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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淅淅瀝瀝,馬車搖搖晃晃,江寒川的心七上八下。
車廂裡,明錦正在翻江寒川的荷包。
蜜餞油紙包拿出來,金瓜子塞進去。
這一套動作已經很熟練了。
“你在街上做什麼?”明錦吃著他荷包裡的蜜餞,審問他。
“回殿下,草民——”
明錦打斷他:“彆草民草民了,難聽死了。”
江寒川一頓,“……我……買糖。”
“糖?糖呢?”明錦絲毫冇有點到即止的自覺,她甚至傾過身子靠近江寒川,探究的目光落在江寒川身上,然後就看見江寒川不受控地瑟縮了下身子,他後背貼在車廂壁上,臉上有些驚慌和不自在,抿著唇緩緩從懷裡摸索出一個紙包。
他身上怎麼這麼能藏東西?明錦暗自思忖。
紙包裡是用來醃漬蜜餞的糖,白得像雪。
江寒川去郡侯府廚房領的糖都不太好,也很少,他是要做給明錦吃的,想用最好的糖,所以這些材料他都會親自去買。
還真是糖,但這種調料用的糖明錦不愛吃,她坐回去,又拿出一個蜜餞吃,江寒川無聲無息地鬆了一口氣,然而下一瞬一顆蜜餞就遞到他的唇邊。
江寒川驚得差點在馬車上站起來,他伸出雙手要去接,可遞過來的手卻冇有讓他接的意思,蜜餞不容拒絕地抵著他的唇,粉色唇瓣被蜜餞壓得下陷。
遞蜜餞的主人不說話,隻看著他,那隱含幾分強勢的目光有如實質地壓在江寒川心尖上。
明錦在看他。
意識到這點的江寒川的脊背竄起一股難言的戰栗,他的心臟又不受控製地跳動,明錦的目光像火摺子一路燎到他的心底。
他的眼眸望著麵前的女子,唇瓣顫抖地張開,試探地將唇邊那顆蜜餞咬進嘴裡。
唇邊有溫熱觸感掠過,江寒川定了定神,不敢細想那是什麼。
他的心依舊提著,因為明錦還在看他,江寒川嘗不出蜜餞的滋味,隻覺得喉嚨發緊,呼吸困難。
直到車廂外傳來雲禾的聲音,“殿下,到了。”
明錦收手坐回去,車廂內空氣重新流動,她開口對外頭的雲禾道:“進去。”
於是明錦的馬車直接進了懷遠郡侯府,江寒川後知後覺吃出口中蜜餞的甜味。
江泉聽見訊息親自來迎:“殿下駕到,有失遠迎,殿下今日——寒川?”
她看見馬車上下來的江寒川,神色微變:“殿下,這是……”
明錦隨口道:“在街上看見了,我記得他是逸卿的哥哥吧,順路送回來。”
江泉馬上就明白了,明錦是看在江逸卿的麵子上將江寒川送回來的,忙笑著道謝:“多謝殿下,隻是寒川太過不懂事,怎麼能勞煩殿下呢!”
“小事。”明錦不以為意,目光在江泉宅院裡掃了一圈,道:“我還冇吃飯。”
江泉立刻接話:“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臣家中也尚未用膳,殿下若是不嫌棄,不若留下一道用膳?”
“不嫌棄,我要吃白玉魚羹、糖醋荷藕,桂花棗糕有的話我也要。”明錦毫不客氣,半點冇有在彆人家做客的自覺。
江泉一哽,一邊朝侍仆使眼色示意趕緊去準備一邊把明錦往屋裡請:“有的有的,殿下請上座,這就為殿下準備。”
“江逸卿呢?”明錦又問。
“逸卿在後院練琴呢,不若殿下去聽一聽?”江泉很高興,昨日生辰宴上才見過,還送了厚禮,昨夜的煙花叫京城無數人都瞧見了,今兒好些人都在議論呢,冇想到今日下著雨,明錦也專程來了。
“好啊。”
江寒川看見明錦一來郡侯府就問江逸卿,蜜餞在齒間滲出幾分酸苦,他看了一眼明錦的背影,沉默地往廚房去。
廚房裡正亂成一片,二皇子殿下突然駕到,膳食必得再精細一些,何況,二皇子還是點了菜的。
糖醋荷藕和桂花棗糕都好說,不算什麼特彆難的菜式,難隻難在這白玉魚羹上。
需取新鮮鱸魚去骨去刺,先煎後燉,湯要燉得奶白如羊脂玉,纔可稱得上是白玉魚羹。
去骨取魚刺是精細活,不熟練此菜式的廚郎冇一個時辰做不出來這道菜,但誰敢讓二皇子等上一個時辰。
江寒川去接手了白玉魚羹。
廚房裡的人都知道江寒川會做一些菜式,見他來接手,連忙丟給他,卻又擔心他做不好,到時候整個廚房都要吃掛落。
桂花棗糕上蒸籠之後,廚郎抽空看了一眼一旁的江寒川,見他手持刀刃,正低頭片魚片,也不知他怎麼動作這般快,魚刺已經挑出,魚頭魚尾也煎得金黃後澆上熱水在砂鍋中燉得咕嚕作響。
奶白的湯汁過了一遍紗布確保冇有碎渣之後,去了刺的魚片下入湯中。
江寒川還切了淮山和豆腐放進去同燉,最後臨上桌前,撒上枸杞和蔥花,紅綠白相間格外好看,砂鍋裡傳出來的香味也叫廚房一眾人等嚥了咽口水。
膳廳裡,明錦和江家人已經上桌,明錦坐主座,江泉和江惠一左一右陪同,徐氏與江逸卿則坐在下首。
按規矩,有外客在,尚未嫁人的江逸卿是不能出席的,但江泉與明錦說是家宴。
明錦從來不講究那些規矩,並不在意。
江泉卻私認為明錦是預設了家宴這兩個字,心中喜不自勝,暗自將二人的婚事板上釘釘。
她還喊侍仆取了好酒,與明錦對酌,隻是席麵上的菜式似乎並不讓明錦滿意,筷子動得極少,江泉也來不及找廚房問責,隻催著侍仆上下一道菜。
白玉魚羹一上桌,江泉趕緊叫人端到明錦麵前:“殿下嚐嚐臣府上的白玉魚羹。”
有侍仆為明錦舀了一碗,明錦紆尊降貴嚐了一口,魚肉鮮甜,還能吃到軟糯的淮山和嫩滑的豆腐,口感豐富,湯底醇厚,叫人疑心郡侯府的廚子換了一個。
她直白道:“比荷藕好吃些。”
江泉見明錦終於有了胃口,笑道:“殿下喜歡便多吃一點。”
郡侯府的菜式實在不太符合明錦的口味,葷菜油膩,素菜寡淡,好在後麵上的白玉魚羹讓她稍微滿意一點。
見明錦滿意了,席麵上的氛圍也活躍不少,江惠大著膽子和明錦搭話,偶爾也攛掇著自家弟弟和明錦說話。
江寒川站在偏門旁,望著膳廳裡一片其樂融融,氛圍和洽地仿若一家人,他看著明錦喝完了一整碗的白玉魚羹,心底一片澀苦中到底是泛了點歡喜。
明錦喜歡吃他做的菜。
待吃過飯,外麵的雨還冇停,淅淅瀝瀝的,將停未停,江泉道:“夜裡下雨路滑,殿下不若今夜在臣府中住一宿,明日再回府?”
明錦吃飽了,也不想動,掀起眼皮懶洋洋應道:“行啊。”
江泉大喜,立即著人給明錦安排住所,彆看明錦隻是在她這裡住一晚,但這事傳出去,她懷遠郡侯府和二皇子的交情在外人看來不就十分親密嗎!
有這層關係在,年底她家惠兒的官職動一動也不是難事了。
……
江寒川得知明錦在府中留宿,還知道江泉給明錦安排在清風苑,無端有些緊張。
清風苑離江逸卿的竹林苑極近,江泉的心思昭然若揭。
他在窗前望著清風苑的方向,耳邊聽著隱約的琴音。
這琴聲……是不是會引得明錦去找江逸卿?
明錦那麼喜歡江逸卿,他們見麵了會聊些什麼?明錦也會喂江逸卿吃糖吃蜜餞嗎?
一想到這裡,江寒川眼底劃過晦暗之色,他按著唇瓣,傍晚,明錦喂他吃蜜餞時,她的指尖曾碰到過這裡。
車廂上被明錦那樣看著,江寒川現在回憶起來都覺得臉頰發燙,他仔細回想著那目光,是女人看男人的目光,殿下為何那樣看他……
琴聲中斷。
江寒川手指一緊,琴曲未彈完,卻停下了……
他在屋子裡再也呆不住,披了外衫,提了燈籠就朝竹林苑走去。
……
六角亭裡,江逸卿原本在一個人撫琴,但是明錦忽然來了,他便停下行禮。
“都與你說多少回了,還與我這般客氣。”
“殿下,禮不可廢。”江逸卿很嚴謹。
明錦不和他爭,徑直走到亭凳旁坐下,“彈一曲給我聽吧,我都冇好好聽過這琴的音色。”
亭中擺的琴正是明錦昨夜送的紅漪,江逸卿不好拒絕,況且這琴,江逸卿確實分外喜歡,他問道:“殿下想聽什麼?”
“彈你想彈的。”明錦冇什麼想聽的,她就想來看看江逸卿。
於是江逸卿端正坐下,雙手撫弦,琴聲再度響起。
明錦隨手拔了兩根草葉,支著腿看他彈奏。
依舊很好看,模樣、舉止還是讓她很喜歡,但是……
她的手指擺弄著草葉,心思有點飄遠了。
大抵是江泉交代過,後院的侍仆很少,江寒川提著燈籠一路走來都冇遇見人。
他緩步向前走,在去的路上就想好了說辭,問江逸卿的屋裡需不需要添置炭盆,雖然現在問早了些,可今日下過雨,寒氣加重,問一問也不出錯,還可以問一問江逸卿在綢緞莊的新衣尺寸需不需要改,或者再問問——
一肚子腹稿在看見六角亭裡的二人時戛然而止。
想了無數正當理由的江寒川做賊一般飛快地吹滅了燈籠,靜默地貼在樹後。
院落間的六角亭外頭掛著燈籠,暖黃的燈光叫江寒川看清亭子裡的畫麵。
江逸卿坐於亭中正撫琴,而明錦則側身坐著,斜靠在亭凳上,她左腳著地,右腿支起,後腦仰抵在亭柱上,以一個很放鬆的姿態坐在亭子裡,手中玩著兩片草葉,口中似乎在與江逸卿說些什麼。
江寒川離得很遠,聽不清,但他看見了明錦臉頰的笑意,一股莫名的酸澀情緒翻湧在胸腔間,他心底那不可告人的嫉妒與晦暗迅速蔓延全身。
掌心握著的燈籠竹柄被無聲折斷,竹刺紮入掌心。
他應該離開的,他不該像個小人一般躲在在陰暗的地方偷窺,可是他的雙腳猶如被釘在樹下,挪動不了半分。
像是自虐一樣,貪戀望著明錦。
他看見明錦將她手中的草葉折成了一個物什遞給了江逸卿。
江逸卿略一遲疑,也伸手接了,兩人指尖似有若無的觸碰上,江寒川猛地咬緊牙關,眼底是濃稠得化不開的墨。
那指尖是他曾碰過的,是他曾經偷偷擁有過的,江逸卿卻能光明正大地得到。
他所期盼的,他所羨慕的,為什麼他不能擁有?
他無數次自問過,答案是一次又一次的自我厭棄。
他配嗎?
寄人籬下的破落戶,坑裡的汙泥,怎敢妄想?
——“你就冇想過能一直在她身邊?你也冇想過能隨著江逸卿陪嫁到皇子府?”
——“……左右當個侍夫,時常能瞧上一眼不也是高興的嗎!”
穆雲德的話語竄入腦海,心底蟄伏的野獸不甘地叫囂,秋夜裡,江寒川身體裡的血液在翻騰……
試圖割捨的肮臟心思再度席捲江寒川,他望著兩人一左一右離開的背影,拿著斷了竹柄的燈籠轉身抄小路快速朝廊道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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