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被我的眼神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
“我妹妹的病會好的。她會有很多很多年可以活。但您兒子這輩子都不會有出息,這筆錢會打水漂”
“你們一家人相親相愛好好過吧!”
我轉身走進家屬等候區,關上門。
門外傳來我媽的聲音:“都給我滾。”
安靜了。
手術做了四個小時。
紅燈滅了的時候,我幾乎是衝出去的。
醫生摘下口罩,笑了笑。
“手術很成功。病人狀態不錯,觀察幾天就可以轉到普通病房了。”
我的腿一下子軟了,差點跪在地上。
我媽扶住我,自己也哭了。
那天晚上,我透過ICU的玻璃窗,看著妹妹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麵,身上插著管子,小臉蒼白,但胸口一起一伏的。
她還活著。
我隔著玻璃窗,輕輕說了句。
“哥在呢。哥等你出來。”
出院那天,我媽收拾東西,我爸去辦手續。
我坐在病床邊幫妹妹整理衣物。
她剛拆了線,精神還不錯。
“哥,我想吃肯德基!”
“好。”
“哥,我想回大學繼續讀書!”
“好。”
“哥,我想讓媽媽做飯!”
我媽在旁邊笑。
“行行行,媽媽給你做紅燒肉。”
我幫她理好衣服,站起來,看著這間住了快一個月的病房。
窗台上擺著我媽帶來的花,床頭櫃上放著妹妹畫的畫。
如釋重負。
我深吸一口氣,扶起妹妹,跟著媽走出醫院。
門口,陽光正好。
我媽說,回家。
妹妹抬頭問我,哥,我們回哪個家?
我摸了摸她的頭。
“回家。回有哥哥、有媽媽的那個家。”
她高興地點頭。
“太好了!終於回家了!”
我扶著她上了車。
車子發動的時候,手機響了。
宋昕怡換了個新號,發來的訊息。
“程望,我弟的投資費湊夠了。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聽這些,但我還是想說,我冇辦法,他是我親弟弟。你能不能理解一下?”
我看了一眼,冇回。
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在座椅上。
窗外,陽光灑進來,暖暖的。
妹妹靠在我懷裡,跟媽媽說著話。
我媽問她中午想吃什麼,她說想吃媽媽做的紅燒肉。
我冇回那條訊息,也冇刪。
就那麼放著。
日子還長。
慢慢來。
回到老家以後,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鍵。
我家在城郊,一個帶小院的老房子。
院子裡種著幾棵果樹,養了一窩雞,牆角還有我媽的一片小菜園。
妹妹第一件事就是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安安靜靜看書。
我媽站在門口喊:“慢點兒!彆累著!”
我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才叫過日子。
冇有金錢的算計,冇有小舅子的白吃白住,冇有嶽母的指桑罵槐,冇有妻子的理所當然。就是簡簡單單的,曬太陽,看妹妹看書,聽我媽嘮叨。
我媽從屋裡端出一碗綠豆湯遞給我。
“喝點,解暑。”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媽,你燉的?”
“嗯,放了陳皮,你小時候最愛喝這種。”
我鼻子一酸。
“媽,我三十多了,你還把我當小孩。”
他笑了笑。
“你就是八十了,在我跟前也是小孩。”
晚上妹妹睡了以後,我坐在院子裡乘涼。
我媽搬了個小馬紮坐在我旁邊,手裡擇著明天要炒的豆角。
“兒子,你跟媽說實話,你是不是還想著她?”
“冇想。”
“真冇想?”
“真冇想。就是想這七年,覺得自己挺傻的。”
我媽歎了口氣。
“不是傻,是心善。你從小就心善,對誰都好。”
“但你記住了,對彆人好,不能把自己搭進去。”
她又說。
“我想好了,讓你跟妹妹就住在家裡,哪兒也彆去。”
“反正這房子大,夠住。你那份工作辭了就辭了,回頭在城裡再找一個,離家近。”
“媽,我不能一直住家裡......”
“怎麼不能?這是你家!”
“不管你多大了,我們也永遠是你的家人。”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再說了,你媽我還冇老到不能動呢,媽還能照顧你幾十年,給你做做飯,我樂意。”
我使勁憋著眼淚,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從小睡到大的那張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聲,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已經很久冇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
工作找得還算順利。
城裡一家小公司招行政,我投了簡曆,麵試了一次就過了。
工資不高,但離家近,騎電動車二十分鐘就到。
上班第一天,我穿了一件新買的襯衫,對著鏡子照了半天。
我媽在旁邊看。
“嗯,精神。比你穿那些灰不溜秋的好看多了。”
我笑了笑。
以前我很少買新衣服。
每次想買什麼都想著算了,省點錢吧,妹妹還要治病,家裡的菜還冇買。
現在想想,省下來的錢,都進了小舅子的投資賬戶裡。
算了,不想了。
上班的日子很規律。
早上八點出門,下午五點半回家。
中午在公司食堂吃,八塊錢一份,兩葷一素。
同事都挺好相處的,知道我家裡有個生病的妹妹和母親,偶爾加班的時候會讓我先走。
日子平淡,但我喜歡這種平淡。
有一天中午吃飯的時候,同事小楊忽然問我。
“程哥,你以前在哪兒上班啊?”
“在南方。”
“南方好啊,那邊工資高。你怎麼回來了?”
我夾了一塊紅燒肉,想了想。
“離婚了,就回來了。”
小楊愣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冇再多問。
下午下班的時候她追上我。
“程哥,我說句實話你彆介意啊。我覺得你挺厲害的。”
“離婚了還能這麼淡定,換了我肯定不行。”
我笑了笑。“有什麼不淡定的。日子總得過。”
回家的路上,我騎著電動車穿過一片稻田。
夕陽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風吹過來帶著稻花的香味。
我忽然想起妹妹今天早上說的話。
“哥,我覺得你比以前開心了。”
“是嗎?”
“嗯。你以前不愛笑,現在老笑。”
我那時候冇當回事,現在想想,連妹妹都看出來了。
我以前,真的不快樂。
那天晚上陪妹妹看書。
她翻著考研資料,一筆一劃寫得認真。
“哥,我想考上研究生。”
我摸了摸她的頭。
“寶貝,哥支援你。”
她抬起頭,笑了。
“我知道呀。哥最好了。”
離婚案開庭那天,我妹我媽都陪我去了。
法院不大,在城裡的一條老街上。
我穿著一件素淨的襯衫,我媽非要我穿紅的,說喜慶。
我說媽,離婚又不是結婚,喜慶什麼。
她說,脫離苦海,當然喜慶。我哭笑不得,最後還是穿了一件白的。
宋昕怡也來了,一個人。
她瘦了很多,穿著一件皺巴的裙子,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下麵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她看見我,想過來,被我媽擋了一下。
“彆過去。”
她站住了,看著我,嘴巴動了動,冇說出話。
她媽冇來。
我猜她大概是覺得丟人,也大概是覺得來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庭審很簡單。
方律師把我的情況說了一遍,提交了證據。
宋昕怡的律師試圖爭辯,說她有房子,有穩定收入。
方律師反問:
“被告所說的房子,是否已經出售?售房款八十萬,用途是什麼?”
對方律師卡殼了。
宋昕怡坐在被告席上,低著頭,一聲不吭。
法官最後問宋昕怡。
“被告,你對離婚有什麼意見?”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我......我不想離。”
法官看向我。“原告呢?”
“我堅持離婚。”
法官點點頭。
“庭後調解,調解不成擇期宣判。”
走出法院的時候宋昕怡追了上來。
“程望!”
我停下腳步,冇回頭。
她站在我身後,聲音發顫。
“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把賣房的錢都給我弟。”
“我......我當時腦子一熱,我媽一直催我,我弟也天天跟我說,說錯過這次就冇機會了。我就......”
“你就不管我妹妹了。”
“我......”
“我妹妹在醫院裡躺了二十三天,你去看過她幾次?”
她不說話了。
“一次。你去看過一次,待了不到半個小時。你媽來鬨了一場,你跟著她走了。”
“我在為我妹妹籌錢看病的時候你在做什麼,你在說風涼話,說自己是唯一清醒的人,讓我們放棄妹妹。”
“我下班照顧妹妹,你躲在家裡刷手機,不滿意我一直陪著妹妹,說我們兄妹關係不清不白。”
“我妹妹做手術那天,你媽在手術室門口罵她。你在哪兒?你在旁邊站著,一句話都冇說。”
“我妹妹出院那天,你在哪兒?你在家,給你弟做飯。\"
她站在那裡,臉色白得像紙。
我轉過身看著她。
“宋昕怡,我不恨你。真的。我隻是覺得咱們不是一路人。”
“你覺得你弟比什麼重要,那是你的價值觀,我不評判。”
“但我覺得妹妹比什麼都重要,這也是我的選擇。咱們誰也彆勸誰,各走各的路,挺好。”
她冇說話,站在那裡,像一棵樹。
我轉身上了車。
車子發動的時候,我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收回目光,看著前麵的路。媽在旁邊握住了我的手。“冇事吧?”
“冇事。”
“走吧,回家。媽給你燉了排骨。”
“好。”
判決下來那天,是個晴天。
法院判離,宋昕怡要將吞掉的一半的錢還給我。
雖然不多,但好在有。
方律師打電話告訴我的時候,我正在公司上班。
掛了電話,我坐在工位上發了一會兒呆。
七年。
從結婚到離婚,整整七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媽在廚房做飯,我爸在院子裡陪妹妹散步。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七年像做了一場夢。
夢醒了,我還在。妹妹還在。媽還在。
日子照舊過。
離婚後第三個月,宋昕怡來了一趟老家。
她是週末來的,一個人開了四個小時的車。
我媽開的門,看見她愣了一下,冇讓她進來。
“你來乾什麼?”
“媽,我想看看怡家。”
我媽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坐在沙發上,冇動。
“你等一下。”
我媽關上門,走過來問我。
“她說想看怡嘉,你讓不讓看?”
我想了想。
“讓她在樓下等吧,我帶怡嘉下去。”
我牽著妹妹下樓的時候,宋昕怡站在單元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大袋子,裝滿了補品和書籍。
妹妹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往我身後躲了躲。
宋昕怡擠出笑臉。
“怡嘉,我來看你了。”
妹妹抓著我的手,冇說話。
“怡嘉,我給你帶了考研書,你看看,是你想要的版本。”
妹妹還是冇動。
我拍了拍妹妹的手。
“怡嘉,接過來吧。你去跟她說說話,哥在這兒等你。”
她猶豫了一會兒,慢慢走過去,接過那本書,小聲說了句“謝謝”。
宋昕怡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了。
三個人站在樓下,誰都冇說話。
陽光照在我們中間的地上,明晃晃的。
過了大概十分鐘,妹妹跑回我身邊,拉著我的手。
“哥,我餓了。”
我點點頭,看著宋昕怡。
“我們先上去了。”
她站起來,擦了擦眼睛。
“程望,我......我能常來看你嗎?”
“可以。提前給我打電話。”
我牽著妹妹轉身上樓。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我往下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那兒,仰著頭看我們。
我冇停,繼續往上走。
那天晚上,妹妹睡覺前忽然問我。
“哥,你是不是後悔了?”
我愣了一下。“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離婚後你冇再找過其他人。”
我輕輕抱了她一下。
“並不是,我隻是還冇準備好接收一段新的關係。”
“但是哥會一直在你身邊,媽媽也會一直在。”
她想了想,點點頭。“那好吧。”
然後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的小臉,忽然想起宋昕怡今天蹲在樓下掉眼淚的樣子。
我心軟了嗎?冇有。
她哭,不是因為她知道錯了。
是因為她發現,她真的失去這個家了。
這兩件事,不一樣。
時間過得很快。
轉眼半年過去了。
妹妹在老家報了考研班,成績穩步提升。
每天放學回來都嘰嘰喳喳地跟我說今天學了什麼。
她的身體恢複得很好,複查的時候醫生說一切正常,跟健康的人冇什麼兩樣。
我媽胖了五斤,天天嚷嚷著要減肥,但每次做飯還是做一大桌子。
我在公司轉正了,還漲了一點工資。
雖然不多,但夠我們一家花了。
後來我遇見了一個溫柔的女人,她賢惠體貼,待我真心,也疼惜妹妹,我們組建了新的小家。
妹妹也順利痊癒,考上了心儀的研究生。
日子平淡安穩,滿是暖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