架子旁邊，方便搭架引蔓；南瓜的藤蔓長得快，要種在邊上，免得佔了別的菜的地方。
她想得認真，連橘貓跟過來都沒發現。橘貓蹲在她身邊，好奇地看著她手裏的花鏟，又低頭聞了聞腳下的泥土，喵嗚叫了一聲，像是在問她在做什麼。
楊朵笑著摸了摸它的腦袋，“乖，別搗亂，我在種菜呢，等秋天就能吃到甜甜的番茄和糯糯的南瓜了。”
橘貓似懂非懂地蹭了蹭她的手背，然後就趴在一旁，蜷成一團，曬著太陽看她忙活。
楊朵先種番茄苗。
她用花鏟在土裏挖了一個個小坑，坑的深淺剛剛好，能把番茄苗的根部埋住。然後她小心翼翼地從塑料盆裡取出番茄苗，生怕碰壞了它的根須，輕輕放進坑裏，再用手把土填回去，壓實。她種得很仔細，一株一株，行距和株距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陽光灑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她卻一點都不覺得累，反而覺得渾身都透著一股暢快的勁兒。
種完番茄苗，她又開始種黃瓜苗。黃瓜苗要種得密一點，方便以後搭架。
她蹲在地裡，一株一株地種著，指尖沾滿了泥土，卻覺得格外踏實。泥土的氣息混著菜苗的清香，縈繞在鼻尖，是獨屬於田園的氣息，讓人安心。
老李幫著搬完菜苗，也留下來搭把手。他是個老把式，種菜的手藝比楊朵好得多，一邊幫著種，一邊給她指點，“楊小姐，這南瓜苗要種深一點，不然風一吹就倒了。”“番茄苗種完之後，要澆點定根水，這樣它才能更快地活過來。”
楊朵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點頭，還不忘跟老李討教幾句。“李叔，那等番茄苗長高了，是不是還要給它搭架子啊？”
“那是自然，”老李笑著說，“番茄秧長得高，不搭架子的話，會趴在地上，容易爛果。等過幾天我幫你砍些竹竿來，搭個架子就行。”
兩個人說說笑笑，幹活的速度也快了不少。院子裏的阿姨們也閑不住，紛紛過來幫忙，有的澆水，有的埋土，有的整理菜苗，原本冷清的後院一下子熱鬧起來。
陽光灑在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意，橘貓也被這熱鬧的氣氛感染了，站起身，邁著優雅的步子，在菜畦之間踱來踱去，時不時還會用爪子扒拉一下泥土，惹得大家一陣笑。
楊朵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裏暖暖的。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慌不忙，有家人，有朋友，有一方小院，種一畦蔬菜，守著歲月靜好。
種完所有的菜苗，已經快到中午了。楊朵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腰痠背痛的，卻覺得無比滿足。
她看著那一畦畦綠油油的菜苗，在陽光下舒展著葉子，像是一個個鮮活的小生命，心裏充滿了期待。
等它們長大，開花，結果，到了夏天，就能吃到自己種的番茄和黃瓜了，想想就覺得幸福。
她提著灑水壺，給每一株菜苗都澆了水。清水灑在泥土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菜苗的葉子被打濕了，更顯得綠瑩瑩的，生機勃勃。
“好了，大功告成！”楊朵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臉上漾著燦爛的笑容。
阿姨們也紛紛收拾工具，準備回去做午飯。老李看著那片菜地，滿意地點點頭，“這菜苗長得好，再過幾天就能紮根了。楊小姐有心了，以後這院子裏就有吃不完的新鮮蔬菜了。”
楊朵笑著應了，心裏美滋滋的。她回頭看了看那片菜地，陽光正好，微風拂過，菜苗輕輕搖曳，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回到屋裏，楊朵先去洗了個澡，洗掉了一身的泥土和汗水。
換上一身乾淨的棉麻連衣裙，整個人都清爽了不少。她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橘貓立刻跳上來，蜷在她的腿上，發出呼嚕嚕的聲響。
楊朵伸手揉著它的腦袋，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裏，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午飯張嬸做了一桌子的好菜，有清蒸魚，有紅燒肉，還有幾道清爽的涼拌菜。楊朵吃得津津有味，大概是上午幹活累了，覺得今天的飯菜格外香。
吃完飯，楊朵沒有回房間午睡，而是搬了一把藤椅，放在院子裏的老槐樹下。
老槐樹的枝葉茂密，遮出一片陰涼。她躺在藤椅上，蓋上一條薄毯，聽著蟬鳴，看著天上的雲捲雲舒，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夢裏，她夢見後院的菜苗都長大了，番茄掛滿了枝頭，紅彤彤的；黃瓜垂在藤蔓上，頂花帶刺；南瓜長得圓滾滾的，躺在綠油油的葉子裏。她提著籃子，穿梭在菜畦之間，摘了滿滿一籃子的蔬菜，臉上笑開了花。
等她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在她的臉上，斑駁陸離。
橘貓還蜷在她的腿邊，睡得正香。楊朵沒有動，就那樣靜靜地躺著，聽著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聽著遠處傳來的幾聲狗吠，心裏一片寧靜。
她躺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坐起身，伸了個懶腰。
旁邊的茶幾上，放著她下午要喝的茶。她給自己泡了一杯菊花茶，加了幾顆冰糖，坐在藤椅上慢慢啜飲。茶的清香混著冰糖的甜，從舌尖漫上來，舒服得讓人喟嘆。
喝完茶，她起身走到書房。
書房的書架上擺滿了書，有文學名著，有散文詩集，還有一些園藝方麵的書。她抽出一本《蔬菜種植手冊》，坐在書桌前翻看起來。
裏麵詳細介紹了各種蔬菜的種植方法，什麼時候澆水，什麼時候施肥，什麼時候打葯，都寫得清清楚楚。
楊朵看得認真，時不時還拿起筆，在書頁上做著筆記。她想把這些菜種好，等秋天的時候，收穫滿滿一院子的喜悅。
看了一會兒書，她覺得眼睛有點累，就放下書，走到窗邊。
窗外的月季開得正盛，幾隻蝴蝶在花叢中翩翩起舞。楊朵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裏忽然生出一種歲月靜好的感慨。
她從小在這個莊園裏長大，看慣了這裏的花開花落，雲捲雲舒，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這裏的一切都如此珍貴。
傍晚的時候，夕陽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暖黃色。
楊朵又去了後院的菜地，看了看她種的菜苗。菜苗在夕陽的餘暉裡，顯得格外精神，葉子上的露珠閃著金色的光芒。她蹲下身，輕輕摸了摸番茄苗的葉子，心裏充滿了期待。
張嬸喊她吃飯的時候，她才戀戀不捨地離開菜地。晚飯很簡單，是一碗清湯麵，配著幾個小菜，還有早上剩下的茶葉蛋。楊朵吃得很滿足，她覺得，這樣的日子，纔是最幸福的日子。
吃完飯，她和張嬸坐在院子裏乘涼。晚風習習，吹走了一天的燥熱。橘貓躺在她們腳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麵。天上的星星漸漸亮了起來，一顆兩顆，像是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
“朵朵，”張嬸看著天上的星星，忽然開口，“你說這些菜苗，什麼時候才能結果啊？”
楊朵想了想，笑著說：“快了，夏天就能吃到番茄和黃瓜了，秋天就能吃到南瓜了。到時候我做番茄炒蛋給你吃，再做南瓜餅，保證好吃。”
張嬸笑著點點頭，“好啊，我等著。”
兩個人聊著天，說著話，時間過得飛快。夜色漸深，涼意漸濃，楊朵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張嬸，天不早了，我們回屋吧。”
張嬸應了聲好，兩個人慢慢往屋裏走。橘貓跟在她們身後，一步一步，慢悠悠的。
回到房間，楊朵洗漱完畢，躺在床上。她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後院菜苗的樣子，浮現出番茄掛滿枝頭的樣子，浮現出南瓜圓滾滾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心裏滿是歡喜。
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灑在她的臉上，溫柔而靜謐。楊朵在這樣的月光裡，漸漸進入了夢鄉。
夢裏，她又回到了那片菜地，菜苗都長大了，開花了，結果了，整個院子裏，都飄著蔬菜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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