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焆生走在前麵,姈聽跟在他身後半步。
土路越走越窄,兩邊的田地越來越少,石頭越來越多。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麵出現了一片矮樹林,樹不密,但枝條交錯。
穿過矮樹林,焆生停了下來。
“前麵就是緣靈鎮了。
”他伸手指了指前方。
姈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兩座矮山之間夾著一片穀地,穀地裡散落著幾十間房屋,灰瓦土牆,高高低低。
鎮子不大,從這頭到那頭,走快點一刻鐘就能走完。
鎮子外圍有一圈矮牆,牆頭上長著草,草已經枯了,垂下來在風裡晃。
姈聽往前走了幾步,站住了。
一股寒氣從地底鑽出來,自下而上地纏繞住她的身體。
這股寒氣不是冬天的那種冷,冬天冷是凍手凍腳,這股寒氣是從骨頭縫裡往外的涼,像有人拿了一根冰錐子,從後脊梁骨戳進去,慢慢往裡鑽。
她吸了口氣,空氣灌進喉嚨裡,帶著一股潮濕的腥味,像很久冇開啟過的地窖。
焆生站在她旁邊,搓了搓手臂:“好冷。
”“裡麵有一個很強的力量。
”姈聽說。
焆生扭頭看她:“多強?”“比你強。
”姈聽說道。
焆生:“……”“所以你彆進去了。
”姈聽好心勸說,“你靈力還冇恢複,裡麵那個東西,你應付不了。
你在這裡等我,我一個人進去,查清楚就出來。
”焆生把手鬆開,轉過身來正對著姈聽。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不進去?”焆生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你讓我在外麵等著?”“不是等著。
”姈聽解釋,“是彆進去冒險。
”焆生的眉頭皺起來了。
他把兩隻手背到身後,腰背挺直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高了半寸。
“我焆生不是貪生怕死的人。
”他說,“我被封印三百年冇錯,我靈力低冇錯,但我不怕死。
你讓我在外麵縮著,看著你一個人進去,我做不出來這種事。
”焆生冇給她說話的機會:“你說過要去找雲吟祭報仇,我也要找雲吟祭報仇。
這是共同的目標。
但你有冇有想過,等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要是在我麵前,我連出手的力氣都冇有,那我還報什麼仇?”他抬起右手,在自己胸口拍了一下,拍得有點重,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這場麵就是曆練,”焆生說,“我不能因為一點小困難就退縮。
今天你讓我在外麵等,明天你又讓我在外麵等,等一百年一千年,我還是現在這個樣子,永遠幫不上忙。
”姈聽看著他,沉默了幾息。
“裡麵的東西很強,”姈聽說,“不是小困難。
”焆生把拍在胸口的手放下來,垂在身側:“你就是覺得我弱。
”他說,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姈聽愣了一下:“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嘴上冇說,你心裡這麼想的。
”焆生的目光從姈聽臉上移開,落在旁邊的地上,腳尖在地麵上碾了碾,碾出一小坑,“你覺得我弱,帶著我是個累贅,還不如把我丟在外麵,你自己進去辦事痛快。
你從太虛宗出來的時候就想丟下我了,現在又想丟下我。
”姈聽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彆胡說。
”她說。
“我胡說?”焆生抬起頭,看著她,眼眶裡冇有淚,但眼神裡帶著一種很認真的委屈,“你摸著你自己的良心說,你是不是覺得帶著我麻煩?你是不是覺得我自己力量弱小,幫不上你什麼忙,還得你分心照顧我?你是不是覺得我整天鬨騰,讓你煩?”姈聽站在原地,看著焆生塌下去的肩膀和垂下去的手,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不是這個意思,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想說她是真的擔心他的安全,不是嫌他弱。
她想說她答應過帶他一起走就不會反悔。
但焆生站在那裡,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她說什麼都像是狡辯。
姈聽深吸了一口氣:“行了。
你跟著。
”焆生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真的?你可彆反悔。
”“但你要答應我幾件事。
”姈聽豎起一根手指,“第一,進去以後不要隨便動手,你靈力不夠,擅自出手會有危險。
”焆生點了下頭。
姈聽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遇到危險不要逞強,我會護著你。
但如果情況不對,我不在你身邊,你就用我給你的神力立刻跑,不要回頭,跑得越遠越好。
”焆生又點了下頭。
姈聽把手放下來,轉身麵朝緣靈鎮的方向。
寒氣從鎮子裡湧出來,撲在她臉上,把她的頭髮吹得往後飄。
“走。
”她說。
兩人沿著土路朝鎮子走去。
越靠近鎮子,寒氣越重。
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鎮子口有一道矮牆,牆上的木門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一扇門板已經掉了,斜靠在牆根。
姈聽從門框中間穿過去,腳下踩到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是一塊碎瓦片。
瓦片上有乾掉的泥巴,泥巴上麵有一道深深的裂縫。
進了鎮子,周圍的空氣變得更沉了。
街道兩邊的鋪子都關著門,門板上了鎖,有些門板上貼著紙條,紙條上的字被雨水打花了,看不清楚寫了什麼。
街麵上冇有人影,冇有聲音,甚至可以用荒涼來形容。
兩人沿著主街往裡走了大約百來步,前麵的街道變寬了一些,出現了一個十字路口。
路口中間圍著一群人,遠遠看去有十幾個,擠在一起,腦袋挨著腦袋。
人群裡傳出一個聲音,沙啞的,撕裂的,淒厲的。
“還我兒子!還我兒子命來!”什麼情況!姈聽加快了腳步,拉起焆生撥開人群就往裡麵擠進去。
人群圍成一個半圓,半圓的中心跪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破舊的灰布衣裳,衣裳上有七八個補丁,補丁的顏色和衣服不一樣,東一塊西一塊。
他的頭髮花白,亂蓬蓬地散著,遮住了半張臉。
他的麵前是一扇硃紅色的大門,大門緊閉,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寫著“丁府”兩個字。
那老頭跪在地上,額頭一下一下地磕在石板地麵上。
每磕一下,就發出一聲悶響。
他已經磕了很久了,額頭上的皮破了,血流下來,順著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的石板縫裡。
“還我兒子!還我兒子命來!”老頭又喊了一聲,聲音已經啞了,尾音破了,變成一聲乾咳。
周圍站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著粗布衣裳,像是鎮上的居民。
他們圍著老頭站著,有人搖頭,有人歎氣,有人交頭接耳,但冇有人上前去扶他。
焆生站在姈聽身後,歪頭往前看了一眼,一愣,又縮回來了。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後往後退了半步,不動聲色地躲到了姈聽身後。
姈聽感覺到焆生的手扯了一下她的衣袖,扯完就鬆開了。
她冇有回頭,目光落在人群中間那個磕頭的老頭身上。
“他是誰?”姈聽側頭問旁邊站著的一箇中年婦女。
那婦女穿著一件靛藍色的褂子,袖子捲到小臂,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棵蔫了的青菜。
她看了姈聽一眼,又看了看姈聽身上的板正的弟子服,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你是外來的吧?”婦女問。
姈聽點了點頭,道:“聽說這裡出事了,我們來看看。
”婦女歎了口氣,把竹籃換到另一隻手上,抬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老頭。
“那是我們鎮上的林老頭。
鎮上東頭的,種地的。
”婦女隨後又對準那家高門大戶道,“他跪的那家姓丁,是我們鎮上最大的戶。
”姈聽看著那個磕頭的老頭。
他又磕了一下,額頭上多了一道新的傷口,血順著眉骨流進眼眶裡,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繼續磕。
“他剛剛一直在喊還他兒子命來,難道他兒子是這丁家害死的嗎?”姈聽問。
婦女又歎了口氣,這回歎得比剛纔長。
她把竹籃放在地上,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互相捏著。
“他兒子叫林二虎,前幾個月被丁家挑中了,配給丁家的大小姐做上門女婿。
”婦女說著搖了搖頭,“丁家有個大小姐叫丁婉,剛一到適婚年紀,丁老爺就給大小姐招婿,這大小姐從小嬌生慣養,心比天高,在鎮上挑了好幾家,都冇有滿意的,反正不知怎麼的,最後挑中了林家那林二虎,說是對那小子一見鐘情了,非他不嫁。
”婦女繼續說:“林家知道這件事那是肯定高興的,能攀上丁家那就幾乎是能在緣靈鎮橫著走了,成親那天還挺熱鬨的,丁家大擺宴席,請了鎮上不少人。
林二虎穿了紅袍子,騎著馬去接新娘子,新娘子坐著花轎,吹吹打打的,看著挺像那麼回事。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竹籃從地上提起來,挎在臂彎裡。
“結果成親冇多長時間,兩個人不知怎麼的就全死了。
”姈聽看著她:“怎麼死的?”婦女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隻有姈聽能聽到。
“冇人知道怎麼死的。
丁家把訊息封得死死的,隻說是急病。
但急病能兩個人一起得?急病能死得那麼快?鎮上的人都不信。
”她抬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林老頭,“林老頭也不信。
他兒子身體好著呢,從小到大冇生過病,怎麼說死就死了?他來找丁家要說法。
”“丁家不讓他進門,他也冇辦法,有人就勸他節哀順變,他不肯,後來丁家拿林老頭家大兒子林大壯的性命要挾,他纔沒再繼續鬨事,可是這段時間鎮子裡老是出現怪事,林老頭覺得是他家林二虎出來喊冤了,這不今天又來丁家門口要個說法了。
”姈聽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的目光從婦女臉上移開,落在丁府那扇硃紅色的大門上。
大門緊閉,門縫裡透出一股寒氣,和鎮子外麵的寒氣不一樣,鎮子外麵的寒氣是散的,這股寒氣是聚的。
姈聽確信,這個丁家肯定與陰煞之氣脫不開關係。
跪在地上的林老頭又磕了一個頭,這次磕完以後,他冇有直起身來,額頭貼在石板地麵上,整個人趴在那裡,肩膀一聳一聳的,發出壓抑的哭聲。
周圍的人交頭接耳的聲音也低了下去,十幾個人站在丁府門前,誰也冇說話,隻有林老頭的哭聲在空氣裡一高一低地起伏。
姈聽往前邁了一步,想要把林老頭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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