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兒散得飛快,鞭炮碎屑還沾在街角,風裡卻已經沒了暖意。
剛出正月,天依舊冷,顧媛裹著件薄呢大衣,手指微微攥著李涯的手掌,一路沒怎麼說話。
離別總是最讓人傷心的,這樣遠的距離,下次再見又是什麼時候呢……
這讓顧媛想起了小時候,奶孃總抱著自己唱李叔同的《送別》,“天之涯,地之角”,大抵說的就是這樣吧。
及至車站,到處人聲鼎沸,煙氣與寒風交織,撲麵而來,滿目皆是蕭瑟。
在送哥嫂上火車前,大嫂轉身抱住顧媛,她摸著顧媛的臉頰——這個她一手拉扯大的孩子。人生在亂世,每一次見麵或許就是最後的離別。
“抓住他的心。”大嫂抱住顧媛時,附在她的耳邊低聲說著。
“小妹,你是幸運的,我看得出來他對你喜歡的緊。”
從前顧媛總以為自己的宿命會像母親一樣,遇到一個不愛她的丈夫,隻能在風花雪月裡麻痹自己。
她的鼻尖微微發酸,卻不敢在大嫂麵前落淚,隻輕輕點頭。大哥一向是不知道如何和小妹相處的,此刻臨分別,他望著顧媛,眼底藏著幾分不捨,嘴唇動了幾動,才慢慢開口:“在外頭好好過日子,凡事多思量,別逞強。”
火車緩緩駛離,人聲漸散,車站的燈火在冷風裡明明滅滅,如同這飄搖歲月裡的一點安穩。
日子總還要過下去的,一切終將恢復平靜。她回頭握住李涯的手,看著這個為她遮風擋雨的男人。
“李涯,咱們回家吧。”
李涯本以為她還會在沉寂一會,或是紅著眼眶緩一緩心緒,畢竟方纔兄妹別離,她眼底的酸澀他都看在眼裡。
“好,咱們回家。”他將太太籠在懷中,替她擋去迎麵刮來的冷風,邁步向車站外走去。
日子並沒平靜太久。
上頭的委任狀正式下來,批文明明白白——李涯升任天津站副站長,軍銜一併擢升為上校。
訊息是李涯親自告訴她的,那日他歸家比平日早了些,眉眼間少了往日的冷硬緊繃,藏著幾分難掩的舒展與意氣。
李涯回顧自己的人生,二十三歲入青浦班,未及學成,便趕上金山衛戰事。後又遇恩師餘樂醒,被介紹給吳敬中。二十七歲,已是少校,在當年青浦同班中,軍銜最高。
現如今,佳人作伴,事業漸成。他隻覺得半生孤勇,總算有了著落。
看著李涯的上校批準書,顧媛有些得意起來,現在能有幾個女人在二十齣頭就當上校太太呢!
“那我日後便是上校太太了!”小姑娘甜滋滋的聲音讓李涯聽得很是開心,男人的麵子一下子被她撐了起來,他難得暢快地笑了出來。
讓李涯一同很高興的便是胡宗南長官佔領延安了,他堅信內戰打不了多久了,他確信國軍終會取得勝利。
晚上,兩人躺在床榻上。顧媛看著丈夫的側臉,哪怕是結婚多年後,回想起當時,她依舊能清晰回憶出李涯春風得意的樣子。
“阿媛,內戰馬上就要結束了,到時候一切就安定了。”
顧媛從不對這些實時政治瞭解過,她總是堅信著丈夫的話,“是麼,等我把書唸完,咱們就要個孩子吧。”說完這話,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她覺得這話太奔放了。
李涯覺得女人願意給一個男人生孩子,那是很愛對方的表現。他突然想到在延安教書時,那群可愛的孩子們了。
有一個或者兩個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該會是什麼樣的呢?但流著他最在乎的女人的血脈,他可以確信自己會很愛他們,會做一個好父親的……
“等我把大學唸完,我也要去上班,你說我去幹什麼好呢?”
李涯腦海裡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教師,可是太太說過覺得很無趣,他便不敢說這個了。
“到時候你來當我的秘書吧。”李涯自知保密局是不可以有這種裙帶關係的,他就是想逗弄顧媛一番。
“我纔不要呢,白天上班要聽你指令,下班了還要服侍你。”顧媛想都沒想就拒絕了,這簡直和他們老李家簽了賣身契有什麼區別。
李涯被她這直白又孩子氣的話逗得唇角微揚,伸手將人往懷裡帶了帶,聲音放得更輕更緩:“說什麼傻話呢。”
“我隻求顧小姐大學畢業後,可別嫌棄我這個糟糠之夫。”
顧媛往他懷裡縮了縮,臉頰輕輕貼在他衣襟上,悶聲笑了笑:“這可得看你表現。”
“好好好,謹遵顧大學士教誨。不早了,快睡吧。”
李涯將顧媛的被子掖好,起身將床頭燈關掉。屋內霎時靜了下來,隻留窗外隱約的夜風聲響。
另一邊,隔壁的餘則成一直難以入眠,他睜著眼,望著黑暗裡的屋樑,他反覆回味著白日裡羅掌櫃的話。
“延安不是丟失,而是放棄。我們的戰鬥還在繼續,隻是會更加殘酷。”
“有一種勝利叫撤退,有一種失敗叫佔領。”
先前看著站內上下一片歡騰,看著李涯的意氣風發,看著滿城都在吹捧所謂“大捷”,他隻覺得心頭髮沉。
羅掌櫃的話讓餘則成灰死的心又重新澎湃起來,他對革命又充滿了信心。
餘則成緩緩籲出胸中濁氣,闔上雙目。
夜深無眠,可他心底,已是一片澄明篤定。
真正的較量,此刻才拉開序幕。
今後他和翠平要麵對的隻會更加殘酷,可他不怕殘酷,也不怕失敗,他堅信胡宗南的命運會終結在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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