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丹房內，空氣彷彿凝固了。灰塵在慘淡的光柱中緩緩沉降，每一次飄落都顯得無比清晰。
周子瑜的兩個跟班，王五和李六，各自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一步步逼近那扇半掩的、透著幽暗的小門。他們雖不明所以，但周師兄那如臨大敵的神色，足以讓他們心頭打鼓。聯想到最近關於那個雜役林夜的邪門傳聞，更是讓他們的手心沁出冷汗。
王五右手虛握，指間有微弱的土黃色靈光閃爍，準備隨時施展防禦法術。李六則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刃，刃口泛著寒光。
周子瑜站在他們身後幾步遠，麵色陰沉，手中摺扇緊握，靈力在體內悄然運轉，隨時準備接應或出手。他死死盯著那扇門，靈識也全力外放，試圖感知門後的情況。然而，除了陳腐的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躁意，他什麽也“看”不到。
這反而讓他更加確信，門後有人，而且手段不簡單！
五步、四步、三步……
王五和李六已經走到了小門前，兩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王五猛地抬起腳，作勢要踹開木門！
就在他腳將落未落的瞬間——
變故陡生！
並非來自門內。
而是來自他們身後，大廳中央，那個刻有聚火陣紋的石台附近！
“嗤——！”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燒紅的烙鐵浸入冷水般的聲音，毫無征兆地響起！
緊接著，一股暴烈、灼熱、混雜著濃烈焦糊與腥臭的暗紅色氣浪，如同被壓抑了許久的火山，猛地從石台下方某處裂縫中噴湧而出！
這氣浪並非火焰，而是高度濃縮、性質極不穩定的火毒煞氣！是當年煉丹失敗、炸爐後，未能完全排出的廢丹藥力、地火濁氣、以及各種陰性靈材殘渣，在封閉環境中經年累月混合、異變而成的凶戾之物！
氣浪噴發的速度極快，範圍雖然不大，卻正好將石台周圍數尺範圍籠罩在內，並且以一種詭異的、帶著吸附力的方式，朝著距離最近的周子瑜捲去！
“什麽東西？！”周子瑜大驚失色！他根本沒想到危險不是來自門後，而是來自這看似平靜的廢棄石台！
他反應極快，身形急退，同時手中摺扇猛地展開，扇麵靈光一閃，一層淡青色的風靈護罩瞬間在身前成型！
然而，那火毒煞氣並非純粹的能量攻擊，更帶著強烈的腐蝕性和擾人心神的毒性！
嗤啦——！
暗紅色的煞氣撞在風靈護罩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腐蝕聲。護罩靈光劇烈閃爍，迅速黯淡下去！更有一絲絲灼熱腥臭的氣息，透過護罩的縫隙，直鑽周子瑜的口鼻！
周子瑜隻覺得一股煩惡欲嘔的感覺直衝腦門，眼前微微一花，體內靈力運轉都滯澀了半分！他心中駭然，這煞氣好生厲害！
他連忙屏住呼吸，瘋狂催動靈力，一邊加固護罩，一邊加速後退，想要脫離煞氣範圍。
就在他全部注意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火毒煞氣吸引、身形後退、露出破綻的刹那——
小門之後，一道黑影如同蟄伏已久的獵豹，驟然竄出！
不是撲向離門最近的王五或李六，而是以快得驚人的速度，帶出一連串模糊的殘影，直撲正全力應對煞氣、側身對著小門方向的周子瑜！
林夜！
他左手握著青紋鐵木，右手空著，身形壓低，腳步踏地無聲，眼神冷靜得可怕。
剛才那火毒煞氣的爆發，並非偶然，正是他暗中催動了剛剛得到的《殘火之種》！
這火種雖微弱不穩定，但與此地殘留的火毒煞氣同源，林夜在獲得《基礎丹道概要》後，對藥力、火性有了初步瞭解，冒險以一絲混沌靈力包裹、刺激《殘火之種》，將其作為“引子”，精準地投入了石台下他早已察覺到的、一處煞氣鬱結的裂隙！
果然，如同火星落入油庫，《殘火之種》瞬間引動了積鬱多年的火毒煞氣，造成了這場小範圍的、卻恰到好處的爆發！目的，就是製造混亂，吸引周子瑜的注意力，迫使他露出破綻！
一切，都在他算計之中！
王五和李六剛剛因為身後的異變而本能回頭，就看到一道黑影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從身邊掠過，直撲周師兄！他們駭然失色，想要攔截，卻已然來不及！
“周師兄小心！”兩人隻來得及發出一聲驚恐的呼喊。
周子瑜此刻正被火毒煞氣弄得手忙腳亂，護罩搖搖欲墜，心神不寧。聽到驚呼，眼角餘光瞥見一道黑影急速逼近，心中警兆狂鳴！
他想也不想，左手並指如刀，裹挾著練氣六層的靈力，倉促間朝著黑影襲來的方向狠狠劈去！同時身體極力扭轉向後，想要拉開距離。
然而，林夜的速度，遠超他的預估！
就在周子瑜手刀劈出的同時，林夜前衝的身影陡然一個違反常理的、小幅度的急停變向，如同遊魚般，恰恰避開了那淩厲的手刀鋒芒。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縮短至三尺之內！
周子瑜甚至能看清林夜那雙平靜無波、卻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深邃眼睛！
一股寒意，從周子瑜尾椎骨直衝頭頂！
他想變招，想祭出法器，想施展更強法術……但一切都太遲了！
林夜的右手，不知何時已經抬起，食指與中指並攏，指尖沒有任何靈力光芒，卻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精準到極致的意念，如同閃電般，點向周子瑜因轉身和倉促出手而完全暴露的、左肋下方一處極隱秘的穴位！
《基礎劍道真解》——點字訣！化指為劍，點穴截脈！
這一指，快！準！狠！
時機把握得妙到毫巔！正是周子瑜舊力剛出、新力未生、重心未穩、且心神被火毒煞氣幹擾的瞬間！
“噗！”
一聲輕微的、如同戳破氣囊的聲響。
林夜的指尖，精準無比地戳中了那處穴位！
周子瑜渾身劇震！彷彿被一道冰寒的電流瞬間貫穿了半邊身體！
他感覺左肋下先是微微一麻，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脹、澀、痛之感猛然爆發，瞬間擴散至左半身！更可怕的是，他體內正在瘋狂運轉、試圖抵抗火毒煞氣和應對襲擊的靈力，如同狂奔的野馬突然被套上了韁繩，在左側幾條關鍵經脈處，驟然凝滯、紊亂！
“呃啊——！”
周子瑜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劈出的手刀無力垂下，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右側歪斜，踉蹌著連退數步，臉上血色盡褪，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左半邊身子幾乎使不上力氣，靈力運轉更是滯澀難當，戰鬥力瞬間去了大半！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從火毒煞氣爆發，到林夜暴起突襲，再到周子瑜被點穴受創，前後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等到王五和李六徹底反應過來，怒吼著揮舞著短刃和土靈法術撲上來時，林夜早已抽身後退，再次與他們拉開了距離，回到了靠近小門的位置。
他依舊左手握著青紋鐵木，右手垂在身側，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微不可查的氣息。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平靜地看著踉蹌後退、臉色慘白、眼神中充滿了驚怒、痛苦以及難以置信的周子瑜。
“周師兄！”王五和李六慌忙扶住搖搖欲墜的周子瑜，又驚又怒地瞪向林夜，“林夜！你竟敢偷襲周師兄？！”
林夜瞥了他們一眼，目光又回到周子瑜身上，語氣平淡：“周師兄何出此言？弟子在此清掃丹房，師兄突然闖入，又引動了此地殘留的火毒煞氣，弟子情急之下，隻是想上前幫忙，卻不慎碰到師兄。倒是師兄，為何對弟子出手？”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自己摘得幹幹淨淨。火毒煞氣爆發是“意外”，他是“想幫忙”，周子瑜是“先出手”，他隻是“不慎碰到”。
“你……你放屁！”周子瑜氣得渾身發抖，左半身的痠麻脹痛讓他幾乎站不穩，更讓他驚怒的是體內靈力的紊亂，短時間內怕是難以平複。他死死盯著林夜，眼神怨毒得幾乎要滴出血來，“明明是你暗算我！用那古怪的火毒煞氣！”
“火毒煞氣？”林夜一臉“茫然”，“那不是此地本就有的嗎？弟子一個雜役，如何能引動？師兄莫不是被煞氣侵擾，產生了幻覺？”
“你！”周子瑜胸口劇烈起伏，卻一時語塞。他確實沒有證據證明是林夜引動了煞氣。而且，林夜剛才那一點，確實沒有動用靈力，隻是純粹的肉身技巧和精準的點穴！這讓他連指責對方“以下犯上、動用武力”都顯得底氣不足——嚴格來說，對方隻是“碰”了他一下，是他自己“練功出岔子”或者“被煞氣侵擾導致靈力紊亂”！
王五和李六也啞口無言。他們根本沒看清具體過程，隻看到林夜靠近，周師兄就倒了。說偷襲吧，好像周師兄先出的手？說動用靈力吧，又沒感覺到……
憋屈！無比的憋屈！
周子瑜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被一個雜役，在自家跟班麵前，用如此“巧合”又“詭異”的方式，弄得灰頭土臉，身受暗傷！
他恨不得立刻將林夜碎屍萬段！但左半身的痠麻和靈力的紊亂，讓他根本提不起足夠的力量。而且，此地偏僻，對方身手又如此詭異難測……
“好……好得很！林夜，今日之‘賜’，我周子瑜記下了！”周子瑜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刻骨的恨意。
林夜微微頷首，彷彿沒聽出其中的威脅：“師兄若是身體不適，還是早些回去調息為好。此地煞氣未散，久留恐有礙修行。”
周子瑜臉色鐵青，狠狠瞪了林夜一眼，不再多說，在王五和李六的攙扶下，轉身，一瘸一拐地朝著丹房外走去。背影狼狽，再無半分剛來時的矜持風雅。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腳步聲遠去，林夜才輕輕籲了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微微有些發紅，是剛才點穴時反震所致。周子瑜練氣六層的護體靈力，即便倉促間，也頗為強橫。若非他肉身經過混沌神體初步改造，力量與控製都遠超同階，又抓住了對方心神被擾、露出破綻的絕佳時機，想要如此輕易得手，絕無可能。
“點穴截脈，對付修為不高、且 unprepared（無防備）的對手，效果果然顯著。”林夜心中評估著這次實戰的得失。以巧破力，以弱勝強，正是他目前階段的最佳策略。
他走到石台旁，那噴發的火毒煞氣已經散去大半，隻剩下空氣中殘留的灼熱腥臭味。石台下的裂縫處，隱約還能看到一絲暗紅，但已不再活躍。
“《殘火之種》也用掉了……”林夜略感可惜。那火種雖劣，但用得好了，也是一件不錯的輔助道具。不過，能換來一次完美的實戰演練和解決周子瑜這個潛在的麻煩（至少暫時解決），值得。
他不再停留，迅速離開了廢棄丹房。
走出舊物區，重新沐浴在陽光下，林夜感覺心神一清。丹房內那股陳腐和躁意，讓他頗不舒服。
他沒有立刻返回雜役區，而是繞了一段路，去後山一處僻靜的溪流邊，仔細清洗了雙手和臉，又運轉靈力在體內流轉數周，將可能沾染的細微火毒煞氣徹底驅散。
做完這一切，他纔不緊不慢地往回走。
剛走到雜役區邊緣，他就感覺到氣氛有些異樣。
不少雜役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麽，看到他走來，立刻噤聲，眼神複雜地看過來，然後又迅速移開。
林夜耳力敏銳，隱約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詞句：
“……真的……周師兄也……”
“……從廢棄丹房……被人扶著出來的……”
“……臉色好難看……”
“……連周師兄都……”
顯然，周子瑜狼狽離開廢棄丹房的訊息，已經像風一樣傳開了。結合之前劉勇（劉師兄）的遭遇，“雜役林夜”這個名字，在外門底層和雜役院，已經蒙上了一層極其神秘、詭異、甚至令人畏懼的色彩。
林夜麵色如常，彷彿沒聽到任何議論，徑直回到了自己的柴房。
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和議論。
他盤膝坐下，開始回顧今日的收獲。
《基礎丹道概要》的知識，需要時間慢慢消化和實踐。而今日與周子瑜的短暫交手，則驗證了他近期的修煉成果和戰術思路。
“以目前的情況看，練氣六層及以下，若無機緣或強力法器，已非我敵手。即便是練氣七層，隻要戰術得當，也有周旋甚至戰而勝之的可能。”林夜心中估算著自己的實力定位，“不過，連續與張狂、劉勇、周子瑜發生衝突，雖然都占據了‘理’字，且未下殺手，但終究是惹了麻煩。張狂不足為慮，劉勇背後可能有些關係，周子瑜更是睚眥必報，且在內門似乎有些門路……”
他並不後悔。修仙之路，本就逆天爭命，一味的隱忍退讓，隻會讓人得寸進尺。必要的鋒芒，是保護自己的鎧甲。
“接下來，需要更加低調，同時加快提升實力的步伐。宗門大比，是一個契機……”林夜想起了之前李青玄宗主提到的宗門大比。外門弟子大比，前二十可入內門。這是一個改變身份、獲得更好資源和簽到地點的絕佳機會。
他必須參加，並且要取得足夠好的名次。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更多的積累。
“明天，該去‘古井’看看了……”林夜目光望向窗外。舊物區，除了廢棄丹房，還有一口據說頗有年頭的“古井”，也是他計劃中的簽到地點之一。
夜幕，再次降臨。
柴房內，油燈亮起。
林夜手握青紋鐵木，開始了日複一日的溫養。混沌靈力混合著絲絲縷縷的劍意，緩緩渡入，鐵木內部的微光，似乎又凝實了一絲。
窗外，青雲宗的夜晚，並不平靜。
關於“煞星雜役林夜”的種種傳聞，正在某些勢力的案頭，悄然匯聚。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