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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冇有停,繼續往前走。
姈聽快步繞到他前麵,擋住他的去路。
她抬頭去看鬥笠下麵的那張臉。
白紗很密,從鬥笠邊緣垂到下巴的位置,風把白紗吹起來一個小角,露出一截下巴。
下巴的線條很硬,麵板是冷白色的,嘴唇薄,抿成一條線。
那張臉在白紗後麵一晃,又被遮住了。
姈聽的呼吸停了一拍。
雖然冇有看全,那張臉她不會認錯。
她伸手去掀那頂鬥笠,手指剛碰到鬥笠的邊緣,那人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她的手。
他迅速側過身,從姈聽旁邊繞過去,繼續往前走。
姈聽站在原地,手還伸在半空中。
焆生從後麵跑上來,氣喘籲籲的:“你乾什麼?那個人是誰?”姈聽冇有回答,轉頭拔腿追上去,焆生在後麵喊了一聲,見姈聽不迴應他,就也跟了上去。
那個人走在前麵,腳步似飄似浮,輕快無比,姈聽追了好一會兒也冇能拉近距離。
那人像是對這條路很熟悉,在人群中左拐右拐,每次拐彎都剛好卡在姈聽視線被遮擋的瞬間。
焆生跑得臉都紅了,彎著腰喘了幾口氣,又直起身繼續跑:“這人到底是誰?你認識?”姈聽冇有回答。
她的目光釘在那頂鬥笠上,一步都冇有慢下來。
那人拐進了最後一條街。
這條街比前麵的街道窄了很多,兩邊的房子捱得很近,屋簷幾乎碰到一起,把天空遮成了一條縫。
那頂鬥笠在這條街的儘頭停了下來,麵前是一扇硃紅色的大門。
丁府。
姈聽跑到硃紅色大門前的時候,那人已經不在了。
門口的石階上空空蕩蕩,門板關著,銅環垂在門板上,一動不動。
她左右看了看,左邊的巷子空著,右邊的巷子也空著,連個人影都冇有。
她抬頭看了看丁府的院牆,牆有兩丈多高,也冇有人攀爬過的痕跡。
焆生追上來的時候,兩隻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
他看了看丁府的大門,又看了看空蕩蕩的街道,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人不見了?”姈聽站在石階前麵,看著那扇硃紅色的大門。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剛纔碰到白紗的時候,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紗布,紗佈下麵那張臉的溫度她冇有感覺到。
她把手放下來,攥成拳頭。
“不見了。
”姈聽道。
姈聽抬眼,既然走到這裡就消失了,那就一定是要引她進去看看。
姈聽幾步上前站在丁府門前的石階上,抬手扣了門上的銅環。
“咚——”“咚——”“咚——”銅環撞擊門板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傳得很遠。
門後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很快,像是小跑著過來的。
門從裡麵被拉開了,開門的還是昨天那個小廝。
小廝在開門的時候臉上帶著不耐煩的表情,咂巴著嘴,像是要說什麼難聽的話,但目光落在姈聽臉上的時候,那張嘴就那麼張著合不上了。
焆生站在姈聽身後,看見這小廝的臉,身體繃緊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這小廝站在門檻上罵林老頭的模樣,下巴抬得比額頭還高,嘴裡說的話一句比一句刻薄。
焆生伸手去拉姈聽的袖子:“咱們商量一下,不要這麼明著來,不如先退回去,等天黑了再翻牆進去。
”姈聽不為所動,正當焆生打算手動把姈聽拽回去時,那小廝的表情已經變了變。
小廝的嘴角往兩邊拉開,露出一個笑。
那個笑從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連眉毛都跟著往上挑了挑。
“二位是修道的仙人吧,”小廝的聲音也變了,昨天那股尖酸勁兒一點都找不到了,換上了一副軟綿綿的腔調,“昨天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焆生聽完一愣,疑惑問道:“你是在和我們說話?”明明昨日還不是這幅樣子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這小廝和丁家肯定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焆生又扯了扯姈聽的袖子,低聲道:“這小廝不太對勁,咱們先回去,等晚上再行動。
”小廝往後退了兩步,把門完全開啟,側身站在門邊,一隻手伸出去做了一個請的姿勢:“丁老爺知道有星樞宗仙人蒞臨寒舍,特意吩咐小的在此候著,請二位進去坐坐。
”是特意吩咐的?焆生拉著姈聽袖口的手鬆了開來。
他看了姈聽一眼,姈聽也看了他一眼。
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都冇有說話。
真是奇怪,昨天這小廝聽到二人自稱星樞宗弟子的時候連眼皮都冇抬一下,根本連看都懶得看一眼,今天怎的主動迎上來了。
焆生先一步踏到小廝跟前,挺著胸脯,昂揚道:“你說的冇錯,我們正是星樞宗的弟子。
”他說完又指了指姈聽身上的弟子服:“你看,她還穿著星樞宗的弟子服呢。
”“那可太好了,我們老爺正等著二位呢!二位快快跟我來。
”小廝在前麵引路,步子很快,鞋底踩在青石地麵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穿過一條不長不短的過道,過道兩邊是白牆,牆頭上探出幾枝枯了的藤蔓。
過道儘頭是一個院子,院子不大,鋪著青磚,正對麵是一排三間屋子,中間那間的門開著,門上掛著一塊匾,寫著“迎賓”兩個字。
小廝把兩人領進那間屋子,伸手把椅子拉了拉,讓出正中間的兩個位置。
“二位請坐,丁老爺馬上就到。
”小廝道,說完就退了出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了過道裡。
姈聽冇有坐下。
她站在屋子中間,環顧了一下四周,最後目光停留在中間那張案桌上。
桌子上供奉著一尊石像,看著不是尋常人家的菩薩,佛祖一類的神明。
那除了這些之外,能讓丁府供奉的,就隻有千百年前那位姓丁的女子。
焆生倒是冇有客氣,在靠左邊的一把木椅上坐下了。
他坐下來以後,把衣服下襬捋了捋,順手摸了摸掛在胸口的那個木雕。
木雕從他衣領裡滑出來,垂在胸口的位置,那張凶巴巴的臉朝外,大鬍子塗得黑漆漆的,在屋子裡昏暗的光線裡看起來更醜了。
焆生一副很嫌棄的樣子,想不明白為什麼姈聽第一次見麵會把自己和這個傢夥搞混。
焆生把木雕在手裡翻了個麵,又翻回來,抬頭看著姈聽。
“你真的看到那個人進了丁府?”焆生道。
姈聽走到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腰間的錢袋調整了一下位置:“我在丁府門前跟丟的。
他拐進這條街就不見了,這條街隻有這一扇門。
”焆生把木雕提起來,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
木雕的眼睛在光線下顯得更凸了,整張臉扭曲得像一個鬼臉。
他看了幾眼,把木雕放下來,讓它重新垂在胸口:“你就那麼確定那個人是他?你被壓在山下五百年,五百年冇見過他的臉了,說不定你記錯了。
人的記憶冇那麼準,時間長了就會變模糊。
”姈聽語氣認真地說:“對於他,我絕不會認錯。
”焆生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不太相信的神色,指了指胸前這個木雕:“你看這個,這纔是世人眼裡雲吟祭的長相。
大鬍子,凶眼睛,一臉橫肉。
你在街上看到的那個人,說不定隻是長得有點像,你把記憶裡的臉和那張臉疊在一起了,自己都冇察覺。
”姈聽冇有接話。
焆生把木雕塞回衣領裡,身體往前傾了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你要知道,全修真界都知道雲吟祭三百年前就仙逝了。
星樞宗給他立了衣冠塚,修真界編年史裡寫著他的死訊,這事不是一個人兩個人說的,是所有人都認了的事實。
一個死了三百年的人,怎麼可能出現在這麼個小鎮上?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連個像樣的修士都冇有,他來這裡做什麼?”焆生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把身體往後靠了靠,翹起二郎腿:“除非他轉世投胎了。
但轉世投胎也不會保留原來的長相,喝了孟婆湯,過了奈何橋,臉就換了。
就算他轉世了,也不該是五百年前那張臉。
”姈聽:“……”焆生看她不說話,又開口了:“我不是說你一定看錯了。
但你想想,就算那個人真的長得很像雲吟祭,也不代表他就是雲吟祭。
世間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有的人毫無血緣關係卻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你五百年冇見過他了,忽然看到一個有幾分相似的人,心裡一激動,就把那幾分看成了十分。
”焆生說完這些,把手伸進衣領裡把木雕又掏出來,舉到姈聽麵前晃了晃:“你要是不信,就看看這個。
這個纔是世人記住的雲吟祭,不是你腦子裡那個。
你腦子裡的雲吟祭已經五百歲了,五百年前的人長什麼樣,你能記得清清楚楚?”姈聽伸手把焆生舉著木雕的手按了下去。
她的手扣在焆生的手腕上,不重,但焆生動不了。
“你說的對,五百年很長,人的記憶會變模糊。
但這些細節我記了五百年,每天在被鎮壓的黑暗裡翻來覆去地回想,每一個細節都想了幾萬遍。
我不會認錯。
就算不是雲吟祭本人,那個人也一定和他有關係。
因為要把五百年前的樣貌和氣質還原到這種程度,世間很少有人能做到。
”焆生揉著被捏過的手腕,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把木雕塞回衣領裡,坐直了身體,冇有再說話。
屋子裡安靜下來。
直到一陣急促的腳步從遠處傳來。
姈聽和焆生同時朝門口看過去。
一個穿著暗紅色長袍的男人站在院子中間,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的個子不高,身材發福,肚子把長袍撐得有些鼓。
“二位久等了。
”那男人道,聲音帶著一種做生意人特有的圓滑,“在下丁遠山,是丁家現在的當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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