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城之外三百裡荒山。
天際儘頭,一道白影破雲而來。
那是一隻通體雪白的仙鶴,雙翼展開足有三丈,翎羽邊緣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
白鶴背上,立著一個身著月白道袍的年輕道人。
衣袂被高空勁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卻穩如磐石,負手而立。
宋雲鶴。
玄教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雖不及瓊英仙子那般名動天下,卻也絕非庸手。
宋雲鶴的麵色陰沉如水。
此刻,他立身雲端,遙遙望向數十裡外那座孤峰。
即便隔著這般距離,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自那山巔傳來的,如同天威降臨般的恐怖波動。
那是雷霆。
至陽至剛、足以滌蕩一切的雷霆之力!
那股氣息之強,竟讓他這自幼修行道法的玄門真傳,都感到一陣頭皮發麻,汗毛根根豎起。
“這家夥……竟果真在修煉我玄門道法。”
他低聲喃喃,聲音被高空的風撕碎,眼中的陰鷙卻愈發濃重。
“區區一個武夫,也敢染指雷法?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他冷笑一聲,俯瞰腳下。
那孤峰之下,已經彙聚了不少人。
形形色色,各懷鬼胎。
宋雲鶴目光掃過,認出了其中不少熟悉的麵孔。
隱殺樓的刺客,周身氣息陰冷如毒蛇,隱匿在陰影之中。
嶺南三大家的供奉,衣袍華貴,目光卻如禿鷲般貪婪。
三一劍宗的弟子,背負長劍,神情倨傲。
還有那些明顯來自蒼梧道的宗門高手,應該是蒼家暗中控製的勢力。
厲風閣的人也到了。
那是與隱殺樓齊名的殺手組織,行事比隱殺樓更加狠辣。
他們的人混在人群中,氣息飄忽不定,難以分辨。
最讓宋雲鶴在意的是那幾個雲蒙人。
有兩個氣息沉凝,麵色冷漠,眼神如同死水。
那是死士,而且是經過嚴格訓練,隨時準備赴死的死士。
看他們的打扮和氣質,多半是二皇子背後的家族派來的。
還有三個年輕人,穿著與尋常雲蒙人不同,周身隱隱有某種古老而蠻荒的氣息流轉。
那是神廟的印記。
雲蒙神廟。
這四個字,即便是玄教中人聽了,也要忌憚三分。
那些神廟的年輕人,顯然是來遊曆天下。
而他們的目標,也很明確,殺了陸沉,以此揚名,成為雲蒙新的權貴!
沒有人能比的上現如今陸沉的分量。
大乾天賜侯的威名,已經在這片土地上讓無數人銘記。
隻要斬殺陸沉,對他們而言,將會是比陸沉曾經斬殺二皇子還更加震撼人心的事情。
宋雲鶴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座孤峰之巔。
那裡,一道身影盤膝而坐,巋然不動。
陸沉。
他周身隱隱有藍白色的電芒流轉,每一次呼吸,都帶動著天地間的雷霆之力彙聚、壓縮、淬煉。
他身周數丈範圍內,空氣扭曲,碎石懸浮,如同一方被隔絕的雷域。
而他身外,那通往山巔的路上,七零八落地躺著十幾具屍體。
那些屍體有的焦黑如炭,有的七竅流血,有的渾身骨骼儘碎,死狀各異,卻無一例外,都保持著向上衝殺的姿態。
他們是不信邪的,想獨自拿下陸沉人頭,換取榮華富貴。
然後,他們死了。
死得乾脆利落。
山腳下,那數百號人望著那些屍體,目光閃爍,一時無人敢動。
直到有人振臂高呼。
“不能再讓這小子繼續修煉下去了!”
那是一個三一劍宗的弟子,麵容扭曲,聲音尖銳:“若他再有突破,我等恐怕難以對付!”
“諸位,此時不聯手,更待何時?!”
話音落下,人群騷動。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那幾個雲蒙人。
死士沒有任何猶豫。
他們本就是為殺陸沉而來,完成任務是唯一的目標。
兩道身影如同離弦之箭,踩著嶙峋的碎石,瞬息間已掠出數十丈!
神廟的三個年輕人對視一眼,隨即也動了。
他們的身形比死士更加靈動,足尖輕點山石,如履平地,每一步落下,都在岩石上留下一道散發著蠻荒氣息的腳印。
有人帶頭,其餘人也不再觀望。
隱殺樓的刺客化作道道黑煙,融入山石的陰影之中。
厲風閣的殺手身法詭異,忽左忽右。
嶺南三大家的供奉各施手段,那些來自蒼梧道的武人,也紛紛催動氣血,朝山巔衝去。
十幾道身影,化作十幾道黑影,從不同方向,朝那盤坐的身影包抄而去!
山巔之上,陸沉依舊閉著眼。
隻是,那些散落在山道上的碎石,忽然動了。
散碎的石頭一一浮起。
數百顆碎石同時升空,懸浮在陸沉身周,如同一片靜止的石雨。
下一瞬,那些碎石驟然激射而出!
咻咻咻咻咻——!
破空聲尖銳刺耳!
每一顆碎石都帶著恐怖的力量,精準無比地射向每一個衝上山來的身影!
有人揮劍格擋,卻被那碎石上附著的巨力震得虎口崩裂,長劍脫手!
有人側身閃避,卻發現那碎石彷彿長了眼睛,在空中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依舊朝他麵門射來!
有人硬扛,護體罡氣被砸得劇烈震顫,裂紋密佈!
衝在最前的十幾個身影,幾乎同時停下!
不是想停,是不得不停。
那碎石如暴雨傾瀉,將他們死死壓製在半山腰,寸步難進!
“我來!”
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
那是一個身高近丈的壯漢,周身肌肉虯結如鐵,麵板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
他修煉的是橫練功夫,肉身之強橫,足以硬扛尋常刀劍。
他頂著碎石,一步一步向上衝!
碎石砸在他身上,發出沉悶的嘭嘭聲響,卻隻在他麵板上留下淺淺的白印。
他不管不顧,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山巔那道盤坐的身影,一步,兩步,三步……
終於,他衝到了陸沉麵前!
壯漢獰笑一聲,蒲扇般的大手高高揚起,一巴掌朝陸沉頭頂狠狠拍下!
那一掌落下,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嘯,彷彿真有一座山嶽要被他一掌拍碎!
陸沉依舊沒有睜眼。
但下一瞬。
一道虛幻的金色身影,自他眉心一躍而出!
陰神!
那陰神凝實如真人,周身金芒流轉,帶著至陽至剛的威壓,如同神隻降世!
它出現的瞬間,便抬起手,輕描淡寫地一掌拍在壯漢胸口!
嘭!!!
壯漢那近丈高的身軀,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麵撞中,整個人倒飛出去!
他重重砸在十丈外的山石上,將那岩石砸得四分五裂!
他掙紮著想要爬起,卻忽然感覺不對。
胸口沒有傷痕,皮肉完好,甚至骨頭都沒有斷。
可是一股徹骨的寒意,正從那掌印落下的地方,瘋狂地朝四肢百骸蔓延!
那寒意彷彿能凍結血液,凍結經脈,凍結一切!
他低頭看去,隻見胸口處,一個清晰的金色掌印正在緩緩消散,而掌印下方的麵板,已變成了詭異的青灰色。
“你……你這是……什麼妖法……”
他嘴唇顫抖,聲音斷斷續續,眼中的光芒逐漸渙散。
話音未落,他已一頭栽倒,再無聲息。
山腳下,一片死寂。
宋雲鶴瞳孔驟縮。
他立在白鶴背上,將方纔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這……這是陰神?!”
他難以置信地盯著那道懸浮在陸沉身周的金色虛影,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如此凝實的陰神,如此至陽至剛的威壓,這怎麼可能?
他玄教嫡傳,自幼修行道法,日夜打磨神魂,至今也不過將陰神修至日遊境界,遠不及眼前這道金色虛影的凝練程度!
“他一個武夫,怎麼可能將陰神修到如此強橫的地步?!”
宋雲鶴喃喃自語,麵色變幻不定。
隨即,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腦海,讓他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奇遇。
他身上一定有某種驚天奇遇!
若非如此,他怎麼可能在短短時間內,修為突飛猛進?怎麼可能學會掌心雷?怎麼可能將陰神修到這般地步?
那奇遇……若給了我呢?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再難壓製。
宋雲鶴的眼中,漸漸浮起一抹熾烈的貪婪。
若能得那奇遇,我的修為必能突飛猛進,屆時,便是瓊英那女人,也要被我踩在腳下!
什麼玄教第一天才,什麼名動天下的瓊英仙子,都將成為過去!
我宋雲鶴,纔是玄教未來的第一人!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
陸沉啊陸沉,你確實有些本事。
陰神強橫,雷法初成,難怪能殺了玄妙真他們。
隻可惜。
他抬手,從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銅鏡,鏡麵古樸,鐫刻著密密麻麻的詭異符文。
鏡身冰涼刺骨,彷彿取自九幽之下。
“你今日想憑陰神做你的底牌……”
宋雲鶴輕輕摩挲著鏡麵,眼中的貪婪與殺意交織成一片:
“在我麵前,卻是打錯算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