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市現在已經不下雪了。
小區門口的雪也已經被清潔隊掃光,不眺望遠方,根本看不出這是一個寒冬城市。
但餘湯還是看到了冰冷。
寒冬市的另一種冰冷。
餘湯見到了不少因賭博走向歧途的人,在擁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他並沒有對此感到難受,因為他知道他暫時還沒有能力改變一切,盲目的將責任拉給自己,隻會損耗自己的心神。
可杜圖不一樣。
這是餘湯來到寒冬市後見到的第一個普通市民,足夠熱情、足夠禮貌,即便活在這個環境裏,似乎也保留著屬於自身的底線。
他是一個普通人。
和餘湯很像的普通人。
而現在這樣一個普通人,現在以遍體鱗傷的姿勢出現,慶賀著他拿命賭來的東西。
他的身軀在哀嚎。
他的靈魂在悲鳴。
可他在笑,笑得很開心。
“很高興你能有這樣的收穫,按照規矩,我需要對你做一些例行檢查……”餘湯握住麥克風,輕輕出聲,聲音似乎有些嘶啞。
可能是肉丸吃多了。
鬼王炸肉丸放了太多油。
“當然,本應如此……稍等一下,我這就脫掉衣服……咳咳,抱歉,馬上……”杜圖猛咳了幾聲,鬆開麥克風,開始脫外套。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很小心。
可儘管如此,動作還是牽扯了傷口,那浸滿了鮮血的衣服,和傷口凍在了一起。
“對不起,對不起,天太冷了……馬上就好,請稍等,請稍等……”杜圖用力地撕扯著衣服,猛的摘下了一塊鮮紅的血肉。
寒冷麻痹了疼痛。
但杜圖還是倒吸了一口冷氣。
緩了幾口氣後,杜圖脫下了外套,可就在他準備脫掉內衣時,他愣住了。
內衣被鮮血浸染得更加嚴重,在這寒冷的環境下,已經徹底凍在了他的身上,想要將內衣暴力脫下,相當於撕掉他的一層皮。
“不用脫了……轉個身。”餘湯握住麥克風出聲,聲音越來越輕。
“我……請見諒,我馬上……”杜圖聽到聲音,連連點頭,努力地轉了身。
杜圖的腦袋一邊被摔出了凹坑,半邊的肋骨已經完全塌陷,被肋骨刺穿的麵板往外滲出了不少的血液,此時此刻都已經被凍上了。
從傷勢上看,他在從高樓墜落的過程中遇到了不少東西作為緩衝,這很走運。
他確實從賭局裏活了下來。
他甚至在跳樓後自己穿上了衣服。
“你知道你現在的傷有多重嗎?”餘湯看著窗外的杜圖,看著對方的後腦勺。
“我知道,差一點就死了,我用了急救藥,沒事的,黑市的葯太貴,我家裏的治療葯還存著一點,剩下的,我回家慢慢治。”杜圖傷得很重,但他的那口心氣一直沒有丟。
“這一切,值得嗎?”餘湯問。
“當然值得,我掙了錢,很多很多的錢,我,我暫時不知道這筆錢怎麼花,但是,但是,有很多錢,應該什麼都能做了吧?”杜圖眼神閃過一絲迷茫,似乎也感到了些許空虛。
“你家裏不缺錢,如果你有為這筆錢賭上性命的勇氣,那你就算想做其他的事情也是有能力的,你不需要去參加這個賭局。”餘湯開啟杜圖的個人資訊,看了一眼他們的家庭情況。
“我,我不需要?不,我需要!我算過了,不管我想做什麼,都需要很多錢!我一輩子也賺不了那麼多錢,隻有賭局可以,而且我成功了,我已經贏了,我贏到了很多錢,不是嗎?”杜圖晃了晃腦袋,感覺自己的腦袋暈乎乎的。
大家都是這麼乾的,不是幾百人,不是幾千人,而是幾萬、幾十萬、幾億人。
先把錢搞到手,然後再去想自己想要什麼,沒有錢的人,不配被稱為人。
大家都去參加賭局,所以他也去。
大家賺到錢再去思考,所以,他賺到錢才會思考,他不是異類,大家都在這麼做。
“你的錢呢?”餘湯問。
“錢,錢在麻袋裏,我,對,戒指,我好像有個戒指,……我的儲物戒指……”杜圖在身上摸索著,摸到後腦時,微微一頓。
冰冷的鮮血下。
是紙張的觸感。
他微微用力,將後腦勺的紙張撕下,放到麵前看到了一張染血的符咒。
趕屍符。
“這,這是什麼東西?上麵的符號好奇怪,是玩笑嗎?是有誰在開玩笑嗎?”杜圖的臉色逐漸變白,疼痛感逐漸在身上湧現。
“有什麼想對你母親說的嗎?”餘湯的手指在麥克風上輕敲,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鑒定功能是個很好用的功能。
化身為勇者裝備後更是如此。
就在他看到那張符紙的第一眼,他就收集了符紙的資訊,看出了現場情況。
杜圖從賭局裏活了下來。
但他沒有在賭局之外活下來。
他在去領取賞金的路上身死,他的屍體被隨意丟到路邊,化為了……殭屍。
他確實贏得了賭局。
可他,失去了一切。
“不,不對,這玩笑不好笑,保安大人,讓我進去吧?我還等著療傷呢?”杜圖將手中的符紙扔掉,用力握住了麥克風。
寒風吹拂。
細微的鈴鐺聲在旁出現。
腰間挎著一個鈴鐺,衣著破爛的中年人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排隊在了杜圖身後。
他的腰間掛著一個牌子。
正陽門門主,李唐。
“把符紙重新貼上,你還能再清醒一段時間,至少,足夠你留下遺言了。”李唐看了一眼麵前的年輕人,出聲提醒。
“你騙我,你們都在騙我!我贏了,我已經贏了!一切都該好起來了才對,我賭上了自己的命,我賭上了自己的命啊!!!”杜圖鬆開了麥克風,轉過頭,對著李唐嘶吼。
“敢於賭上性命,你的勇氣值得稱讚,可是,你連自己的前路都沒有看清,就貿然的賭上性命,那並非勇氣……而是魯莽。”李唐靜靜的站在杜圖的後麵,等待著對方抉擇。
“魯莽,魯莽,我纔不,我纔不是,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杜圖按住了自己的腦袋,身上的生機正被屍氣覆蓋。
“屋裏的小友,你來還是我來?終歸是個可憐人,還是要快點超度比較好。”李唐嘆了一口氣,視線越過杜圖,看向了玻璃窗。
陰風吹過。
代表死亡的法陣在地下展開。
一雙乾枯的手掌拉扯住了杜圖的身軀,將杜圖那茫然的幽魂拉入了法陣之中。
原地,被屍氣和怨氣覆蓋的身軀再也沒有了約束,完成異化,徹底化為殭屍。
下一瞬間。
幾道光線迸發。
清潔隊的身影出現,在杜圖屍身的力量還沒有攀升前,瞬間將其擊斃當場。
清潔隊熟練的清理現場。
完成清理後。
一名工作人員走到視窗處,連線了麥克風,對著屋內沉默的餘湯彙報情況:“清理工作已完成,對方為惡魔係列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