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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五年,孟夏。
應天府內,草木繁茂,紫金山嵐氣氤氳,秦淮河上舟楫往來,本是一派昇平繁盛之象。然而坐落於都城正中的大明皇宮,卻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陰霾籠罩。宮牆高聳,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卻掩不住殿宇之間瀰漫的悲慼與惶急。自東華門至文華殿,再到東宮麗正殿,一路禁軍持戈肅立,甲冑冰冷,步履不聞,連呼吸都似被壓抑在胸腔之中,不敢有半分輕動。
整座皇城,靜得可怕。
唯有太醫院一眾醫官往來奔走,步履匆匆,麵色灰敗,人人眼底佈滿血絲,衣襬沾塵,髮髻散亂,早已冇了平日在宮中行走的從容體麵。
東宮麗正殿內,藥氣與檀香混雜在一起,刺鼻而沉悶。數十盞羊角宮燈晝夜不熄,將殿內照得一片昏黃,光影搖曳,更添幾分淒惶。
龍床之上,躺著年僅八歲的皇嫡長孫朱雄英。
他是皇太子朱標的嫡長子,開平王常遇春之外孫,明太祖朱元璋親自屬意的第三代國本。自洪武七年降生,朱雄英便以聰慧早慧、性情端穩深得帝心,朱元璋不僅親自為其擇師授課,時常召至禦前教習弓馬、講解政務,言語間毫不掩飾對這位嫡長孫的期許——這是他早已內定的大明第三代儲君,是大明江山承前啟後的磐石。
可半月之前,一場突如其來的惡疾,驟然將這位皇長孫拖入鬼門關。
起初隻是微熱不退,太醫院院使戴思恭親自治診,投以疏風散熱之劑,本以為三五日便可平複。誰知病情一日重過一日,高熱連綿不退,繼而神昏譫語,呼吸急促,唇焦舌燥,四肢漸冷,脈息微弱如懸絲。太醫院上下傾巢而出,院判、禦醫、吏目輪番診脈,遍查《素問》《靈樞》《千金方》《外台秘要》,方劑換了一劑又一劑,銀針行遍周身諸穴,可龍體依舊不見起色,反倒一日近似一日地走向衰竭。
到今日,朱雄英已是半昏半醒,雙目緊閉,喉間痰響不絕,胸腹起伏微弱,隨時可能氣絕。
殿中禦座之上,朱元璋一身明黃常服,端坐如嶽。
這位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北逐蒙元、平定四海、建立起漢人最後一個大一統王朝的洪武大帝,一生鐵骨錚錚,奉行“不和親、不賠款、不割地、不納貢、不稱臣”,以雷霆手段整肅朝綱,以鐵血意誌鎮守國門,從未向任何強敵低頭。可此刻,這位年過花甲的帝王,鬚髮已染霜雪,虎目佈滿血絲,麵容憔悴,周身翻湧的不是帝王威嚴,而是壓抑到極致的悲慟與暴怒。
他死死盯著龍床上那具瘦小孱弱的身軀,指節攥得發白,指腹深陷掌心。
龍案上,數不清的醫方被揉作一團,散落滿地。幾隻藥碗碎裂在金磚地麵,瓷片飛濺,藥汁淋漓,無人敢收拾。
“一群廢物。”
朱元璋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卻帶著震徹殿宇的威壓。
隻四個字,便讓階下跪伏的數十名太醫院醫官渾身一顫,頭埋得更深,有人甚至控製不住地瑟瑟發抖。
太醫院院使戴思恭額頭觸地,血跡隱隱滲出,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陛下,臣等……臣等已窮儘畢生所學,殿下所患之症異於常疾,表裡不通,虛實難辨,湯藥入腹如石沉大海,臣……臣實在無力迴天。”
“無力迴天?”
朱元璋猛地一拍禦案,案上文房四寶齊齊一跳,聲響震人。
“朕養你們數十年,食朝廷俸祿,受皇家恩養,如今朕的嫡長孫命在旦夕,你們卻隻會說無力迴天?”他站起身,龍行虎步,目光如刀,掃過眾人,“大明律在前,欺君罔上者斬,貽誤皇嗣者,族誅。你們既然治不好,便留著性命無用。”
一語落,殿外錦衣衛緹騎已然按刀躬身,隻待一聲令下,便要將眾人拖出,付諸重典。
皇太子朱標跪在龍床一側,早已泣不成聲。
朱標生性仁厚,與常氏夫妻情深,對嫡長子朱雄英更是寄予厚望。自兒子病重,他日夜衣不解帶侍奉榻前,身形消瘦,雙目紅腫,此刻見父皇動了殺心,連忙膝行上前,抱住朱元璋腿足,泣血叩首:
“父皇!父皇息怒!醫者已儘人事,雄英病重,乃天命難為,非太醫之過!求父皇開恩,饒過他們性命吧!”
“天命難為?”朱元璋低頭,看著痛哭流涕的長子,心中一軟,卻又被更深的痛楚淹冇,“朕一生不信天,不信命!朕自濠州起兵,百戰餘生,蒙元鐵騎不能擋,陳友諒、張士誠不能敵,天下群雄儘皆俯首,難道今日,竟要眼睜睜看著朕的嫡長孫夭折?”
他一生殺人如麻,對功臣勳貴毫不留情,可對家人,尤其是對朱標、對朱雄英,卻藏著極深的溫情。朱標是他悉心栽培數十年的儲君,朱雄英則是他眼中大明未來的希望。祖孫三代一脈相承,本是江山穩固之兆,如今卻要麵臨白髮人送黑髮人的錐心之痛。
朱元璋俯身,伸手輕輕撫過朱雄英滾燙的額頭。
孩童肌膚燙得嚇人,呼吸微弱,小臉蒼白得近乎透明。
這位從不落淚的鐵血帝王,眼眶驟然一熱,一滴渾濁的老淚,終究不受控製地滑落,砸在朱雄英的麵頰上。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他可以為江山捨身,可以為社稷屠戮,可以對強敵橫刀立馬,可麵對至親骨肉垂危,九五之尊,竟也束手無策。
“傳旨……”朱元璋聲音發顫,卻依舊帶著帝王決斷,“再召天下名醫,凡能治癒皇長孫者,賞萬金,封侯爵,世代承襲!”
內侍連忙應聲,正要轉身奔出。
便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侍衛統領在外躬身稟報,聲音帶著幾分遲疑:
“啟奏陛下,宮門外有一布衣青年,自稱能治殿下重疾,求見禦前。”
殿內一靜。
朱元璋眉峰陡立,怒意再起:“何方狂徒,竟敢在宮闈之前妖言惑眾!拖下去,亂棍打死,以儆效尤!”
如今皇宮內外因皇孫病重已是人心惶惶,稍有風吹草動便牽動全域性,此時忽然冒出一個布衣之人揚言能治病,在朱元璋聽來,與找死無異。
侍衛統領頓首,繼續道:“陛下,那人並非信口開河。他觀東宮氣象,便直言殿下痰迷心竅、熱鬱三焦,並非尋常風寒,更言隻需一盞茶工夫,便可令殿下退熱清醒。屬下見他言辭篤定,氣度不凡,不敢擅自處置,特來回稟。”
朱標心中一動,猛地抬頭:“父皇!死馬當活馬醫!雄英已然垂危,多拖一刻便少一分生機,不妨讓此人入殿一試。若真有本領,便是大明之幸;若為騙子,再斬不遲!”
朱元璋沉默片刻。
龍床上,朱雄英忽然一陣劇烈抽搐,喉間嗬嗬作響,氣息幾近斷絕。
“雄英!”
父子二人同時驚呼。
朱元璋望著孫兒奄奄一息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堅持轟然崩塌。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決斷。
“宣。”
一字落下,殿門緩緩推開。
一道青衣身影,緩步走入麗正殿。
來人年紀不過二十出頭,身著粗布青衣,腳穿麻鞋,發以木簪束起,無玉帶,無金飾,無半點權貴氣息。可他步履沉穩,身姿挺拔,麵容清俊,目光澄澈,即便置身於這座殺機暗湧、悲慼瀰漫的皇宮大殿,依舊從容不迫,不見半分怯色。
他目光先落於龍床之上朱雄英的麵色,隨即轉向禦座之上的朱元璋,再看向太子朱標,步伐不亂,於殿中站定,躬身行禮,聲音清朗沉穩,傳遍大殿每一處角落:
“草民,參見陛下,參見太子殿下。”
朱元璋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此人,一字一頓:“你說,你能治好朕的皇孫?”
青年抬眸,目光平靜,不卑不亢。
“殿下之疾,雖險,卻未到絕境。”他緩緩開口,語氣篤定,“草民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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