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寧重生後的第三天,把沈氏集團近三年的財報全部找了出來。
不是偷拿的。她直接去了父親的書房,說:“爸,我想看看公司的財務報表,學習一下。”
沈建國正在批檔案,頭也沒抬:“你一個剛畢業的看什麽財報?”
“我想進公司工作。”
沈建國的筆停了。他抬頭看著女兒,像是在看一個突然說了外語的人。
“你?”
“我。”
“你不是要找設計類的工作嗎?你學的——”
"我學的是視覺傳達,但我輔修了會計,"沈寧說,“而且我在學校幫導師做過兩個企業的財務分析專案,有報告,你要看嗎?”
這是假的。
前世的沈寧確實輔修了會計,但成績一般,從來沒幫導師做過專案。她連簡曆上都不敢寫這段經曆,因為麵試官一問就露餡。
但這一世不一樣。她有前世十年的商業經驗——不是書本上的,是在顧家的飯局上、在沈氏集團的董事會裏、在和律師翻來覆去研究合同的時候,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那些痛苦的記憶,現在變成了最鋒利的武器。
沈建國沉默了一會兒,從抽屜裏拿出一摞檔案,放在桌上。
“看吧。看不懂來問我。”
沈寧拿起檔案,沒有在書房看——她抱著回了房間,鎖上門,從第一頁開始逐行分析。
前世她花了三年纔看懂沈氏集團的財務結構。這一世,她三個小時就找到了那個漏洞。
——
漏洞在供應鏈端。
沈氏集團的主營業務是建材,上遊有一家供應商叫"鑫達實業",負責提供一種特種鋼材。沈氏對鑫達的依賴度很高,大約60%的鋼材采購都走鑫達。
問題在於:鑫達實業的實際控製人,是顧明遠的妻弟。
這件事前世她到了第三年才知道,當時沈氏的資金鏈已經出了問題,律師在追查資金流向的時候才挖出來。但那時候已經晚了——鑫達通過"延遲交貨→加價→沈氏被迫接受"的迴圈,把沈氏的利潤一點一點地抽走了。等沈建國反應過來,公司賬上的現金流已經捉襟見肘,顧明遠這時候丟擲"合作方案",名義上是注資拯救,實際上是趁火打劫。
前世的結局:沈建國拒絕合作,顧明遠惱羞成怒,用鑫達的問題反向指控沈建國"挪用公款",配合一份偽造的財務證據,把人送了進去。
而現在——2016年6月——鑫達的問題還隻是一個小小的苗頭。延遲交貨開始出現,但頻率不高,沈建國沒放在心上。加價還沒有發生,但按照前世的時間線,三個月後就會開始。
三個月。
沈寧有三個視窗期。
她放下財報,在備忘錄上畫了一條時間線:
2016.6:鑫達延遲交貨出現(已發生)
2016.9:鑫達開始加價
2017.3:沈氏現金流首次告急
2017.8:顧明遠提出"合作方案"
2018.5:沈建國拒絕合作
2018.11:偽造證據,沈建國被指控
2019.2:入獄
她盯著這條時間線看了很久。
前世她是在2018年才介入這件事的,那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所有的證據都被顧明遠銷毀或替換,律師團隊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但這一世不同。
她可以從2016年開始佈局。
換掉鑫達,堵住漏洞,斷掉顧明遠的第一根觸手——他需要在錦城有一個"內應供應商"才能控製沈氏的資金鏈。沒有鑫達,他的計劃就要推倒重來。
而她需要的,隻是讓父親相信她。
——
第二天早上,沈寧把一份六頁紙的分析報告放在了父親的桌上。
她沒有等在旁邊,也沒有解釋。放下就走了。
中午的時候,沈建國打電話給她。
"那個漏洞,"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複雜,“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哪一部分?”
“鑫達的交付資料。審計所的人上個月剛查過,沒發現問題。你怎麽從幾個季度的采購報表裏看出來的?”
沈寧想了一下,說:“延遲交貨的間隔在縮短。第一次間隔42天,第二次31天,第三次19天。這個趨勢不是隨機的,是有規律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怎麽知道這些?”
“爸,我跟你說過,我幫導師做過財務分析。”
“你導師做的是零售企業的分析,不是建材。”
沈寧被噎了一下。
父親的直覺比她想象的敏銳。他雖然不懂權謀,但在自己的專業領域裏,他是一個聰明人——隻是那種"君子可欺之以方"的聰明,對陰謀沒有免疫力。
"我查了一些行業資料,"她說,“鑫達的資料不對勁,我就多看了幾眼。”
沈建國沒有繼續追問,但沈寧聽得出來,他心裏還有疑問。
沒關係。疑問比輕信好。
前世父親最大的問題就是太容易相信人——相信劉國平是"老朋友",相信顧明遠是"真心合作",相信顧廷會"對寧寧好"。
這一世,她要讓他學會懷疑。
——
當天晚上,沈寧在書房和父親談了兩個小時。
她沒有提顧明遠,沒有提劉國平,沒有提任何關於"陰謀"的字眼。她隻談了鑫達。
“爸,鑫達的延遲交貨不是偶然的。我查了他們過去兩年的資料,交貨準時率從96%降到了83%,而且下降的曲線非常平滑——這說明不是突發事件導致的波動,而是有意為之。”
“你是說他們在故意拖延?”
“我不確定是不是故意的,但結果一樣:我們因為延遲交貨,有三批訂單差點違約。如果不是生產部門加班趕工,去年的第四季度就要賠違約金了。”
沈建國靠在椅背上,表情很嚴肅。
“還有呢?”
"還有,"沈寧翻開自己的報告,指著一個數字,“鑫達的報價。過去四個季度,同樣規格的特種鋼材,市場均價上漲了4.7%,但鑫達的漲幅是8.2%。”
"8.2%?"沈建國皺眉,“我怎麽不知道?”
“因為每次漲價的理由都很合理——原材料成本上升、環保政策影響產能、運輸費用增加。每一條單獨看都站得住腳,但放在一起看,漲幅遠超市場水平。”
沈建國沒有說話。
他拿過報告,從第一頁重新看起。這次看得很慢,手指在幾個數字下麵劃了線。
沈寧坐在對麵,沒有催他。
她知道父親在做什麽——他在用自己的方式驗證她的分析。他不是那種聽到一句話就信的人,他需要自己算一遍。
大概過了十分鍾,沈建國放下報告。
"你說的有道理,"他說,語氣平靜,但沈寧聽出了下麵的話——“但是”。
“但是?”
“但是鑫達跟了我們八年,老周這個人我瞭解,他不是那種——”
"爸,"沈寧打斷他,“我不是說老周有問題。我說的是鑫達的資料有問題。人和資料是兩回事。”
這是她前世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之一:不要攻擊人,攻擊資料。 一旦你開始質疑一個人的人品,對方會本能地防禦。但如果你隻談資料,隻談事實,對方就沒有防禦的理由——因為資料是客觀的。
沈建國看了她一眼。
這個眼神很複雜。裏麵有意外,有審視,有一點點不適——自己的女兒突然變成了一個他不太認識的人。但也有一種別的東西,沈寧花了幾秒才辨認出來。
是認可。
“你繼續說。”
“我的建議是,開始接觸其他鋼材供應商,不一定要換掉鑫達,但至少要有備選。如果鑫達的資料繼續惡化,我們不至於被動。”
“備選供應商你有目標嗎?”
“有幾個。我整理了一份名單,在報告最後兩頁。”
沈建國翻到最後,掃了一眼名單,然後抬頭看她。
“你真的隻是’查了一些行業資料’?”
沈寧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閃躲。
“爸,我在學校學的不多,但我學到了一件事——資料不會說謊,人會。鑫達的資料在說話,我隻是聽見了。”
沈建國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看著院子裏的月季。
“你媽說你要在家住一段時間。”
“嗯。”
“明天跟我去公司。”
沈寧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行。”
"先從采購部開始,"他說,“你不是對供應商感興趣嗎?去實際看看。”
他沒有回頭,但沈寧看見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像是做了一個決定之後,身體比腦子先放鬆了。
“謝謝爸。”
沈建國轉過身,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沒說出"謝什麽"——因為他們之間從來不講這些。他隻是"嗯"了一聲,然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涼了。
沈寧起身給他續了熱水,然後拿著報告回了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第一步,成了。
父親沒有完全相信她,但他願意給她機會。對於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來說,這個"機會"本身就說明瞭兩件事:第一,她的分析確實有道理;第二,父親在認真對待她的話。
前世她花了三年才讓父親願意聽她的意見。
這一世,她用了三天。
時間,是她最大的優勢。
——
沈寧回到房間,開啟備忘錄,在時間線上更新了一條:
2016.6.20 沈建國同意沈寧進入采購部。
然後她翻到白露那一欄,猶豫了一下,又加了條:
白露——預計近期會主動聯係,提及顧廷。應對策略:不拒絕,不主動,記錄一切。
她放下手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季在夜風裏輕輕晃動,花瓣偶爾碰到窗框,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沈寧閉上眼。
她想起了前世的事情。
2016年的夏天,白露就是在畢業典禮後的那個週末,第一次跟她提到了顧廷。
“寧寧,我表姐的那個朋友,就是上次說的那個做投資的,他問我要你的微信。”
“什麽朋友?”
“就……挺不錯的一個男生,家裏好像是做企業的,人長得也帥,就是——你肯定覺得我庸俗——就是條件特別好。”
“你幫我推了吧。”
“別啊!你先加個微信聊聊嘛,不喜歡就算了,又不少塊肉。”
她加了。
然後所有的事情就開始了。
沈寧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三天。
按照前世的時間線,白露還有三天就會來找她。
這一次,她不會說"幫我推了"。
她會說——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