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茶書房藏在一條老巷子裏,青磚灰瓦,門臉不大,掛著一塊木牌,寫著"茶書房"三個字,漆已經斑駁了。
沈寧提前十分鍾到。
她沒有提前太早——準時是對約定最基本的尊重,但提前太多會顯得急切。她踩著點推開門,茶館裏彌漫著普洱的陳香,空氣潮濕而安靜,像是另一個世界。
靠窗的位置已經有人了。
顧珩坐在那裏,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圓領毛衣,頭發比上次見短了一些,下頜線很清晰。他正在看手機,眉頭微微皺著,聽見門響抬起頭。
四目相對。
沈寧注意到他的第一反應是確認——不是在確認她是誰,而是在確認她的狀態。她今天穿得很隨意,白T恤,牛仔褲,頭發紮成馬尾,沒有任何修飾。
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她不是來約會的,她是來談正事的。
顧珩顯然讀懂了。
他站起來,給她拉開對麵的椅子。
"準時。"他說。
"不喜歡遲到的人。"她坐下,把包放在一邊。
服務員過來倒茶,是武夷山的大紅袍,茶湯橙紅透亮。沈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她沒有先開口。
顧珩也沒有。
兩個人隔著茶桌對視了三秒——三秒足夠沈寧看清很多東西:顧珩今天沒有穿正裝,說明他不想讓這場會麵顯得太正式。他選擇了圓領毛衣這個選項,是在釋放一個訊號——“我不是以顧家的人的身份來的”。
但沈寧不會被一個穿搭細節迷惑。
"你想談什麽?"她問。
"顧廷。"顧珩說,沒有繞彎子。
沈寧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你知道顧廷為什麽對你感興趣嗎?”
"不知道,"她如實回答,“我也在查。”
顧珩看著她,眼神裏有一點意外——他可能沒想到她會這麽直接。
“你查到了什麽?”
"查到他和白露有聯係,"沈寧說,“除此之外,還沒有更多線索。”
顧珩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做了一件沈寧沒想到的事——他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推到她麵前。
照片裏是顧廷和白露。
不是偷拍的,是在一場聚會裏,兩個人站得很近,白露的手搭在顧廷的手臂上,笑得很開心。背景是雲歸的包廂——就是上次沈寧和顧廷吃飯的那間。
沈寧拿起照片,看了兩秒。
拍攝時間應該是最近——她能看見顧廷身上穿的那件休閑西裝,就是週六晚上送她回家時穿的那件。
"這說明什麽?"她問。
"說明白露和顧廷的關係,比你想的更近。"顧珩說,“不是普通的朋友。”
沈寧把照片放回桌上。
前世她知道白露和顧廷有問題,但具體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她不清楚。婚後第三年她才發現端倪——顧廷的手機裏經常有白露的訊息,但她那時候太信任白露了,根本沒往深處想。
現在她知道了。
原來他們從一開始就是一路人。
"你為什麽要幫我?"沈寧問。
這個問題她必須問。她需要知道顧珩的動機——無利不起早,他不可能平白無故地把這些資訊給她。
顧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因為顧廷欠我的。”
“欠你什麽?”
"一個專案。"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三年前,我做一個新能源的投資專案,已經到了簽約階段。顧廷找人做了一份假的財務報告,交給投資方,說我的專案有問題。投資方撤了,專案黃了,我賠了兩百萬。”
沈寧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種故事——商圈裏很常見,嫡係打壓旁支的手段,防不勝防。
“後來呢?”
"後來我查清楚了是他做的,但沒有證據。"顧珩放下茶杯,“我沒有辦法,隻能嚥下去。”
沈寧看著他的眼睛。
他在說這件事的時候,情緒很穩——不是刻意壓製的穩,是真的釋然了。這個故事在他心裏可能已經重複了無數遍,早就不激動了。
"所以你幫我,是因為你想對付顧廷。"沈寧說。
“是。”
“但顧廷是你的堂弟。”
"堂弟不代表什麽。"顧珩的聲音冷了一點,“在顧家,隻有利益是真實的。”
這句話沈寧同意。
前世她在顧家生活了十年,見識了太多了——所謂的親情不過是利益的遮羞布,所謂的家族聚會不過是資訊交換的場合,誰有價值就和誰親近,沒價值了就踢到一邊。
"你幫我對付顧廷,"沈寧說,“你想得到什麽?”
顧珩看著她。
“我不需要從你這裏得到什麽。我隻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麽?”
“讓他輸。”
沈寧愣住了。
這個答案超出她的預期。她以為顧珩會開條件——比如要沈氏集團的股份,要和沈家合作,要她幫他在顧家爭取地位。
但他說"讓他輸"。
這三個字太簡單了,簡單到不像一個生意人該說的話。
“你恨他?”
"不全是。"顧珩說,“我隻是想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被他控製在手裏。”
沈寧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她在消化顧珩的話。
可信度:七成。
剩下的三成不確定在哪裏——她不知道顧珩說的是不是全部的實話。他確實有理由恨顧廷,這個故事邏輯也通。但顧家內部的關係盤根錯節,顧珩真的會因為三年前的一個專案就和顧廷翻臉嗎?
還是說他有別的目的?
她決定再試探一下。
“顧廷接近我的事,你瞭解多少?”
顧珩想了想。
“他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
“我大伯,顧明遠。”
沈寧的手指在茶杯上頓了一下。
顧明遠。
前世那個把她父親送進監獄的始作俑者。
“顧明遠為什麽要接近我?”
"因為沈氏集團。"顧珩說,“大伯想進入錦城的建材市場,但直接收購會引起上麵的注意。他需要一個本地的合作夥伴——最好是那種根基不穩、容易被控製的民營企業。沈氏符合這個條件。”
沈寧覺得胃裏有點涼。
原來從一開始,沈氏就是顧明遠的目標。
不是從2018年開始的,不是從劉國平那通電話開始的,是從更早——早到她還沒有畢業,早到顧廷還沒有出現在她的生活裏。
顧家早就盯上沈氏了。
她隻是恰好被選中的棋子。
“所以顧廷是——”
"一個工具。"顧珩說,“大伯讓他接近你,獲取你的信任,然後通過你影響沈建國,最後找機會收購沈氏。”
沈寧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茶杯,一口喝完。
茶已經涼了,但她的喉嚨是熱的。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顧珩看著她,眼神很複雜。
“因為前世——”
他突然停住了。
沈寧抬起頭,盯著他。
“前世什麽?”
顧珩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他說了不該說的話。
"沒什麽,"他說,迅速恢複平靜,“我隻是不想再後悔一次。”
這句話和上次一樣。
沈寧記得。上次在雲歸的包廂門口,顧珩也說過類似的話——“因為我不想再後悔一次。”
上次她沒聽懂。
這次她還是沒聽懂。
但她沒有追問。她知道追問不會有結果,有些話對方不想說,再問隻會增加他的警惕。
就在這時,茶館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來,穿著西裝,手裏拎著公文包,看見顧珩的時候眼睛一亮。
“顧總?”
顧珩轉過頭,表情瞬間變了——從剛才那種略帶防備的坦誠,變成了社交場合的標準笑容。
"王總,"他站起來,和對方握手,“好久不見。”
"真是你啊!"王總笑得很熱情,“我遠遠看著像,沒敢認。你怎麽在這兒?”
"和朋友喝茶。"顧珩說,語氣自然,但沈寧注意到他的眼神往她這邊掃了一下——很快,不到半秒,但她在看。
"這位是——"王總的目光落在沈寧身上。
"沈小姐,我朋友。"顧珩介紹得很簡單,沒有多說。
王總顯然是個識趣的人,看出顧珩不想深聊,寒暄了幾句就走了。臨走前還回頭看了沈寧一眼,眼神裏有點好奇。
顧珩重新坐下,表情恢複了剛才的平靜。
但沈寧注意到了——剛才王總進來的時候,顧珩的眼神一直在觀察她的反應。他在看她會怎麽應對這個突發情況,看她的表情有沒有變化,看她是不是那種會在社交場合露怯的人。
他在評估她。
評估她能不能信任,能不能合作,能不能成為他計劃裏的一部分。
"你朋友?"沈寧問。
"一個合作過的客戶。"顧珩說,“做建材的,錦城本地的小老闆。”
沈寧點點頭,沒有追問。
但她記住了這個細節:顧珩在顧家雖然是旁支,但他在外麵有自己的資源和人脈。那個王總叫他"顧總",不是"顧少爺"或者"顧家二公子",這說明顧珩在外麵是靠自己打拚的,不是靠家族的光環。
這和顧廷不一樣。
顧廷走到哪裏都是"顧家大少爺",他的身份就是他的名片。顧珩不是。
"好,"她說,“我接受你的幫助。”
顧珩明顯鬆了一口氣。
“你有什麽條件?”
"沒有條件。"他說,“你需要什麽資訊,隨時找我。”
沈寧站起來拿起包。
“今天謝謝你。”
“不客氣。”
她走出茶館,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顧珩還坐在窗邊,手裏的茶杯冒著熱氣,側臉在午後斜陽裏顯得很安靜。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
——
回家的計程車上,沈寧一直在想顧珩說的那兩個字。
“前世。”
他不小心說漏嘴的那個詞。
他說的"前世"是指什麽?
是指他親身經曆過的某件事——比如三年前那個被顧廷搶走的專案——還是指別的?
沈寧不願意再往下想。
因為如果顧珩說的"前世"和她理解的是同一個意思,那這件事就太複雜了——重生的人不止她一個,還有顧珩。
但這可能嗎?
她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趕出腦海。
先不想。
先把眼前的事情處理好。
她開啟備忘錄,新建了一個條目:
顧珩——變數,暫時擱置
然後她在下麵寫了幾行:
今天收獲:
確認顧廷是奉命接近我——奉顧明遠的命。
顧家和沈氏的淵源比我想象的更深——從顧廷出現之前就開始了。我不是唯一的棋子。
顧珩和顧廷有私人恩怨(三年前的專案),他的動機有一定可信度。但"前世"這個詞他說漏嘴了——需要繼續觀察。
顧珩在外麵有自己的資源(王總),不是完全依附顧家。這一點可以利用。
他在評估我——通過王總出現時的觀察。這說明他還在猶豫要不要完全信任我。
她緊緊地盯著螢幕上那寥寥數行字,彷彿想要透過這些文字看到隱藏其中更深層次的含義一般,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終於,她緩緩抬起頭來,目光轉向車窗外的景色。
此時正值錦城的黃昏時分,天空中的雲彩像是被夕陽施了魔法一樣,變成了一片鮮豔奪目的橘紅色調;與此同時,道路兩旁的路燈也陸續亮起,宛如一條璀璨耀眼的金線延伸向遠方。
沈寧靜靜地倚靠著座椅靠背,微微合上雙眼,開始在心中梳理目前所掌握到的所有資訊:顧廷隻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而已,但顧珩卻充滿著變數和不確定性;而白露,則毫無疑問已經背叛了他們共同的陣營……至於顧明遠嘛,則完完全全就是個不共戴天的仇敵!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她似乎對當前的形勢有了更清晰準確的認識。
然而,盡管如此,仍有一個關鍵問題一直縈繞在她心頭揮之不去——顧珩口中所說的那個所謂“前世”,究竟意味著什麽呢?對於這個疑問,她覺得自己必須得找個合適的時機再次追問清楚才行。不過此刻顯然並非最佳選擇,畢竟眼下當務之急還是應該先回到家中,填飽肚子,美美地睡上一覺再說。因為誰都知道,養精蓄銳才能更好地應對明日接踵而至的各種挑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