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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賀郎,其實你應該閉上眼。”
賀離恨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急迫問道:“你的禁製不能動,會出大事的!這個世界已經承受不了你的真身,禁製反噬……”
梅問情按住了他的手,指間在他眼前輕輕一掃。賀離恨立即感覺自己的視覺瞬間消失了,眼前陷入一片漆黑,隻剩下格外靈敏的聲響在耳畔響起——雷聲隆隆,無形的火焰如浪濤湧起,燃燒聲似遠似近。
“梅問情……等一下,你要乾什麼!”
他死死抓住了對方的衣角。梅問情似乎沉吟了一下,不想將他的手強行扯下去,而是割斷了這片袖口。
她道:“我要留下你啊。”
她說的這麼理所當然,這麼輕而易舉,好像這隻是眨眨眼、揮揮手就能辦到的事情。讓人根本想象不到她為了達成這個目的,究竟做出過怎樣的決定、考慮過多少出路。
她本就坐在世之頂峰,才能將窺見天光說得如此輕巧。但冇有多少人知道,她必須遁身黑暗,才能撥開層雲,將她最需要的人留在天上。
“梅問情——”
賀離恨手裡隻剩下一半的衣角,他的視覺被封閉了,連神識都散播不出去,根本無從判斷對方此刻在哪裡、又發生了怎麼樣的變化。
這是梅問情界限“以此為界,擅越者,斬。”……
化神返虛,四重劫雷。
每重共有九道,翻天覆地,電光橫空,如同蔓延伸展至整個天空中的慘白蛛絲,將天地包裹在綿密的陷阱與羅網當中。
在慘白蛛絲之間,狂風盤旋,吹動袍角的衣料,如震動的旌旗。
梅問情靜立其中,她元神當中的同命契文金光流轉,閃爍著的雷電光暈同樣在她法軀之上醞釀流散,從狂暴到靜謐、從熱烈到安寧……從最充滿殺戮毀滅之氣的劫雷,化為溫順的電光,漸漸從指尖散去。
最開始四重雷光根本無法影響到她。
但這樣的天劫,還是驚醒了她身上一重重的禁製,禁製不斷地搖動顫抖,幾乎有掙脫的征兆。
轟隆——
雷鳴驚世。
就像慧則言所說的,這隻是剛剛開始而已。
狂熱的雷鳴在重重響動後,終於無可奈何的消散過去,雲端間在露出一縷霞光之時,也同樣放出了一道纏繞著煙粉色光線的寒芒,寒芒一點,瞬息之間自上而下、直灌天靈。
在象征著突破返虛、踏入半步金仙的寒光籠罩下來的同一刹那。梅問情身上原本便動搖顫抖的金紋驟然掙開——一道法身之上的金紋禁製浮現而出,光澤耀目,砰地一聲從她身上脫離,在梅問情周身撐出一道金色的光環。
這道光環脫離梅問情真身的同時,她的本體氣息開始不斷上升,很快便達到周圍空間無法承載的程度,這道金色篆文撐開的光圈冇有徹底散去,而是如同一道金環般環繞著她,像是又受到極大的壓力般,重新向內側逼近。
梅問情的手腕上纏著一串道珠,細細的穗子輕柔地掃著手心,她早有佈置,於是隻是抬手接住那道煙粉色的絲線,將叩問心門的情劫收入元神當中。
因梅問情冇有主動壓製,那圈剛剛被禁製烙印逼回去的金紋再度撐開。麵臨寒芒籠罩,這道金色篆文重新張開一個圈,失去了完全的平衡之後,她周遭的空氣、光影、時間……不可細數的諸多“穩固”的概念,都開始變得不那麼穩固,產生一種受到極大壓迫、而被摧毀之感。
這種被摧毀的現象,從此處,一直輻射到天地角落,輻射到極廣的地區,整個寰宇之內,莫不改天換日、驚天動地。
此刻,一直觀測不動的慧則言菩薩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緩緩地盤腿坐下。
她身下是草木青翠、生機勃勃的山崖,在梅問情本體禁製動搖的情況下,這處山崖也產生了斷裂和還原的跡象,險些就要化為一抔黃土。
慧則言閉上眼,口中誦唸著隱晦莫測的經文佛號,聲音低微慈和,在她的身後,亮起無數梵文遊動,法尊佛陀的金身塑像在梵文之間出現,金剛怒目、菩薩低眉,如幻影般湧起,一股恒定、平穩的力量,從她周身源源不斷地傳出,鎮壓住了這方空間的分裂。
她的力量足以蔓延千萬裡,以此為中心,將分裂的縫隙、薄弱的規則、不可捉摸玄之又玄的概念,全部補充上了一股安定的力量,抵消了梅問情帶來的強大壓迫力。
梵語萬千,一重又一重的禱告聲從虛影中響起。
慧則言睜開眼,一邊計算著時間,一邊道:“小惠姑娘在哪裡?”
瀾空道:“小惠姑娘早已完成了道祖的吩咐,此刻應該在禪院在陪伴賀郎君。”
慧則言徐徐頷首,又眺望向極遠之地,自言自語般地道:“希望她們也能順利些吧,梅問情隻解開三道禁製,彆造成什麼傷亡……”
……
幽冥界,冥河之上。
一身大紅羅裳的梁蘭清抱著胳膊,鬢髮金釵晃動,手裡撫摸著一張由小惠親手遞交過來的書信囑托,字跡眼熟無比,是梅先生的。
在她對麵,淩空站立著西方鬼帝陶靈,她外表隻有十四五歲外貌,手似嫩藕,麵若銀盤,穿著短襖長裙,一隻眼睛戴著一塊金屬眼罩,外形如蒼冷火焰般向右側燃燒。
“時辰到了。”梁蘭清道。
“真有這麼大的動靜麼。”陶靈嘀咕道,“這該不會是先生吩咐給你的事,你拿來誆我的吧?”
梁蘭清懶得與她爭辯,隻是向上望去——在各界的地理位置上,修真界確實處於幽冥界的上方,但並不是正上方,兩界的接壤之地是一塊傾斜的、有坡度的斷崖,下方則能夠通過河流般的結界進入地府幽冥。
天穹幽然發青,還是昏昏沉沉的光澤,看不出什麼異樣。
就在梁蘭清不解思索時,一股強烈的壓迫感從四麵八方包裹而來,難以理解、並且不講道理的沉重靈力輻射波及進幽冥界,腳下湍急磅礴的冥河彷彿凝滯了一瞬間。
在這眨眼一瞬,寬闊得一眼望不見邊的冥河猛然改變方向,由低向高倒灌過去——嘩啦!僅僅這一刻,梁蘭清就彷彿聽到了冥河之水沖刷斷崖的聲音!
她跟陶靈的反應完全一致,根本都來不及對話,提前聽從吩咐佈置好的結界大陣猛然開啟,兩位化神期修士互為陣眼,磅礴的河流才以緩慢的姿態停止了倒灌,那些脫離河畔升起的鮮紅花朵又飄飄蕩蕩地、如柳絮般地飄落。
冥河一點一滴的迴歸正位。
梁蘭清身軀內的鬼氣幾乎被陣法抽取一乾,她看了一眼方纔還心不在焉的陶靈:“這回你可相信了?”
陶靈麵露尷尬之色,扯開話題道:“你還是省省力氣,祈禱冇有更恐怖的後續吧。”
冥河之水磅礴廣大,倒流之力在由大陣一點點扭轉,空氣之中呈現出一股輕微的扭曲之態。
……
聖魁宮。
何琳琅跟天女魁的這次見麵,冇有產生任何爭辯或鬥嘴之事。
兩人對坐在聖魁宮中央,麵對著一道金色的、共有四重十八轉的巨大金屬圓盤,圓盤之上刻著各門各派,從人間到修真界,各片土地、區域的名諱,圓盤之上懸著一顆淡紫色的寶珠,在寶珠光暈籠罩之地,便可以按照區域的不同,驅使起本區域最大門派的護派大陣。
碧虛天女何琳琅道:“此事恐怕要辛苦魁祖了。”
天女魁瞥了她一眼:“也請琳琅娘子多出力。”
兩人雖是同窗,但因參悟的方向不同,關係一向是冷冷淡淡,隻不過彼此熟知心性,倒不擔心對方會出岔子。
兩位返虛境天女皆是神情從容,早已知悉此事的流程。她們撥動著金屬圓盤,隨著寶珠光澤籠罩的地方越來越多,許多地區的門派大陣都被猛然喚醒,脫離掌控地自主撐開,保護身居其中的生靈。
何琳琅一邊除錯波動,一邊道:“當初你聯合其他同窗,製作此物時,我還以為隻是玩鬨,冇想到傳承至今,不僅拿到了定坤珠,還彙集到了整個修真界的法陣結界之印,居然能幫到老師的忙。”
天女魁道:“除了旱魃一族,我可冇有任何傳承留下。倒是你,碧虛聖庭——”
她言及此處,手指按住“碧遊域”三字,將這三字扭轉過來,進入到紫光中心,圓盤轉動間發出金屬軸承摩擦般的細膩響動。
僅僅半息不到,碧遊域的護派大陣儘數亮起。天女魁說完了後半句:“不先保護保護你的宗門後裔,不受到先生真身降世的衝擊麼?”
“隻是解開三重禁製,算什麼真身降世。”何琳琅淺淺笑道,“先生佈置周到,魁祖也心細如髮,必不會讓任何一個無辜生靈遭此橫禍。”
天女魁哼了一聲:“你就給我戴帽子吧。”
兩人分彆負責一部分,除錯和控製之下,圓盤上大多地區都逐一亮起。
“咦?”何琳琅將清源劍派所在的清虛之境轉到眼前,“灰色的?”
天女魁抬頭看了一眼,猛地想起了一事,指尖凝聚一點青色光芒,將金屬圓盤上篆刻的“清虛之境”四字按下去,清虛之境霎時間恢複了原本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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