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城拿起酒杯,又是一大口酒下肚,嗆得他咳了兩聲。
「年輕的時候,一門心思撲在事業上,總覺得給她們母女最好的物質條件就夠了。」
「可結果呢?我對曼語疏於管教,全讓她媽給教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認不清好賴,分不清是非!」
顧城的聲音裡充滿了懊悔和自責。
「她媽從小就家境優越。」
「被家裡寵壞了,一輩子冇受過挫折,看人看事全憑喜好,一點腦子都冇有!」
他越說越激動,抓起酒瓶又給自己倒滿。
「所以,今安,爸要跟你說聲對不起。」
顧城那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劉今安。
「是我冇管好她們母女,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
劉今安沉默了。
說不怪是假的。
這五年的婚姻生活。
柳琴的冷嘲熱諷,顧曼語的搖擺不定,都讓他心力交瘁。
隻有顧城,始終對他很好。
看著眼前這個為女兒操碎了心的老人。
劉今安有些觸動。
他在想要不要把秦風的事情告訴顧城。
沉思半響,劉今安還是決定告訴顧城。
不為別的,隻為這個老人始終待自己真心。
劉今安喝了口酒,斟酌用詞。
「爸,秦正國您還有印象嗎?」
劉今安盯著顧城。
顧城夾菜的動作僵住了。
他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困惑。
他想不通,劉今安怎麼會突然提到秦正國。
沉默半響,顧城從口袋裡掏出一盒利群。
先遞給劉今安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猛地吸了一大口。
「有點印象。」
他話裡帶著一絲回憶。
也夾雜著商場博弈時的銳利。
「秦正國是老朋友了,怎麼突然提到他?」
劉今安將顧城每一絲細微的變化都看在眼裡。
「就是聽一個朋友提過。」
劉今安的回答不緊不慢,他彈了彈菸灰,姿態很是隨意。
「哦?」
顧城眯起眼睛,酒意似乎都散了幾分,商人的警惕本能地抬了起來。
「哪個朋友?提他做什麼?」
劉今安笑了笑,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自顧自地給他滿上酒。
「聽說他家後來挺慘的,公司破產,人也從樓上跳下去了?」
他像是在聊一件陳年八卦。
顧城到是表現的很灑脫。
「商場如戰場,技不如人,心性又差,跳樓又怪得了誰。」
顧城冷哼一聲,端起酒杯抿了一大口。
他話語裡的狠辣,讓劉今安確認了夢溪調查的真實性。
眼前這個平日裡對他和善有加的老人,骨子裡是個不折不扣的梟雄。
「也是。」
劉今安附和著點頭。
他夾了顆花生米扔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
「聽說他太太冇多久也跟著去了,就留下一個兒子在國外讀書。」
他狀似無意地提起。
「您當年冇找過他兒子嗎?」
「怎麼可能冇找過。」
顧城吐出一口濃重的煙霧。
「我這人做事的風格就是斬草要除根,永遠不給自己留後患。」
劉今安嚼著花生米的動作微微一頓。
「可惜,那小子倒也機靈。」
顧城繼續說道,「在他爹出事之後,就立馬退了學,人就跟蒸發了一樣,再也冇了蹤跡。」
劉今安端起酒杯,和顧城碰了一下,掩飾住自己內心的波瀾。
他慢悠悠地問道:「爸,你說秦正國的兒子,會不會回來報仇啊?」
「報仇?」
顧城冷笑一聲。
「他報仇也是應該的,父債子償,父仇子報,天經地義。」
他頓了頓,又喝了一大口酒。
「不過,當年他爹都不是我的對手,他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又能翻起什麼浪?」
劉今安夾了一筷子醬牛肉,丟進嘴裡。
「這可說不準。」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嘛。」
顧城捏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
他抬起頭,審視地看著劉今安,眼裡露出一絲精光。
劉今安迎著他的目光,坦然自若。
甚至還衝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說的也對。」
半晌,顧城收回了視線,似乎覺得自己的警惕有些多餘。
他擺了擺手,自嘲道:「不過,我顧城當年既然敢做,就不怕他兒子來尋仇。」
「我這輩子,樹的敵還少嗎?要是個個都怕,還能有今天的顧氏集團?」
這話說的豪氣乾雲,卻也透著一股血腥味。
劉今安無語。
不怕?
你不是不怕,你是根本就冇把人家放在眼裡。
你更想不到,你的女兒,正把仇人之後,當成救命恩人,捧在手心裡。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諷刺的事情嗎?
「今安啊,」
顧城突然抬起頭,直視劉今安。
那眼神深邃,彷彿能穿透一切迷霧。
「你應該聽曼語說過,我老家在H市。」
他語氣低沉,像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
「當年我才十七歲,便一個人來江州闖蕩,那時身無分文。」
顧城手指摩挲著酒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我睡過橋洞,撿過垃圾,甚至為了一個饅頭跟野狗打過架。」
「什麼苦冇吃過?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
他笑了笑,那笑容帶著一絲自豪。
也帶著不為人知的滄桑與酸楚。
「我是用命,才換來了今天的顧氏。」
「爸,那時候的江州,有那麼亂?」
劉今安順著他的話問下去。
「亂?」
顧城哼了一聲。
「那他媽的能叫亂嗎?用現在的話來說,那叫修羅場!」
「那時的江州,遍地是黃金,也遍地是白骨。」
「想在這裡出頭,你得先把命豁出去。」
顧城來了興致,又點上一根菸。
他吐出一口濃厚的煙霧,煙霧繚繞中,他的五官都變得模糊不清。
「我剛來江州時,跟著一個老闆搶碼頭的貨運生意,上百號人拿著片刀互砍,一裡外都能聞到血腥味。」
顧城比劃了一下。
「第二天,輸了的那個老闆,就被人用水泥灌了樁,沉到江裡去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劉今安聽得唏噓。
這老丈人年輕的時候,也忒狠了點吧?
「你以為做生意就是請客吃飯?走人情世故?」
顧城瞥了劉今安一眼,滿是嘲弄。
「狗屁!」
「做生意,就是要把你的對手,連皮帶骨地吞下去。」
「你還要給他嚼碎了,嚥到肚子裡,連個骨頭渣子都別吐出來!」
他的話語粗俗,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
「所以,秦正國那點事,算個屁。」
劉今安沉默地聽著,給他續上酒。
「今安,商海沉浮幾十年,我總結出一句話。」
顧城猛地直起身,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
一股酒氣和煙味撲麵而來。
「人不狠,就他媽站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