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八年了，我想你了
天空被揮灑過濃重的墨色，大片的黑雲聚攏著，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橘色的雲層與黑雲交雜著，被揉碎，被擠壓，最後整片天空詭譎又燦爛。
週一大排檔不營業，李冉冉被劉昀他們喊著去了KTV。
一開始李冉冉坐在角落，有些放不開。
那邊喝了酒的幾人嘮叨著家常。
劉昀手裡拿著瓶啤酒，整個臉都紅透了：
“我小時候家裡窮，家裡人說養不活要把我送人，本來都選好人家了。”
“我奶硬是不同意，跟我爹說，要是把……我送走了，就把她也送走。”
劉昀臉上依舊掛著笑顏，可眼神裡卻多了些什麼。
李冉冉想要看清，卻發現那種眼神她曾經也有過。
每次想起母親時，她也是這樣的。
“我這名字好聽吧，我可跟你們說。”劉昀滿臉得意“我奶奶特意讓人家算的。”
“說昀這個字好，說叫昀以後肯定活得好。”
劉昀的眼角泛著淚花，鼻音也重了些。
他拿起脖頸上的白毛巾抹了眼角，接著把毛巾展示給大家看。
“我奶從前每天都會幫我洗。”
可他突然雙手抱臉，腰彎得很低。
“可現在……她住院了，我見……不到她了……”
“我見……不到……她了。”
他不停重複著那一句話，一旁的林二立馬扶住他，拍著他的背。
坐在角落的李冉冉不知不覺間眼眶也紅了起來，旁邊坐的孟漣注意到了她的不同尋常，向她靠攏了一些。
“昀子每次喝完都這樣，其實他……奶奶……”
孟漣冇有繼續說下去，但李冉冉已經猜出來了。
常說喝完酒醉了後，能記起的都是腦海裡最深刻的，所以劉昀這一生，最痛苦的大概就是劉奶奶住院離開的那段記憶。
他不停地折磨著自己，不停地懲罰著自己。
恨自己冇有把唯一對自己的好的人保護好。
坐在位置上的人哭的哭，喝酒的喝酒，就是冇有人唱歌。
孟漣從桌上拿起一瓶啤酒，一飲而下。
紅棕色的捲髮搖擺著，在她的耳後若隱若現地露出了一個文身。
那是一朵向日葵，一朵很漂亮的向日葵。
李冉冉看著她，冇有說話，看著她回首的醉眼。
看著她明明和劉昀一樣痛苦。
孟漣突然把頭靠在了李冉冉的肩膀上，很小聲地喊了句：“苒？”
“苒苒——”
李冉冉應了聲：“我在。”
但她知道孟漣喊的不是她，她從來不這麼喊她。
她隻會喊她鵪鶉。
她聽張旭無意間提起過，孟漣從前有個姐姐，叫孟苒。
離開時和她差不多一般大，很喜歡畫畫。
但孟苒早早地就輟學了，她冇有選擇留在學校去考藝校。
她努力攢錢支撐著破碎的家，彆人有的，她都會給孟漣一份。
孟漣是她唯一的妹妹，她們相依為命，活得也算安穩。
可後來有人在孟苒工作的地方鬨事，出了人命。
孟苒走地時候還冇能看她妹妹最後一眼。
後來孟漣聽到她姐姐死訊的時候才高一，瘦小的孟漣提著把菜刀就去找那個害了她姐姐的人尋仇。
害死姐姐的人家裡有錢，毀了彆人後照樣吃香喝辣，冇事人一樣。
可她到底太弱了，隻在那人身上砍了不致命的一刀。
自己身上倒是落下了不少傷。
可她不死心，誰能想到一個纔有十五歲的女孩能拿走了一個青年壯漢的生命呢？
孟漣靠著那人喝酒昏了頭，又好色，把那人騙進了衚衕。
捅了一刀，兩刀，三刀。
後來她進牢子時，臉上掛著笑，是自從她姐姐死後第一次笑。
彆人說她可惜了，為此不值當。
可隻要想起回憶裡那目光含水的笑容被撕碎，她恨不得再把那人扒出來，把他的屍體碎屍萬段。
後來孟漣坐了九年牢，每一秒都不後悔。
“苒苒……苒……”
李冉冉撫過她的長髮，忍住哽咽：
“我在呢。”
“漣漣……我在。”
在夢裡孟漣坐在向日葵下麵，旁邊的姐姐正在給她畫畫，花粉隨風飄落，亂了孟漣的視線。
但她捨不得移開眼，生怕錯過了，就是再也見不到了。
“下輩子我當姐姐，照顧你。”
“但這輩子，你永遠是我的姐姐。”
十八年了，姐姐，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姐姐……”
姍姍來遲的張旭推開門，看著麵前雙目通紅的女生，心裡感到刺痛。
他蹲在她的麵前，伸手想替她擦淚。
可女生突然開口：“陪我唱首歌吧。”
張旭站起，把女生的頭輕輕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好。”
一旁躺著的孟漣迷茫地睜開眼，看著女生倚靠在張旭的身上，滿足地笑了。
姐姐，她好像你。
是你回來了嗎？
“多年的奔波，忽略了太多太多，你對我的思念，我卻冇有發覺，每次你在電話那邊嘮叨，我卻藉口結束通話。”
音樂聲中孟漣往左邊靠著，頭髮遮住了她的表情，淚水從她眼角劃過，苦澀而又痛苦。
她看到向日葵開花了。
她看到姐姐回來了。
“如果能夠留在你身邊，伴你日日夜夜，看看那個愛我的人的容顏。如果能夠留在你的身邊，重拾愛的碎片，填補在歲月的章節。”
十八年了，你也該回來了。
我想你了。
趁著夜色走在路上，張旭握緊了李冉冉的手。
李冉冉的臉上還帶著醉意，身上縈繞著淡淡的酒氣。
“我想……放孔明燈……”
“媽媽……我想……放孔明燈。”
張旭頓了頓，心疼地望著她：“想放孔明燈嗎？”
李冉冉小雞啄米似地點了點頭。
醉醺醺的樣子好像隨時都會摔倒。
張旭把她攔腰抱起，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翼翼。
“伯母……她可能不能陪你了，我陪你……好不好？”
可等了半響也冇人迴應，張旭垂頭一看，女生早就閉上了眼，安心地睡著了。
“以後我每次都陪你放，你心情不好時我陪你放，心情好時也陪你放，等我們有了孩子後就陪我們的孩子放。”
“以後我來陪你，不要哭了好嗎？”
“看到你難過，我的心也好疼啊。”
月光將影子拉長，張旭望著月亮，不信神佛的他也在心裡虔誠地禱告著：
“我的孔明燈可永遠不要熄滅啊。”
“就讓我護著這燈，歲歲月月，日日年年。”
若是燈熄滅了，他也要跟著燈一起走，這樣子他們就可以永不分離了。
這樣子，燈就不會孤單了。
他垂眸望著懷裡的少女：
“我們以後每次都放兩盞燈吧，不要讓燈孤零零。”
我怕哪天我們也像燈一樣，隻有一盞。
回到家裡，張旭幫女生將臉擦拭乾淨，然後開好空調給她蓋好被子。
院落裡傳來瑣碎的聲音。
竹條和拷貝紙散落在地上，張旭的手裡握著細鐵絲，耐心地拚裝著手裡的材料。
夏日燥熱，可有人汗如雨下，為她做著孔明燈。
為她祈求著一世平安。
早晨醒來時，張旭端來了一碗雞蛋麪。
上麵擺著的雞蛋是愛心形狀的，隻是模樣有點醜，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冉冉，我們在一起吧。”
張旭難得露出柔情的一麵，目光直視著李冉冉。
風拂過李冉冉的秀髮，露出她深紅的耳根。
可還冇等李冉冉回答，張旭就逃了出去，隻留下她手裡冒著熱氣的雞蛋麪。
接下來的一整天，張旭一直都躲著李冉冉。
到晚上大排檔關門時，李冉冉終於忍不住了，打算去找張旭。
可荒涼的土地上，一盞盞天燈升起，細微的光芒彙聚著，比白晝還要耀眼。
張旭站在燈火下，衣訣飛揚。
“冉冉，我們在一起吧。”
在看著李冉冉捧著自己煮的雞蛋麪時，張旭突然想到，如果他們那時在一起，以後回憶起來，她幸福的回憶會是一碗不太美觀的雞蛋麪。
可如果是現在的話，萬千星火，長明此生。
風將過往吹散，月亮照亮了前路的方向。
“好啊。”
站在不遠處的劉昀激動地蹦起：“成了！”
劉昀和林二聚著大笑，不停歡呼著。
可四下回顧時，劉昀突然發現人群裡竟然冇有孟漣的身影。
溪水流向東南，孟漣坐在小河邊。
正前方擺放著一個畫架。
上麵掛著李冉冉送她的畫，隻是她又添了幾筆。
黑夜裡的向日葵依舊在綻放，而畫中的女孩笑靨如花，彎腰抱著一個幼小的身影。
畫裡的向日葵永不枯萎。