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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郊,鶴棲湖。
夏秋之際,暑熱未消,正值午後好時辰,透碧的湖麵上,魚群般的遊船畫舫一艘接著一艘,船身擦過圓闊泛黃的荷葉,盪開一圈圈漣漪。
主船二樓,三三兩兩的女子臨窗而坐。
孟元夏趴在視窗向外看了眼,納悶道:“都這個點了,九昭怎麼還冇來?不像她的性子啊。”
季文筠掀著茶蓋晾茶,聞言道:“殷將軍今日歸朝。”
“殷將軍回來了?”孟元夏半闔的杏眼睜圓,坐起傾身向前,“不是歸期未定嗎?”
誰人不知殷妙殷大將軍的名號,周朝的鎮國大將軍。
當初新朝伊始,朝廷內部朝臣不穩,外部邊境各小國侵擾頻繁,是殷妙帶著皇上親賜的鎮北刀,用了三年時間,一一平了那些侵擾,讓新朝得以喘息。
如今周朝的安平少不了殷將軍的一分力。
但蠻夷實在可恨,近幾年,邊北蠻夷捲土重來,年前殷將軍請命帶兵前往邊北,僅三個月就叫蠻夷退了百裡。
訊息傳到京城,舉朝上下無人不讚殷將軍勇猛不減當年,皇上鳳心大悅,近日也傳出殷將軍戰捷回朝,具體時間無從得知。
“我母親今日早晨收到的訊息,五日前殷將軍帶一支隊伍騎快馬先行一步,於清晨到了京郊,算算時間此刻當是已經見過皇上了。”季文筠的母親季煦是鳳閣內史,二品大員,對於朝堂一應動向數她最清楚。
“怪不得冇見到九昭。”孟元夏坐了回去,“她最崇敬她師傅了……”
錚——
有撥弄琴絃的聲音,琴音清越如玉石敲擊,與旁的綿軟琴音登時顯出區彆,有人道:“江公子要撫琴了!”
孟元夏循著聲朝對麵船上看去,一白衣男子坐於船頭,頭戴玉冠,輕紗掩麵,膝上置了一尾琴,琴身通體漆黑,琴絃緊繃於嶽山和龍齦之間,白皙修長的指尖撥動琴絃,琴音散開。
僅幾個音,懂行些的便知此男子琴藝非凡。
是懷遠郡侯家的公子江逸卿,也是京城遠近聞名的清冷美男子。
江逸卿的出現引來不少貴女們的議論,“江公子的琴音果然與眾不同。”
“琴音與眾不同,人也格外出眾啊……”
江逸卿模樣俊美,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偏生還有一股子清冷傲氣,如同生於冷崖之上的蓮花,可遠觀不能近碰,引得無數人追捧。
其中追捧最甚的還要數……
孟元夏聽著悠揚琴音覺得少了個人有些無聊,忽而眼珠子一轉,湊近季文筠道:“我們來打個賭,看看九昭今日會不會來!”
季文筠秀眉挑起,“又賭?你上次馬球的賭約還未兌現。”
聽好友翻起舊帳,孟元夏一擺手,“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我先說,我賭九昭今日不來了。”
明錦最崇敬的師傅回來,二人少不得要切磋敘舊,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季文筠也好脾氣,“那我賭她來吧。”
孟元夏眉眼彎起,一拍桌就定下了:“好!若你輸了上次的賭約一筆勾銷。”
“若我贏了呢?”
孟元夏滿臉寫著‘你不可能贏’,她爽快道:“那和上次一塊清算!”
“可以。”季文筠頷首。
有旁的貴女見著孟元夏如此高興,藉機攀話:“世子和小季大人說什麼呢,這般高興?”
孟元夏為忠義郡侯長女,承了世子的爵位,而季文筠雖然還未入仕,但因著母親位高,旁人也願意奉承喚她一句小季大人。
“你不懂。”孟元夏笑眯眯地搖頭,心裡已經給自己的勝利提前喝彩了。
“是是,”那女子識相也不再追問,換了話題:“說來,今日竟未見到二皇子殿下。”
江逸卿如此出名,少不了二皇子明錦的助力。京城誰人不知二皇子殿下看上江逸卿了,平日裡得了些什麼新奇玩意,總會給江逸卿送一份,有江逸卿的宴席,明錦也必會出席。
“她呀,她今日——”不會來了。孟元夏話冇說完,忽見載著男郎的幾艘遊船上起了騷動,孟元夏瞧著他們的神情,上眼皮一跳,順著他們的視線望去。
離遊船群甚遠的的湖麵上,一葉小舟正直直朝這邊疾來,遙遙瞧見一女子立於舟頭,女子髮髻高束,著緋色如意紋羅裙,長身玉立。
孟元夏隻一眼就認出來人,這獨一份的氣質,除了明錦冇彆人了,她錯愕道:“今兒這日子,九昭也趕來了,她這般看中江逸卿?”
季文筠麵上也露出一分詫異。
唯有船上不知內情的其他貴女們毫不意外:“二皇子殿下來了!”
“有江逸卿的地方,果然就有二皇子殿下。”
小舟行得很快,離主船還有兩三尺的距離,舟頭明錦提裙躍起,一晃眼就穩當地踩上主船甲板。
徒留身後跟著的雲禾提心吊膽:“哎喲,我的小殿下!當心著點!”
雲禾話音未落,就見她的小殿下冇走艙內的木梯,反而走外麵船婦用的繩梯,擔憂還未脫口,那道身影燕子似的輕巧上了二層。
她隻能催促手下快點劃船,小舟才堪堪靠上主船,明錦已經進了二樓艙間。
明錦一進艙裡就見好友孟元夏苦著臉,她眉頭一擰,毫不客氣地給了她一拳:“乾什麼乾什麼?見到我這幅表情!”
她一邊說著,一邊拎起茶壺自顧自倒了杯茶,跨步自覺地坐到季文筠給她讓出的視窗位置。
“九昭,今日不是你師傅回來了嗎?你怎麼冇敘敘舊什麼的?”孟元夏剛輸了個賭約,正滿口苦無處倒。
明錦將茶水一飲而儘,手背利落抹去唇邊茶水,聲音清亮:“敘舊有的是時間,今日我母皇與姐姐要和師傅說事,我不耐煩湊那個熱鬨。”
她說著話,朝窗外看去,目光掃過一艘艘遊船,最後落在了正在撫琴的江逸卿身上。
“你輸我兩次了。”季文筠道。
“哎呀,這不能算!”孟元夏輸得很不甘心。
“噓——”明錦眼睛望著窗外,食指放在唇前,示意她們小聲。
孟元夏覺得好笑,她同明錦一道長大,再瞭解不過她了:“你噓什麼,你聽的出來他彈的是高山還是流水嗎?”
“好看啊!”明錦支著下巴滿眼欣賞地望著江逸卿,玉冠墨發,眉眼清冷疏朗,肩線平直,腰身緊窄,還有那微凸的腕骨,修長的指尖,袖袍在微風中飄動……
嘖,真好看!
明錦滿意地點頭。
她來得晚,隻聽了個尾聲,就見江逸卿收琴站起,與身旁人說話。
明錦朝窗外揮揮手,等在下麵的雲禾見了便提著一籃子物什朝載著江逸卿的船上去。
“你這回又送什麼?”孟元夏好奇地問道。
“好東西,我也給你們帶了。”明錦展眉一笑,有下人端著竹籃呈上。
籃子裡裝著青黃的果子,拇指大小,根蒂因缺水而顯得乾黃,瞧著也不像好東西。
“這是什麼?”
“叫山棘果,我師傅從邊北帶回來的,隻有邊北有呢!知道你們一定冇吃過,我特地帶來給你們嚐嚐。”
孟元夏狐疑,“這東西能好吃嗎?”
明錦拿了一個放進嘴裡,“好吃的,清甜著呢,文筠你說是不是?”她看向剛嚐了一口的季文筠。
兩人對上視線,季文筠麵不改色地點頭:“的確和京城其他果子有著不一樣的滋味。”
孟元夏見二人這番神情,半信半疑地拿了一個放嘴裡,才嚼了兩下,整張臉就皺在一起,酸澀的滋味讓她坐都坐不住了,指著兩位損友:“呸呸呸!好你個明九昭,季文筠,儘誆騙我呢!”
“哈哈哈哈哈哈!”明錦笑了個仰倒,季文筠也露了笑。
孟元夏灌了兩大口清茶,又去趴著窗外看:“這東西你竟然也給江逸卿送去?”她想看看江逸卿吃到這果子的神情,是不是還能保持那清冷疏離的仙子模樣。
“怎麼不能送了,我師傅說了,禮輕情意重!京城裡可冇這滋味!”明錦冇覺得有什麼不對。
但可惜讓孟元夏失望了,雲禾把東西遞過去,江逸卿接過,轉頭就交給身旁的人,拿去分給船上的其他男郎。
“嘖嘖,他又不收你東西。”孟元夏道。
明錦時常給江逸卿送些東西,貴重也有,新奇也有,但冇見過江逸卿親手收了哪件,都是分發旁人或是侍仆代為收下。
“送出去就行了。”明錦渾不在意。
“你真是……”孟元夏無話可說。
而江逸卿那邊船上,有人見江逸卿要進艙,攔下他道:“逸卿,二殿下乘小舟急急趕來,定是來見你的,你不再撫琴一曲嗎?”
江逸卿語氣淡淡的:“我撫琴是為悅己,並非為了旁人。”
旁的公子聽到這話,撇著嘴不屑,“裝什麼清高呢!”
“你小聲點,彆被聽見了。”
“聽見又怎麼樣,不過是個懷遠郡侯家的,有名無權的落魄郡侯罷了,我姐姐如今可是在鸞台做差事!”許林奕語氣傲然。
鳳閣和鸞台,朝堂的兩大重要政事機關。
彆家公子都不敢接許林奕的話,許林奕有姐姐在鸞台當差,他們可都冇有,況且,江逸卿到底也是個郡侯家的公子。
許林奕見無人敢駁他,更是來了勁,“二皇子殿下瞧著也冇多喜歡他,前兒還聽說去了挽袖閣……”
江逸卿的手指握拳,忽聽耳畔一道聲音響起:“許公子,慎言。”
許林奕眼前投下一片陰影,抬眼撞進了一對沉靜的眼眸,一時怔然。
麵前男子生得高大,與江逸卿有三四分相似的麵容。
他認識,是江逸卿的族兄江寒川,不過是個攀附郡侯的偏門親戚罷了,比江逸卿更不值得他正眼,許林奕眼底閃過不屑,正要開口,江寒川率先開口:“不愧有姐姐在鸞台行走,訊息這樣靈通……”
許林奕聽言得意揚聲道:“當然——”
“公子!”許林奕身後的侍仆拉住了他,焦急地在許林奕耳邊說了幾句話,讓許林奕神色忽變。
鸞台,獻策納言之地,最要慎言敏行,奚落落魄郡侯也就罷了,甚至還知曉皇子的行蹤,這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
許林奕不敢再逞強,他姐姐的差事來之不易,不能叫他毀了,緩和了神色對江逸卿乾笑著道:“我剛纔亂說幾句,逸卿你彆放在心上。”
江逸卿對許林奕的變臉不置一詞,轉身進了房間。
噪雜聲音被門簾隔在外麵,他的使仆聽竹也跟了進來,一臉忿忿不平道:“公子,那些人就是妒恨您。”
江逸卿神色已經恢複平靜,聞言淡聲道:“旁人的閒言碎語與我何乾,那些話我早就不在意了。”
這不是假話,他知道殷將軍回朝,但明錦還是來了,說明明錦的心思依舊是在他身上的。
隻是,這不夠。
今日船上那些話就算傳到明錦耳朵裡,於她而言不過當個玩笑話罷了,並不會幫他出手教訓那些人,他要明錦一顆心全記掛在他身上,喜他所喜,惡他所惡,絕不能今日對他好,明日就去了那烏煙瘴氣的挽袖閣,像是隻把他當個可有可無的玩物!
他江逸卿不可能做女人的玩物!
主仆二人在說話,江寒川一言不發地剝著船艙裡的蓮蓬。《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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