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數月前……老爺就託付給老奴了！”王林垂著眼，聲音極平，彷彿在說一件尋常的事：“老爺說，若有一日他不能親自來取，老奴一定要找到小姐，親自交到小姐手上。老爺說，小姐是他在這世間最要緊的人……”
蘇芊菱接過匣子，隻覺得觸手沉甸甸的，不知是木料厚重，還是別的東西。她沒有立刻開啟，隻是攥著那褪色的紅繩，指節泛白。
寒風拂過，門簾在空中晃了晃，又慢慢垂落下來，發出極細微的窸窣聲。屋內寂靜良久，簾子就這樣一啟一合，懶懶的，像是無人理會的嘆息。
“王伯！”蘇芊菱看著王林，聲音放得很輕：“爹爹他……究竟因何入獄的？”
王林沉默。他沒有看蘇芊菱，隻是緩緩靠在，目光落在角落裏漆黑的牆壁上，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撫摸一段不願觸碰的舊事。
良久，他開口，聲音比方纔更啞：“老奴不知，此事老爺從未說過。”
蘇芊菱聞言一怔，蘇英居然連王林都瞞住了嗎？
王林卻是頓了頓，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隻是……約莫是四個月前罷，城外來了很多仙界人，城裏一下子變得亂鬨哄的，很多人都說末日來了，仙界人要屠城。老爺把大夥都召集起來，準備遣散所有人。不過後來證實是謬傳，仙界人隻是來推翻諸神之夢的，所有人都投降了，在仙界人手底下做事。”
陸長風心下瞭然，王林說的所有人自然是包含了蘇家。果然，識時務者為俊傑，蘇英會做出符閤家族利益的抉擇。
隻聽王林繼續說道：“有一日，家裏來了幾位仙界的人，衣裳氣度都不凡，像是有些身份的。老奴在一邊伺候，聽見他們說，要在城裏開一間東域最大的醫館。低診金，舍葯舍湯，為神界貧苦患家診治。還說我們蘇家醫術好，心腸熱，又在東域頗有名望，請老爺出山做這醫館的館長，是為神界蒼生造福的善舉。”
陸長風忍不住插嘴：“那不是好事麼？”
王林點頭，又搖頭。
“老爺他……起初確是歡喜的。老奴許久沒見過他那樣歡喜。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好幾宿沒睡，翻醫書，寫方子，畫館舍的佈局。他還對老奴說，若能成事，往後城裏那些看不起病的人就有地方瞧大夫了，我們蘇家也能樹立更好的威望，對以後很有利。”
聽到這，蘇芊菱攥著木匣的手，愈發緊了。
“後來呢？”陸長風低聲問。
王林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沉：“後來……不知怎的，就沒下文了，老爺也不太提這事了。那些仙界的人又來了幾回，老爺與他們關著門說話。起初還能聽見老爺的聲音，比較平和，似乎在講什麼醫理、藥材、典章，還有丹藥的事。後來越說越急，有一回，老奴聽見老爺拍著桌子說，醫館既為濟世救人，自當落到實處，別搞那些歪門邪道，否則恕不奉陪！”
嗯？陸長風心下犯疑，開個醫館治病救人而已，至於吵起來嗎？難道是理念不同引發分歧？
王林停下來，渾濁的眼珠微微動了動，像是透過那層簾子，又看見了那日的爭執：“他們最後一回見麵，老爺說你們要的，我給不了。因為話不投機，沒多久老爺就讓老奴送客，當夜就把下人們都遣散了。老奴得到老爺指示，喬裝打扮來此藏身。”
“什麼，爹爹他……”蘇芊菱心神一震，看來蘇英早已下定了決心，打算獨自麵對這些事情。
“後來……”王林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武川渝帶了人來，說我蘇家製售的丹藥出了事，吃死了人。他們查封宅邸，帶走了老爺。”
“那……爹爹的……那個兒子呢？”關於蘇英的那個私生子，蘇芊菱也有所耳聞，後來蘇英將人接回來，她也探聽到了。隻是對這個從未照過麵的弟弟，她終歸是叫不出口來。
王林嘆息道：“那些日子，宅子外麵都是暗探，少爺無法出逃，也讓他們捕了去。後來少爺在獄中不堪折磨，就自盡了。”
“弟弟……”蘇芊菱忍不住眼眶一紅，她雖然對這位兄弟沒什麼感情，可血濃於水，驟然聽到對方的噩耗，她還是有些無法接受。
寒風再起，破舊的門簾風中輕輕搖動，投下細碎的、晃漾的影子。
王林接著道：“小姐，老奴服侍過蘇家三代人。老爺是什麼品性，老奴比誰都清楚。為了家族，他這輩子如履薄冰，從未害過一條命。那丹藥，絕對是有人栽贓陷害！”
蘇芊菱點點頭，她認可王林的說法，隻是現在整個神界都是仙界人說了算，要報仇談何容易。
王林意味深長地看著蘇芊菱，語重心長地道：“老爺說有朝一日，小姐若能回來，蘇家的一切都由小姐來繼承，也算是彌補了老爺對小姐的虧欠。如今小姐平安歸來，老朽也不負老爺所託了，我蘇家的冤屈，終有一日會大白於天下！”
聽到這話，蘇芊菱隻覺得心中一暖，一股鬥誌盎然而生。她向王林深深鞠了一躬：“謝謝你，王伯！”
“小姐使不得，快快請起！”王林抬起頭，望向蘇芊菱，那渾濁的眼裏慢慢浮起一層極淡的水光：“老奴護主不力，罪該萬死。隻盼小姐和姑爺好生保重，莫要辜負老爺的一番苦心！”
蘇芊菱扶住老人的手臂，沒有說話。陸長風喉嚨裡更像是堵了塊生鐵，吐不出一個字。他隻是將老人扶直，然後鄭重地朝他點了一下頭。
暮色漸濃，老宅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陸長風二人起身告辭，王林堅持送他們到巷口，佝僂的身形倚著斑駁的門框，像一株即將被風折盡的老樹。
“小姐，姑爺，保重！”
“王伯，保重！”
巷子很靜，遠處隱約傳來富人區那邊喧鬧的餘音，浮華而遙遠。近處隻有風，與漸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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