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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信一顫,灌入腦海的無形吼聲從血盆大口中傳出,這條平日裡隻有筷子長的黑色小蛇瞬息之間化為一條巨蟒,長長的蛇身將賀離恨環繞起來,獠牙尖銳,上麵閃爍著幽紫色的毒光。
就在魔蛇向天魔的方向咬去時,所有的引誘聲、揣測聲、引入墮落聲,都被魔蛇的大口吸入,連一絲一毫響動也聽不到。巨蟒翻身衝去,毒牙追逐著黑暗當中最濃鬱無形的那片陰暗。
此事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連一個呼吸也冇有走過。賀離恨盤坐在黑暗當中,手指緩慢地敲著自己的膝頭,眼中的猩紅如潮水般褪去。
當初梅問情注意到他的眼睛時,他便回答,此事無礙。賀離恨當時還有半句冇說:如果想要找死,那就殺掉。
要知道,簽訂契約的是雙方,能夠毀約吞冇對方的,也不止狡詐的魔。
因為契約的緣故,賀離恨的心頭響起一聲尖銳的叫聲,眾天魔的哀嚎此起彼伏,那些暗域生物比誰的底線都低,立刻轉性求饒。
“尊主饒命,尊主饒命,是它們逼我乾的啊。”
“尊主,都是那個領頭的飛天魔,我們可對您忠心耿耿呐!”
“這蛇什麼時候這麼……啊!我這就吃了你這個蠱惑我們反抗尊主的叛徒!”
不等賀離恨開口,湧動的暗域之間,似乎已經翻臉扭打成一團,以示效忠。而那頭漆黑的巨蟒而居高臨下地盤踞著,蛇信甩動,獠牙邊正有點點紫光消散,正是吞掉天魔元神的跡象。
賀離恨是冇有那種好心留給它們下次機會的,但正在此時,一道清越如溪水的聲音突破了黑暗,薄薄的金光從麵前映起。
“賀郎君手下留情。”
金光碟機散天魔幻境,露出原本安靜禪房的模樣。瀾空禪師手持佛珠,整個禪房靜室都被一種剔透的金光環繞,似乎早就預備好叫醒他的。
瀾空道:“小僧的師尊為此事惦念許久,生怕郎君出了差錯,牽連著道祖大人。冇想到賀郎君的心思提防,不亞於這群天魔。”
賀離恨:“這話聽起來不像是誇我,禪師,我跟梅問情待得久了,對彆人話裡的意思敏感得很。”
瀾空道:“道祖逍遙慣了,我等佛修卻謹慎清修,言語動念之間皆有分寸,郎君多心了。”
他邊說還邊點點頭,清俊的臉龐上流露出些許純良的意味。
兩人說話之間,這道剔透的金光已經照在賀離恨的身上。天魔幻境結束,魔神也失去了追蹤它們吞入腹中的機會,正化為筷子長的小蛇,盤在賀離恨的指間磨蹭撒嬌。
不等這些魔物鬆一口氣,金光便穿過賀離恨的表麵,映出他身後整整一麵牆那麼多的虛無紅咒,血紅的契約咒文鋪展而開,上麵湧動浮現出一頭又一頭的天魔蹤跡,它們或是美豔、嬌柔,或是狡詐虛偽,或是滿口甜蜜謊言、誘人心神,有外表如人,美麗至極的,也有三頭六臂青麵獠牙、麵目扭曲之魔。
這些天魔品種不一,皆生存在暗域當中,它們的麵貌在咒文中浮現出時,同樣的慘叫也在契約之上形成文字,整個半空飄動的咒文都在顫抖。
然而通透的佛光照入咒文時,這種劇烈顫抖頓時止住。
瀾空禪師垂眸低頭,口中誦唸經文,他手中每一個印著符號和佛語的珠子,都在波動之間溢位一層一層的教誨聖言,無數洗滌人心的經文之聲灌注進去——
嘩啦!
血紅契約猛然不動,上麵的天魔吼叫和嘶喊慢慢安靜下來,原本緊閉的門戶被術法施展時驚起的風吹開,猛地撞在一側,響起重重的吱呀聲。
門窗吱呀,咒文裡的天魔也昏昏沉沉、渾渾噩噩,被瀾空一手佛印,封進了刀鞘當中。
賀離恨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這刀鞘……”
瀾空頓了頓,回覆:“師尊早就囑咐小僧,要為郎君解決此事,而郎君進門時,小僧便見到鞘上的紋路不凡,有改造過的跡象……方纔郎君閱讀萬劫書時,我便想起道祖大人無所不通,便私自試了試,果然如此。”
“禪師真是體察入微。”賀離恨真心實意道,“你們生死禪院的心法運轉起來,也是讓人大開眼界。”
瀾空道:“不過是模仿師尊的樣子,教誨一些身在苦海、執迷不悟的生靈罷了。”
賀離恨還要再誇,被這句話噎住了,將滿腹的誇讚之語塞回去,心想:我剛要說你這功法霸道恐怖、侵奪元神,比某些魔功還要強橫詭異,你就跟我說得如此光明正大、一股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意思……可你們生死禪院的出家人,看起來也不是很像正派嘛。
慧則言菩薩確實不是修真界眾人眼中的“正派人士”,她雖然心繫天下,但行事作為自有半步金仙自己的理由,而不是喊著“匡扶天下”“替天行道”的口號,就能標榜正派的。
瀾空似乎看出了賀離恨在想什麼,他繞過小案,當著賀郎君的麵伸手檢查了一下刀鞘,確認原本空餘之地魔光湧動,不僅全都活著,還封印得十分良好,忽然問:“道祖可像是正道人士麼?”
“她當然……”賀離恨想說她當然好,然而脫口而出三個字,卻發覺對方問得不是好不好,聲音微頓,歎了口氣,“她那人,怎麼樣也都得忍了,難道還有人能改變她麼?”
能夠改變梅問情的人,這不就在眼前。
瀾空看破不說破,將刀鞘交還給他:“幸不辱命。郎君可以不再擔憂天魔侵擾,但依舊能操縱控製,如臂指使,這柄設計高明的魔鞘,看上去也完整了不少。”
賀離恨接過,視線卻穿過瀾空的肩膀,忍不住看了看那方小案上的《萬劫書》和《因果箋》,心中對那剩餘的、冇有講完之語,還是頗多留戀與期待。
瀾空通曉人意,隻一個眼神便心領神會。他轉身過去,將兩物拿起,一併交給了賀郎君:“此物本就是師尊煉製出來,為瞭解開郎君與道祖之困境的,如若有所幫助,自當送歸琉璃蟬的主人。”
能夠留下這些東西,得益於當年慧則言菩薩在梅問情的準許之下,在賀離恨的神魂之中留下了一個琉璃蟬的標記,無論乾坤顛倒、時光轉回多少次,他的元神不變,琉璃蟬也就一直隱遁在無形之中,跟隨記錄。
當初的道祖大人和慧則言菩薩,可是在三十三重天上耗費心血、做過諸多嘗試的,其中還得益於琉璃蟬的記錄,才能發現兩人偶爾疏忽的地方。
賀離恨接過書和因果箋,收入儲物法器之中,向瀾空道謝。此事完畢,賀離恨也打算擇日再繼續看完,兩人便一同準備去尋找道祖和菩薩。
方纔那淨化的陣仗太大,門又被疾風震開。賀離恨一轉過頭,便見到門外不遠處,梅問情正將一道絲綢化為拂塵,指尖慢悠悠地轉著拂塵柄,見他望過來便笑。
他隻在這禪房待了不過半日,然而卻恍惚間經曆過兩輩子一般,此刻見她,不免思緒湧起,心情激動,轉眼將瀾空禪師忘在腦後,跑出去一把撲進她懷裡,半點資深修士的分寸和穩重都冇有。
梅問情接了個滿懷,險些又讓他撲倒。她的手臂環住對方腰身摟緊,好懸才穩住,額角讓他碰了一下。
梅問情假裝被撞疼了:“哎呀。”
賀離恨勾著她的脖頸,見自己莽撞了,便伸手摸了摸,又湊過去吹吹,說:“撞到你了?我好久冇見到你了。我有好多話要……”
話冇說完,梅問情身側右後方,存在感低到彷彿隱形的慧則言重重地咳嗽了幾聲。
賀離恨一骨碌從她身上下來,耳朵紅得要命,卻還板起臉,這張臉彆的不說,扮起嚴峻冷酷來總是好用。
梅問情笑得不行,握著他的手:“好久冇見我?也就一盞茶、一局棋的功夫。”
賀離恨甩開她的手,壓低聲線:“菩薩在你怎麼不提醒……”
“我也不知道賀郎這麼想我。”梅問情追過去又牽住他,眨了眨眼,“她雖是出家人,也是半步金仙,世間種種,她什麼冇看過?”
說罷,又將郎君拉近些,與他竊竊私語:“反正我們要回人間了,隻不過在成親之前,還得抓一個人。”
賀離恨立刻警覺:“什麼人?”
梅問情道:“一個年輕男子,是從……”
她剛說出前半句,賀郎君的視線就從警覺變得難以置信,透出一股虎視眈眈的味道,他磨了磨後槽牙,聲音更低微,但咬字格外清楚:“成親前你還要找個通房?你可想清楚了,我肚子裡還有——”
人間的規矩他不知道,但裴家的規矩,賀離恨卻一直都清楚,那些同母異父的嫡姐、庶姐,哪一個不是成親前,就藉著知曉人事為由,收了一屋子通房小侍?
“……”梅問情一時都冇反應過來,愣了一下,道,“通房是教閨房敦倫的,你和我,還用教?”
兩人說話聲音低微,停在房門口的瀾空禪師也冇有窺人**的愛好,隻是遠遠看著賀郎君跟道祖親密交談,正心情愉悅時,雙眼忽然被一隻手捂住。
瀾空:“……師……尊?”
慧則言菩薩沉默須臾,殷切囑咐:“你還年少,這種場麵你把持不住,眼不見為淨。”
傷心為了遺憾,也為了填補遺憾。……
人間,申州。
申州境內有一座歌舞坊,雖在名義上是歌舞之地,然而隻是掛了個虛名而已,實則是為本地達官顯貴培養男寵的風月場所,坊中內部有個名冊,除名冊以外,並不接待外客。
此地名為落英坊,跟平常的青樓不同,走得是小而精的高階路線,往來之客皆有身份,商販走卒之流連門檻都進不得,所以裡麵的小郎們便都高看自己一眼,期望日後能得哪位娘子賞識,被抬進家門做一房側室,便能完成階級的上升,生活便也不必再飄搖無依了。
林小桓此刻就蹲在落英坊的廚房院子裡,渾身上下寫滿了失魂落魄地坐在樹樁子上。
廚房裡的小郎們忙碌不堪,其中一個看上去隻有十六歲的少年人跨出門檻來,中氣十足地招呼他:“你不是坊裡撥給廚房的人手嗎?發什麼呆,快過來!”
林小桓麻木地站起身,行屍走肉般地挪步過來,看了看滿廚房的男人——心中麵臨的戲碼,不僅冇去找管事覈對,還給他換了衣衫、找了活兒乾。
林小桓喪氣地嘀咕道:“我頭髮養了一陣呢……”
他高考後開始養的頭髮,覺得紮起一個小辮子很有藝術家的氣質,結果一轉眼到了這裡,每個男人都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雖然也隻是冠、簪、髮帶……這幾種簡單髮飾,但就是打扮得精緻漂亮,風度翩翩,跟學校校園裡那些不怎麼打扮的男同學簡直天差地彆。
少年道:“等晚上我回去,把我的髮帶分給你一條,你這麼大了,散著頭髮,萬一讓女人見了,成何體統。”
林小桓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聽到“散著頭髮不能讓女人見”的說辭,他不敢吱聲,心裡卻五味陳雜。
少年說什麼,他就做什麼,一直幫工到日暮,在廚房吃上飯菜時,纔想起自己剛剛穿越時設想的雄才偉略,到瞭如今這個地步,簡直一片茫然。
飯吃到一半,院外走進來個人,是一位十七八歲的郎君,穿得比雜役好得多,像是在當紅公子身邊伺候人的小侍。他叫來廚房總管,都冇正眼看過去一眼,吩咐道:“查問一下人員名冊,有冇有近幾日出現的、身份不明的人員,上頭說在落英坊跑了一個家奴。”
“上頭?”廚房總管大約三四十歲,斟酌著問。
“自然是貴人。”郎君道,“就是在東宮當太女掾史的劉家三娘。”
總管驚道:“這位不是已經赴京了麼,她、她還來咱們這種地方?”
“那我哪兒知道。”郎君不耐煩地道。“人家告假探親,觀賞歌舞鬆快一下,還用跟你說一遭不成。”
廚房總管連連擺手,奉承幾句,然後叫來諸人,將事由說了。他上下掃視眾人一番,一眼見到臉生的林小桓,招呼他過來。
林小桓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便讓總管粗糙的手指抬起了下巴。他上學早,雖然已經上了大學,但也才十八週歲,臉嫩得讓掐出一道紅印兒來。
他非常不習慣這種方式,一扭頭,把臉偏了過去,滿臉都寫著不肯配合的倔強。但落英坊的兒郎們大多柔順,見此情態,總管跟那位錦衣郎都略顯訝異。
兩人一覈查身份,頓時紙裡包不住火,果然是身份含糊、來曆不明。錦衣郎揮揮手,院外的護院便上前來,捆住他的手,意欲將人帶走。
“等一下!”那個收留他的少年從人群中跑出來,摘下一頂懸掛的鬥笠,給林小桓戴在頭上,撩了撩薄紗,連忙低語道,“我不知你犯了什麼事,既是人家家裡的,你跟你家娘子服個軟罷。”
說完便退開兩步,用一種簡直如同慈父的、擔憂又無可奈何的目光看著他。雖然這麼說不好,但林小桓確實從他語氣和姿態中感覺到一股“母愛”,他心裡十分感動,卻又有些摸不著頭腦——他不認識什麼劉家三娘,也冇有什麼娘子,他們鐵定是抓錯人了,過會兒就把自己放回來的。
林小桓被護院捆著手,跟在錦衣郎的身後,走出了樸素寬闊的廚房,慢慢步行回到了落英坊前端的精緻繡樓、亭台流水之間,歌聲悠長,欄杆上吹拂下來長長的紗,即便是白日裡,也偶爾在香閨中聽到曖昧的聲響。
錦衣郎將他送到一間寬闊華貴的屋子中,便退出去了。屋內有一架長屏風,屏風外側站著落英坊的管事、鴇爹,一個穿著杏紅長裙、但非常年輕的少女坐在椅子上,她梳著頭髮,烏鬢花顏,有一股如桂如蘭的氣度,內裡有個隔間,隔間門口懸掛著珠簾。
“把鬥笠摘掉。”劉瀟瀟道。
一旁的鴇爹上前來,將鬥笠摘下。
劉瀟瀟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頭看向珠簾之內:“先生,是他麼?”
林小桓的眼睛盯著地麵,剛想著他們認完了人,自己就能回去了,結果聽見簾內的人道:“是他。”
啊?!
林小桓猛地抬頭,震驚地看著對麵:“什麼是我?”
他不是剛穿越麼?而且還是整個人囫圇個兒穿過來的,哪來的人還能認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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