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與白阿水又聊了幾句,多是詢問他這些時日的修行進展,以及在龍脊嶺巡山的見聞。
白阿水一一作答,言辭簡練,條理清晰,顯然這些日子曆練下來,已非當日那個隻會悶頭捕魚的少年。
說話間,陸沉心念微動,眉心祖竅處天眼悄然開啟一線。
天眼顫動,實屬心血來潮。
隻是這一看之下,才發現不同。
原本自己天眼隻能觀山川水勢,氣機運轉,如今落在白阿水身上,竟然也有波瀾。
天眼之下,白阿水周身氣機流轉,儘收眼底。
而最讓陸沉驚訝的,是那一抹淡淡的金色。
那金色極淺,淺到若不凝神細看,幾乎會以為是陽光在衣袍上的反光。
但它確確實實存在,如同一層極淡的薄霧,籠罩在白阿水周身,又像是從他體內透出的某種光芒,以他自身為根,凝而不散,靜而不動。
氣運!
陸沉心中一動。
這還是他第一次通過山海印,在一個人身上看到氣運。
天眼開啟之時,能看到的“氣”,多是山川河流的流動氣脈,是地脈走勢,是風水流轉。
那是天地生成的東西,自有其規律,有跡可循。
而人的氣運,乃是後天生成,與個人命數、際遇、德行息息相關。
它不是流動的,而是以自身為根,隨人而動,因事而變。
這種東西,最是難測,也最難看見。
陸沉之前從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過氣運。
而此刻,白阿水身上那抹淡金,雖然極淡,卻真真切切存在。
他暗自思忖,這或許與自己當下的實力有關。
氣關六洞即將圓滿,羅漢道果儀式過半,旱魃道果入體,山海印似乎也隱隱有了些變化。
種種機緣疊加,讓他的感知達到了一個新的層次。
至於這氣運的等階,他想起先前在山海印中隱約見過的記載。
大抵遵循綠、青、藍、金、紅、紫的規律。
越是向上,越是高貴。
紫氣東來,那是帝王之相,人間至尊。
白阿水這淡金色的氣運,雖隻是金色中最淺的一層,卻也已是尋常人難以企及的層次了。
果然。
陸沉心中暗暗點頭。
他當初在龍脊嶺遇見白阿水時,便覺得這少年有些與眾不同。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不是天賦多高,不是心性多好,而是一種冥冥中的牽引。
讓他忍不住伸出手,把他從那泥潭裡拉了出來。
如今看來,當年那心血來潮的一念,竟是對的。
以白阿水這樣的氣運,即便自己不去管他,日後也應當能走到高位。
既如此,便不必強求帶他離開了。
巡山司眼下雖隻是個不起眼的小衙門,卻畢竟是朝廷正統。
日後一旦小公子繼承王位,這巡山司未必不能發展壯大。
更何況……
陸沉想起邊關六鎮的異常。
那呈圓形圍攏古戰場的佈局,那諱莫如深的沉默,那無人提及的過往。
這其中若是真有古怪,巡山司設立在此,恐怕也不隻是小公子為了給自己招攬功績那麼簡單。
他來安寧縣後先來巡山司,本就有這一層考量。
若這裡真有什麼被遮掩的隱秘,趙無忌他們日日在此辦公,時日久了,難免會露出些端倪。
不過這一番交談下來,他倒沒看出什麼異常。
趙無忌言談舉止,與往常無異,巡山司上下,也是一派蒸蒸日上的氣象。
他便不再多留,隻囑咐白阿水好好乾,日後若有難處,可去侯府尋他。
又與趙無忌說了幾句閒話,便起身告辭。
從巡山司出來,陸沉徑直往城南而去。
穿過幾條熟悉的巷子,拐過那個依舊擺著茶水攤的街角,那間熟悉的鋪子便出現在眼前。
沈記山貨鋪。
鋪麵還是老樣子,青磚灰瓦,門板有些舊了,卻擦得乾乾淨淨。
門楣上那塊匾額還是當年那塊,黑底金字,筆力蒼勁。
門口掛著幾串風乾的草藥和獸皮,隨風輕輕晃動。
陸沉在門前站了一瞬,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
白阿水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拉了他一把。
而自己能走到今日,靠的卻是這間鋪子裡的人。
最初的那些見識,那些能耐,那些在龍脊嶺裡保命的經驗,都是沈爺一點一點傳下來的。
若不是他,自己當年那個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子,怕是早就死在山裡了。
更讓他記憶猶新的,是當年師父為自己求來命香,親自批命的那一幕。
正印山海,偏印龍蛇。
山海壓龍蛇!
那時候他還隻是個小小的跟山郎,每日為了一口吃食在山裡拚命,哪裡懂得什麼命格不命格?
隻覺得師父說的這些話太過玄奧,聽過便罷。
可如今回頭再看,這些年來的經曆,哪一件不是印證著那句批命?
偏印龍蛇初顯,生殺不斷。
從安寧縣到茶馬道城,從青州到秋山,一路走來,殺伐不斷,生死相隨。
而那正印山海,至今仍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依仗。
命格之神奇,當真是難以言說。
陸沉深吸一口氣,抬腳跨進鋪子。
鋪子裡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彌漫著山貨特有的草木氣息,混合著一股淡淡的煙草味。
櫃台後麵坐著一個年輕後生,正在低頭撥弄算盤,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客官要點什——啊!”
那後生看清來人,先是一愣,隨即騰地站起來,臉色漲紅,手足無措地抱拳行禮:
“見、見過侯爺!”
聲音都有些發顫。
陸沉擺了擺手,目光越過他,看向通往後院的那扇小門。
“我自己去見師父。”
那後生連連點頭,不敢多言,隻是側身讓開。
鋪子裡還有幾個來賣山貨的鄉民,此刻都愣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陸沉。
待他走過,纔敢小聲議論起來:“這就是咱們安寧縣走出去的那個侯爺啊……”
一個穿著粗布短褐的老漢壓低聲音,語氣中滿是豔羨:“當年還跟我一起上龍脊嶺采過藥呢!”
“那時候我就說這小子肯定不是池中之物,你瞧瞧,這才幾年,就成侯爺了!”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漢子連連點頭,眼睛卻一直盯著陸沉的背影。
“趕明兒我也送我家那小子去拳館練練。”
“不指望他能到侯爺那個層次,能學個一招半式,以後不用再進山討生活,就知足了。”
“就你家那小子?”老漢嗤笑一聲,“人家侯爺是什麼根骨,你家那小子是什麼根骨?能比?”
“那也得試試啊!”年輕人不服氣,“萬一呢?”
身後細碎的議論聲漸漸遠去。
陸沉穿過那扇小門,踏入了後院。
院子裡還是老樣子,幾株老樹,一口水井,牆角堆著些雜物。
沈爺正坐在廊下,手裡握著那杆老煙槍,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
煙霧繚繞中,他抬起頭,看了陸沉一眼。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有什麼驚訝,也沒有什麼激動,隻有一如既往的平靜。
就好像出門數月的徒弟,終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